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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物是人非 晚饭在陈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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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在陈见骏家吃。
他家还是那间老房子,青砖黛瓦,门口两棵枇杷树。树比三年前高了一点,冬天叶子还是绿的,密密麻麻的,挡住了半个院子。门上的春联换过了,但字还是陈见骏自己写的。陈见骏写字很好看,笔锋有力,不像二十出头的人写的。以前过年的时候,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来找他写春联,他一个一个地写,红纸铺了一院子,墨水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堂屋的门半掩着,推开来有一股潮气。冬天的潮气跟夏天不一样。夏天是闷的,冬天是冷的。冷气钻进衣服里,打一个寒噤。
陈见骏炒了两个菜。一个蒜蓉菜心,一个番茄炒蛋。饭是早上剩的,在灶台上热了热。两个人坐在堂屋里,一张小方桌,两把竹椅子。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
林远舟夹了一筷子菜心,嚼了嚼。味道没变,盐放得不多,但够味。菜心是自家院子里种的,杆子脆脆的,叶子嫩嫩的,跟深圳菜市场买的不一样。深圳的菜心太粗了,杆子老,嚼起来像在嚼草。这里的菜心嫩,入口就化了。
陈见骏做饭一直是这样。不讲究好看,但吃着舒服。以前他给陈见骏打下手,切菜切得歪歪扭扭的,厚的厚薄的薄。陈见骏拿过来也不说什么,直接下锅炒。炒出来一样好吃。
他嚼着菜,开始说话。
说深圳。说他这两年多干了什么。先是在龙华区的一家电子厂打工,在流水线上站八个小时,腿肿得鞋子都穿不进去。跟工友挤在八人间的宿舍里,上铺打呼噜震天响,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厂子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他也在里面。失业那天他坐在工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工人下班往外涌,人山人海的,觉得自己是其中最小的一粒沙。
然后去送外卖,骑电动车穿过整个南山区。夏天热得衬衫全湿了,贴在背上,像一层皮。有一次赶着送单,跟一辆小汽车撞了,电动车摔坏了,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他蹲在路边把血擦干净,骑着摔歪了的车继续送。送到的时候晚了五分钟,客户给了差评。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差评的界面,笑了一下。
再后来做销售,在一栋写字楼里打电话,一天打一百多个。被骂过,被挂过,被人说“你这种人能卖出去什么东西”。他忍了。终于做成第一单的时候,他在厕所里蹲了十分钟,盯着手机上的成交记录,看了很久。
最后参加了公司的培训,到杭州学了半年管理。拿到了结业证书,还有一张主管的聘书。周总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他说谢谢。
他说得很快,声音也大。
好像说得快一点、大一点,就能把那些苦都讲得轻松一点。好像把那些事情变成一个一个的故事,说出来,就不疼了。就像小时候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跟陈见骏说“我摔了一跤”,说完就觉得没那么疼了。
陈见骏听着。
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筷子一直在动,夹菜,吃饭,夹菜,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嚼很多下,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林远舟说到在杭州培训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了。
因为他发现陈见骏走神了。
不是明显的走神。陈见骏的眼睛还目光落在他身上,筷子还拿着。但瞳孔里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视线穿过了他的脸,落在了墙上的某个点上。
林远舟说:“你是不是不爱听这些?”
陈见骏回过神来了。瞳孔重新有了焦点,眨了一下眼。
“没有。”
“你走神了。”
“没有。”陈见骏夹了一筷子番茄,动作很稳,“你继续说。”
林远舟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说的这些事情,跟陈见骏没有关系。工厂、外卖、培训——这些是他一个人的经历,陈见骏不在里面。他说得再热闹,陈见骏也只能坐在对面听着。就像在听一个远房亲戚讲他在城里的生活,礼貌性地点头,其实心里没什么波澜。
因为他没有经历过那些。他不懂。
就像他也听不懂陈见骏这三年过的日子。
说不准陈见骏每天几点起床。不知道陈见骏怎么一个人带五个孩子。不知道师父中风那天晚上陈见骏是什么心情。不知道醒狮班差点办不下去的时候,陈见骏是怎么撑过来的。不知道陈见骏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对面的椅子空着是什么感觉。
他什么都不懂。
谁也没接话。
他换了话题:“你这几年怎么样?”
