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归来 腊月二十八 ...
-
腊月二十八。
中巴车在县道上颠了两个小时,终于在村口停下。司机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说到家了过年了,下车注意脚下。林远舟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行李箱卡在座椅之间的缝隙里,拔了两下才拽出来。箱子是去年双十一打折买的,二十六寸,黑色硬壳,轮子在车上磕了一下,掉了一小块漆。
他提着箱子下了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中巴车喘了两口粗气,引擎轰鸣着开走了,扬起一路黄土。他站在路边,用手挡着脸,等灰尘散去。黄土飘了很久才落下来,落在他的羽绒服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箱子的拉杆上。
他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他转过身。
大榕树还在那里。
三年了,树好像没变。气根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成新的树干。密密麻麻的,像老人的胡子。有些气根长得太长了,拖在地上,被行人踩来踩去,踩进了泥里。树冠还是那么大,遮住了半个路口。夏天的时候这一片全是阴凉,小孩子在树底下跳房子、抓石子,老人坐在树根上打盹。现在冬天了,叶子落得稀稀拉拉的,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影子。
但树干还在那里,撑着。
他记得六岁那年第一次来村里的时候,奶奶牵着他的手,从这棵大榕树底下走过去。他仰头看树冠,看到了天。天从树叶的缝隙里露出来,蓝蓝的,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玻璃。旁边一个小孩也仰着头看天,也是从树叶的缝隙里看。
那个小孩是陈见骏。
他拖着箱子往里走。
村路比他记忆里的窄了。两旁的杂草长高了,有些伸到了路中间,草叶子上沾着昨夜的露水。路面的水泥裂了几道缝,裂缝里钻出草来,根系把水泥拱起来一块一块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顶出来的。他记得以前这条路是平整的,下雨天骑自行车都不会打滑。夏天傍晚的时候,他和陈见骏从祠堂练完功出来,光脚踩在路上,水泥地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热乎乎的,脚底板暖暖的。
现在不行了。
路面上有了坑洼,积着前两天下雨留下的水。水是浑的,里面泡着落叶。他绕开走,箱子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走了几十米,迎面过来几个小孩。
四五个,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追着一条黑狗跑。黑狗跑在前面,尾巴甩来甩去,时不时回头看看那群孩子,舌头伸出来,像是在笑。小孩在后面追,追得满脸通红,棉袄的扣子都跑开了,露出里面的毛衣。
他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顿了顿。
抬头看了他一眼。
最大的那个男孩歪着头打量他,眼睛里全是好奇,像是在看一个从外星球来的人。扎辫子的小女孩拽着旁边人的袖子,小声问了一句什么。最小的那个流着鼻涕,仰着头看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不认识。继续追狗去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小孩的背影。最高的那个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袖子上有油渍,大概是吃饭的时候蹭的。扎辫子的那个辫子一甩一甩的,辫绳是粉色的,上面有个小蝴蝶结。最小的那个穿着大人的棉袄,袖子卷了好几圈,露出半截手,小手冻得通红。
都是新面孔。
他认识的孩子应该都长大了。当年那个追着陈见骏叫“师父”的阿毛,现在应该上初中了,个子应该比他还高了。那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叫什么来着——阿萍?还是阿秀?——现在应该也有十几岁了。这些新来的是谁家的,不清楚。
村子里的小孩换了一茬又一茬,就像地里的庄稼。
他继续走。
路过了张婶家。门关着,门口堆着柴火,摞得整整齐齐的。以前张婶家的门总是开着的,她在门口择菜,看见他路过就喊一声“阿远吃了没”。他总是说“吃了吃了”,其实有时候没吃。张婶就会从锅里捞一个红薯塞给他,烫得他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吸气。
张婶的红薯是甜的。皮烤得焦焦的,掰开来里面是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现在门关着。门上的对联是去年的,字迹被雨淋得模糊了,红纸变成了粉纸。
路过了王叔家。门开着,里面没有人,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地上全是鸡屎。以前王叔养了一只大公鸡,红冠子,金尾翎,威风凛凛的,见人就啄。陈见骏小时候被那只公鸡啄过一次,小腿上留了个疤。他嘲笑陈见骏“连鸡都打不过”,陈见骏瞪了他一眼,三天没跟他说话。
路过了以前的小卖部。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贴着“旺铺出租”,纸被风吹得翘起来,四个角都卷了。小卖部的老板姓李,大家都叫他李胖子。以前夏天的时候李胖子在门口摆一个冰柜,卖冰棍和汽水。他和陈见骏练完功,一人拿一根绿豆冰棍,坐在小卖部门口的石阶上吃。冰棍化得快,滴在手上黏黏的,互相用对方的袖子擦。擦完以后袖子上全是糖水渍,回家挨骂。
现在石阶还在,冰柜没了。
村子变旧了。
不,不是旧了。是他离开太久了。
有些东西他走了以后才看出来。墙上的裂缝比以前多了,有一面墙的裂缝从上裂到下,像一道闪电。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木椽子,椽子上长了苔藓。路旁的电线杆歪了一点,电线松松垮垮地垂着,风吹过来晃一晃,发出嗡嗡的声音。
以前他不觉得这些有什么。住在这里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出来,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墙上的裂缝他天天看,看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是什么问题。走了一圈再回来,才发现原来这里一直是这样的。只不过以前他的眼睛是住在这里的眼睛,现在是外来人的眼睛。
