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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重逢 他没有马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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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马上进去。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盖住了眼睛。他用手拨开,又理了理衣领。羽绒服是深圳买的,黑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他觉得自己穿得太正式了。回来过年而已,又不是来面试。
可他还是站着没动。
行李箱靠在墙边,箱子上的标签还没撕。深圳宝安机场——杭州萧山机场——广州南站。三个地名叠在一起,像一张地图,标着他这三年走过的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
吸进去的气是冷的,进到肺里有点凉。村里的空气跟深圳不一样。没有汽车尾气,没有工厂的烟味。有的是泥土的味道,柴火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乡村的味道。
他跨过了门槛。
祠堂的天井还是那样。青石板的地面,中间几块被踩得发亮,边缘长着青苔。天井里有两棵桂花树,冬天没有花,叶子还是绿的,密密麻麻的。角落里堆着几张破旧的凳子,还有几个练习用的矮桩。矮桩是竹子做的,插在土里,表面被磨得光滑。
他以前在这些矮桩上摔过无数次。膝盖磕破了,手掌擦伤了,蹲在地上哭。陈见骏站在旁边看着他,不安慰,也不笑话。等他哭够了,站起来,陈见骏才说:“再来。”
他每次都再来。
正厅里,几个孩子排成一排。
一共五个。四男一女。最小的那个大概六岁,最大的那个十岁左右。都穿着黄色的训练服,系着红布带。五个人站成一排,扎马步。两条腿弯着,背挺直,下巴收起来。
陈见骏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鼓槌。
鼓架放在他身后,上面架着一面小鼓。鼓面是牛皮的,绷得很紧,表面有些磨损。鼓身是红色的,漆面有些斑驳,有几个地方掉了漆,露出下面的木头颜色。
林远舟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出声。他站在天井和正厅交界的地方,靠着门框,看着里面。
陈见骏在纠正一个孩子的动作。
那个孩子扎马步,扎得东倒西歪的。两条腿在发抖,膝盖往外撇,背弓着,头低着。陈见骏蹲下来,两只手握住他的膝盖,往里推了推。“膝盖不要晃。大腿跟地面平行。重心往下沉。”声音很平,不带情绪,像在念一个操作规程。
孩子咬着牙稳住了,但脸上全是汗。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训练服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坚持三十秒。”陈见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其他四个孩子还在扎马步,一个个咬牙切齿的,脸涨得通红。最小的那个女孩快撑不住了,腿直打颤,但没敢动。她咬着嘴唇,嘴唇都咬白了。
三十秒到了。
陈见骏敲了一下鼓。“咚。”
孩子们齐齐松了一口气。有的直接蹲在了地上,有的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女孩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揉着自己的大腿,龇牙咧嘴的。
陈见骏转身走回鼓架旁边,准备继续。
他看见了林远舟。
动作顿了一下。
就一下。
大概半秒钟。手里的鼓槌停在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眼睛看向门口,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光刺到了。
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他把鼓槌落下去了。
“咚。”
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孩子们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重新扎好马步。
“继续。探步。一二,一二。”
他没有看林远舟。
孩子们跟着鼓声走。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做狮头,旁边那个瘦小的女孩做狮尾。男孩走得太快了,女孩跟不上,两个人撞在一起,摔成一团。女孩的手掌擦在青石板上,磨出一道红印。
陈见骏停了鼓。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他走到男孩面前,“狮尾不是跟在后面走的,是贴着狮头走的。你脚底下踩的每一步,都是狮头走过的路。他走一步你走一步,他停你就停。你们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
声音不大,但很重。像一块一块的石头,砸在地上。
男孩低着头,不敢吭声。
“重来。”
他没有看林远舟。
林远舟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有点长了,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他在深圳这两年半,整个人的轮廓变了。以前脸圆圆的,有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现在颧骨出来了,下巴尖了,脸上的肉没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亮得跟十八岁那年一样。
陈见骏没有看他的眼睛。
继续教。
“狮尾要跟着狮头走。不是你走你的他走他的。你们是同一个人。”陈见骏走到那个男孩面前,把自己的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向后伸,“我做狮头,你做狮尾。你看着我的背,我走你就走。”
他往前走了两步。步子很小,很慢,是“试探”的步伐。
身后的男孩跟着走。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节奏乱了,踩到了陈见骏的脚后跟。
陈见骏停下来。
“不要看地面。看我的背。我的背动了你就动。”
“可是师父你走得不规律——”
“外面的路也不规律。”陈见骏说,“狮尾不是靠看脚找节奏的,是靠身体找的。你贴着他,感觉他的重心往哪边偏,你就往哪边走。不需要用眼睛,用身体就行。”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远舟靠在门框上,听着。
那些话他以前也听过。六岁的时候听,八岁的时候听,十二岁的时候听,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听。每次都是这些话,每次都是陈见骏说的。
可是现在听起来不一样了。
“你贴着他,感觉他的重心往哪边偏。”
他觉得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教了大概四十五分钟。
中间孩子们休息了一次。有的跑到天井里追着玩,有的蹲在墙角喝水。那个最小的女孩跑到林远舟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圆圆的,睫毛长长的,鼻头冻得红红的。
“叔叔你是谁啊?”
