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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等待 第二天他醒 ...

  •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窗外的雨停了,但天还是灰的。出租屋里闷得很,被子黏在身上,汗和昨天晚上的雨水混在一起。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发霉的水渍,看了很久。
      手机在枕头旁边,充了一夜的电。他拿过来,打开微信,找到陈见骏的头像。那只金红色的狮头还在,嘴角弯着,眼睛半闭。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
      他没有发消息。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
      拨号音响了五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通了。
      那边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很轻的风,从什么东西的缝隙里穿过去,呜呜的。像是在室外,在一个空旷的地方。
      “阿骏。”
      “嗯。”
      就一个字。声音低了一点,沉了一点,像一块石头丢进深井里,隔了很久才听到回声。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昨晚哭了。想说我终于明白了。可是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过了十几秒。“我想你了。”
      他说得很轻,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沉默。长到他以为信号断了。长到他开始后悔说了那句话。
      “我也是。”
      两个字。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远舟知道,陈见骏说“我也是”的时候,一定是一个人站在某个地方,低着头。
      “嗯。”像是在结束这个电话。
      “好。”
      电话挂了。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他说了四句话。陈见骏说了三个字。
      他坐在床沿上,很久没有动。
      他听出来了。陈见骏的声音变了。不是沙哑的变,是从里到外的变。像一块铁被烧红了又淬火,形状没变,质地全变了。以前听着那声音能睡着,现在睡不着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顺着脸淌下来,滴在窗台上。他没有擦。
      周末,他给陈婶打了电话。
      “陈婶,见骏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啊,日子不好过。老陈师父去年冬天又犯了一次,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见骏一个人撑着醒狮班,又要照顾师父,又要教徒弟。给他介绍对象,一个都不见。”
      “收了几个徒弟?”
      “五个。都是村里和邻村的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七岁。见骏管吃管住,还给他们交学费。哪有什么钱?就靠扎狮头和偶尔出去表演挣一点。”
      “他师父怎么样了?”
      “躺在床上,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说几句话,不好的时候连人都认不清。见骏每天早上起来先给师父翻身、擦洗、喂饭,然后再去教徒弟。你想想,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过的这是什么日子。”
      “他一个人?”
      “一个人。你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了。前几年还有个师弟帮他,后来师弟也出去打工了。就剩他一个。”
      他过得那么难,他不知道。
      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一万三。他转了两万。十几分钟后退回来了。附言:“不用。”
      他又转了一次。又被退了。这次连附言都没有。
      陈见骏就是这样的人。宁可自己苦死,也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助。尤其是他的。因为接受了他的钱,就等于承认自己过得不好。而陈见骏从来不肯在他面前承认自己过得不好。这是陈见骏的骄傲。也是陈见骏的固执。
      他转了一千。附言:“给孩子们买狮头。”
      没有退回。已收款。
      两万不要,一千收了。因为两万是给他的,一千是给孩子们的。
      他能给的只有一千块钱,而陈见骏要扛的是一个醒狮班、五个孩子、一个卧病在床的师父。
      手机里那条转账记录一直在。“已收款:¥1000.00”。他每次打开微信都会看到。一千块钱。给孩子们买狮头。
      他在心里说:阿骏,你照顾好自己。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转眼到了夏天。
      新工作是在龙岗的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公司有个非遗推广项目,他负责写文案。他找了几个手艺人,拍了他们的日常工作视频。其中一个做竹编的老人,拍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写了一段话。写的是陈见骏的手,写的是竹篾,写的是祠堂里的香火味。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不对。太重了。发出去陈见骏会怎么想?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了。最后只留下转账记录,没有附言。
      周总有一天把他叫到办公室:“小林,你负责的非遗项目数据不错。我准备在杭州开一个分部,专门做非遗产品的线上运营。你愿不愿意过去?当主管。薪资涨百分之四十,包住。”
      杭州。两个小时高铁。比深圳近了一千多公里。
      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杭州离家近了。近了之后呢?回去吗?回去干什么?回去跟陈见骏说什么?
      说“我爱你”?说“我终于明白了”?说“对不起我走了两年”?
      说了又怎样?陈见骏会接受吗?陈见骏还会像以前那样,在他难过的时候坐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他吗?
      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回去。非常想。可是他不敢。
      他怕陈见骏变了。更怕什么都没变。怕回去之后发现,陈见骏还是那样沉默,那样固执,那样把所有话都藏在心里。而他自己,也还是那个犹豫不决的、什么都抓不住的林远舟。
      那天晚上他坐在公园的石凳上,看着湖水。湖水在路灯下是黑色的,偶尔有鱼跃出水面。他想起了村里的那条溪。溪水是透明的,夏天泡脚凉飕飕的。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陈见骏的号码。
      他没有拨出去。就那么看着那个名字。阿骏。两个字。一个他叫了十几年的名字。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了村里。祠堂还在,大榕树还在,溪水还在。陈见骏站在祠堂前面,穿着白色的背心,手里拿着一个半成品的狮头骨架。看见他来了,陈见骏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弯了一点点。
      他朝陈见骏走过去。走到一半,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光。
      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周总发了一条消息:“我去。”
      杭州。半年。离家近一点。也许近了以后,就不那么怕了。也许近了以后,就敢回去了。
      也许。
      千里之外的村子里,祠堂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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