陈见骏说:“还行。”
两个字。
林远舟等了一会儿,等他展开说说。说说醒狮班的事,说说师父的身体,说说这三年发生了什么好的坏的。
没有了。
“还行”就是全部了。
他又沉默了。
吃完饭,陈见骏收拾碗筷。端着碗碟往厨房走,脚步很轻,踩在堂屋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林远舟说:“我来。”陈见骏回头目光扫过来,说:“不用。”声音还是那样平,听不出客气,也听不出拒绝。就是“不用”。
林远舟没坚持,坐在竹椅子上等他。
堂屋里只亮着一盏灯。灯泡是老式的白炽灯,挂在堂屋正中间的横梁上,光线昏黄,照不到角落。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抬起头,看到了墙上的东西。
锦旗。
五面锦旗,一字排开,挂在正对门口的那面墙上。红底金字,每一面上都写着字。他站起来走近了看。
“岭南醒狮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陈见骏。”
“县级非遗传承基地。”
“优秀民间艺术传承者。”
“青年传承人先进单位。”
还有一面是市里发的,字最大——“醒狮文化推广贡献奖”。
他看了很久。
每一面锦旗的流苏都整整齐齐地垂着,金色的穗子在灯光下微微发亮。锦旗的布面是绒的,摸上去有点扎手。金字是丝线绣的,凸出来,用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纹路。
这些锦旗是新的。至少在他走的时候没有。三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这面墙还是空的,挂的是一幅老陈师父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师父穿着狮头服,站在一头狮子旁边,笑得很灿烂。
现在照片没了,换成了锦旗。
陈见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茶是功夫茶,用那种小盖碗泡的。看到他站在锦旗前面,脚步顿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差点溢出来。
“你成传承人了?”林远舟问。
陈见骏把茶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声。
“师父让报的。”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师父身体怎么样了?”
“拄拐能走。慢。”
林远舟伸出手,摸了一下最近的那面锦旗。“县级非遗传承基地”。流苏在他的手指下面轻轻晃动。
“挺好。”他说。
陈见骏嘴唇抿着,坐下来,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茶杯很小,只能盛一口的量。茶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茶味很重,不是什么好茶,但泡得很认真。水温刚好,入口不烫。
两个人坐着喝茶。
堂屋的灯泡在头顶嗡嗡地响,声音很轻,但能听到。外面的狗叫了一声,又不叫了。远处有人家在放电视,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演什么。
林远舟又找了一个话题:“师父走了多久了?”
“去年秋天。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念叨醒狮班的事。”
“后来呢?”
“他侄子来接的。把师父的东西都搬走了。就剩那张床,没人要,留给了见骏。”
“哦。”
又没话了。
他端着茶杯,看着杯底沉淀的茶叶。茶叶是粗茶,叶子大大的,梗也多。他以前不喝这种茶,嫌苦。陈见骏给他倒的时候他就皱着眉头喝完,然后吐舌头。陈见骏看他一眼,嘴角动一下,不算笑。
现在他喝着同样苦的茶,不皱眉头了。
苦的东西喝多了就不觉得苦了。
他把茶杯放下。
陈见骏在看他。但不是正眼看,是余光。从杯子的边缘看过来,看一眼就移开了。移开的时候视线落在桌面上,桌面上有几道刀痕,是以前切菜切出来的。堂屋和厨房之间没有门,以前陈见骏经常在这里切菜,切好了端到厨房去炒。
林远舟想起了小时候。
也是在这个堂屋里。也是两杯茶。那时候他们才十来岁,坐在门槛上,脚丫子脏兮兮的,茶杯比脸还大。陈见骏喝一口茶,呛到了,咳了半天,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笑得肚子疼,蹲在地上起不来。陈见骏瞪他一眼,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呛到。喝完了把杯子往他面前一放,意思是要他再倒。他不服气,但也倒了。
现在门槛还在。茶杯换小了。笑声没了。
他看着对面的陈见骏。
陈见骏低着头,手指绕着茶杯的边沿转了一圈。动作很慢,像在画一个圆。指尖磨过杯沿的弧度,一遍,又一遍。
这是他思考时候的习惯。以前就这样。想事情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动,绕着什么东西转圈。有时候是一根筷子,有时候是鼓槌,有时候是茶杯。
林远舟看着他的手指。
手指瘦了很多。指节突出来,皮肤有些粗糙,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鼓槌磨出来的。以前这双手是光滑的,指头细细的,打鼓的时候鼓槌在手里转来转去,像变魔术一样。
他把凉茶喝完了。
陈见骏站起来,把他的杯子拿过去,又倒了一杯热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每天都在做。茶壶就放在桌子旁边,伸手就能够到。倒茶的姿势很熟,水流不急不慢,刚好把杯子倒满。
也许陈见骏每天都在做这些事。倒茶,洗碗,教人打鼓,一个人吃饭。每天重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起床,做饭,去祠堂,教课,回来,做饭,吃饭,洗碗,看书,睡觉。
他不在的三年里,陈见骏就是这样过的。
一天一天地过。没有人说话。
他端起第二杯茶,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觉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