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叫哥哥。”
“可是你有胡子。”
他摸了摸下巴,笑了。下巴上确实有点胡茬,昨天坐了一天车忘了刮。
“那也叫哥哥。”
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哥哥”,嘻嘻哈哈地跑了。其他几个小孩也跟着跑过来,围着他看。那个最大的男孩问他:“你是哪里来的?”“你是不是城里人?”“你认识陈师父吗?”
他一个一个地回答:“从深圳来的。不算城里人。认识。”
“深圳是什么地方?”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坐火车要一天。”
孩子们发出惊叹声。对他们来说,坐火车一天是不可想象的。他们可能连县城都很少去。
女孩又跑了回来,拽着他的袖子:“哥哥你是不是也学过舞狮?”
他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你跟陈师父谁厉害?”
他笑了笑,没回答。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了,跑出去十几米远还能听到笑声。
祠堂里安静下来了。
只剩下两个人。
陈见骏站在正厅中间,手里还拿着鼓槌。他把鼓槌放回鼓架上,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放。放好了以后,他用布擦了擦鼓面,然后把布叠好,放在鼓架旁边的凳子上。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布叠了两遍,第一遍叠歪了,打开重新叠。
他转过身,走向林远舟。
走了两步,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不远,伸手就能够到。但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林远舟目光落在他身上。
三年了。
陈见骏瘦了很多。以前他就瘦,现在更瘦了。颧骨突出来,下颌线像刀刃一样锋利,皮肤贴着骨头,没有一丝多余的肉。皮肤黑了,也粗糙了,风吹日晒的痕迹全在脸上。额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以前没有的,不知道怎么弄的。
最让林远舟心里一沉的是他的眼神。
以前陈见骏的眼神是沉默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底下是有东西的。有火,有执拗,有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
现在那双眼睛还是看着他。眼皮没动,睫毛没眨。林远舟在里面找不到自己——那双眼睛像一口没盖盖子的井,你凑近了看,看到的只是往下沉的黑。
他的鬓角有了白发。
二十一岁的人,鬓角白了。不是很多,就几根。但白得很彻底,从耳朵上面一直延伸到太阳穴,藏都藏不住。在黑发里面格外刺眼。
林远舟看着那些白发,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阿骏。”
陈见骏看着他。
“我回来了。”
风从天井里吹进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吵了一阵又安静了。更远处有鸡叫,狗叫,小孩的笑声。过年的声音在村子里飘来飘去。
陈见骏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嘴唇往上抬了一点点,但眼睛没动,颧骨上面的皮肤绷了一下又松了。整个表情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如果你没在看他,根本发现不了。
他说:“嗯,回来了。”
三个字。
林远舟等了一会儿,想等他说下一句。想等他说“回来就好”,或者“怎么才回来”,或者“等你很久了”。
没有下一句了。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供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往门口走。路过林远舟身边的时候,他的手伸了出去——不是朝着林远舟,是朝着林远舟旁边的行李箱。他抓住箱子的拉杆,往里拖了一下。箱子很重,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响了一声。
他停了一下。
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松了手,把拉杆推回去。箱子歪了一下,靠在墙边。
他没有看林远舟。
“走吧,吃饭。”
陈见骏走在前面。
林远舟跟在后面,拖着行李箱。箱子的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声音很吵。陈见骏没有回头,也没有等他,就那样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林远舟看着他的背影。
陈见骏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走路是懒洋洋的,肩膀松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像没睡醒。现在走路是绷着的,肩膀端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柱子。是教人练功练出来的。做师父的人不能懒散,学生看着呢。
他看着那根笔直的背影,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天已经暗了。远处的房子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棋盘上的棋子。路灯是没有的,村子里没有路灯。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勉强照出脚下的路。
林远舟想起了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村路。他和陈见骏并排走着,肩膀碰着肩膀。他走着走着故意往陈见骏身上靠,陈见骏嫌他烦,往旁边挪了一步。他又靠过去。陈见骏又挪。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挤,走完了整条路。
现在他走在后面。
中间隔了两米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