住在这里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外来人的眼睛什么都看得见。
就像一个人的脸。你天天看,看不出来变化。隔了三年再看,忽然发现老了。
他走到了祠堂前面。
祠堂的门楼还在。石柱子,木横梁,瓦片顶。门楼上面刻着“林氏宗祠”四个字,字是描金的,但金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颜色,嵌在石头的纹路里。石柱子上的对联还在,“祖德流芳远,宗功世泽长”。字是刻上去的,风吹不掉,但笔画里积了灰。
小时候他看不懂这些字,问陈见骏写的是什么。陈见骏也说不清楚,两个小屁孩站在门楼下面,仰着头看了半天。最后陈见骏说:“写的是四个字。”他说:“废话。”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然后一起去溪边玩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先看了一下墙。
墙上有东西。他走近了看,是一张纸。A4纸,贴在墙上,用透明胶带粘的四个角。胶带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像是贴了很久。纸也发黄了,被太阳晒的,颜色从白变成了米黄。最上面的边角卷起来,一碰就要碎的样子。
他凑近看。
纸上打印着几个字——
“醒狮班招生简章”
下面是几行小字。“本班长期招收学员,六岁以上,男女不限。学期三年,学费全免。有意者请联系陈师傅。”后面是一个电话号码,11位数字。
他看着那张纸。
纸已经卷边了。上面的字是用打印机打的,字体是宋体,黑色墨。右下角的日期是两年前的正月。
两年了。
这张纸在这里贴了两年。风吹日晒雨淋的,居然还没完全烂掉。大概是因为祠堂的屋檐往外伸了一截,挡住了大部分雨水。但挡不住太阳。纸面被晒得发脆,字迹也淡了,有些笔画都看不清了。他仔细辨认了一下电话号码,发现是陈见骏的号码。还是那个号码。三年前的那个号码。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纸的边角。纸很脆,稍微一碰就碎了一小块,碎屑飘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赶紧把手缩回来,把鞋面上的碎屑拍掉。
远处传来了声音。
鼓声。
从祠堂里面传出来的。不是很大的鼓,是那种练习用的小鼓。声音不闷,脆脆的。咚,咚咚,咚。节奏不快,一下一下的,很稳,像是在教人打基本功。每一个鼓点之间都有间隔,给学员反应的时间。
咚咚咚——咚。
收鼓。
他抬起头,看着祠堂的门。
门是开着的。两扇木门,以前是红漆的,现在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头。木头是杉木的,纹理很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露出一个小洞。门环是铜的,以前亮亮的,现在氧化了,绿锈斑斑。门槛还是那么高,小时候要抬脚跨过去,现在不用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抬了抬脚。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鼓声又响了。这次是另一个节奏,更复杂一点。像是有人在做示范。咚咚咚咚——咚咚——咚。是“三抛狮”的鼓点。三下连续的重鼓,然后一顿,再一下。他一听就听出来了。
因为太熟了。
这个鼓点他从六岁听到十八岁,听了十二年。闭着眼睛都能打出这个节奏。他甚至知道打完这个鼓点之后,陈见骏下一个动作是什么——低头,收步,狮头往左偏一下,像是在挠痒。以前他们配合的时候,他不用看就知道陈见骏要做什么。因为狮头做的每一个动作,他的身体都能感觉到。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有人从门里跑出来。
是个小孩。六七岁的样子,穿着黄色的训练服,腰上系了一根红布带。头上戴着一个缩小版的狮头,狮头的毛是金色的,但颜色暗了,像是用了很多年,洗过太多次了。狮头太大了,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跑出来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狮头歪到一边,遮住了他的视线。
后面又跑出来一个。也戴着狮头。两个小孩撞在一起,嘻嘻哈哈地笑。笑声在天井里回荡着,清脆得像风铃。
“你们回来!”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但每个字钉得很实。像是鼓槌一下一下敲在鼓心上,不急,不远不近。林远舟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松了一下,箱子往前滑了半步。
是他。
是陈见骏。
他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拖着行李箱,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盖住了眼睛。他没去拨。
那两个戴着狮头的小孩跑回去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狮头遮住了脸,他只看到一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好奇地打量着他。
里面又传来了鼓声。
这一次更稳了。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压着节奏。孩子们的脚步声跟着鼓声走。探步,观望,回头。
他听出来了。
陈见骏在教“试探”的动作。狮子初到一个新地方,不敢贸然前进,先探步,再观望,确认安全了才往前走。步子要小,要轻,像是踩在水面上。头要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以前学过这个动作。六岁那年,陈见骏教他做的第一个动作。
不是探步。是接他的手。
陈见骏做狮头,他做狮尾。陈见骏往前探一步,他跟着走一步。陈见骏回头,他也要回头。两个人要同时转,同时停,像一个人一样。六岁的陈见骏比他高半个头,手长脚长的,做狮头正好。他矮矮的,做狮尾。陈见骏的手从狮头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跟紧了。”六岁的陈见骏说。
他跟紧了。
从六岁跟到了十八岁。
他走了。
走了三年。
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鼓声。
鼓声没有变。
变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