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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雨夜 雨是从傍晚 ...

  •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快递分拣中心,夜班,十二个小时。他站在传送带旁边分拣包裹,听着头顶铁皮棚上的雨声。节奏不对。他下意识地想。太碎了,太乱了,没有章法。鼓点不是这样的。
      凌晨两点多收工。走出仓库,外面下着大雨。没带伞,手机也没电了。
      他走进了雨里。
      从仓库到出租屋两公里。深圳十一月的雨不冷,但很大。衣服湿透了,T恤贴在身上,裤子沉甸甸地挂在腰上。鞋子踩进水坑,袜子黏在脚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音。
      路上没有人。路灯的光在雨里散成一团一团的晕,橙黄色的。
      走了一半的时候他开始想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走路的时候最容易想事情。
      他想陈见骏。
      不是刻意去想的。是脚自己想起来的——以前下雨天,两个人从祠堂跑回家,共一把伞,伞太小,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一半。陈见骏把伞往他那边推,他往陈见骏那边靠,推来推去,最后两个人都淋透了。
      他加快了脚步。
      不想。想这些有什么用?他骂自己矫情。人都走了两年了,还想这些。深圳一千多万人,谁会在雨里想一个粤西村子里的人?
      他走得更快了。雨打在脸上,疼。他用疼盖住想念。
      可是走着走着,又想到了。
      陈见骏的手。竹篾在指间弯弯绕绕,转眼就出了一个弧度。他试过自己弯,弯不好。师父说他的手不适合扎狮头,适合在后面跟着跑。
      他停下脚步,站在雨里。
      不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走。不想了。走快点。到了家洗个澡,睡一觉,明天还要上班。
      到了楼下,全身都在滴水。楼道的灯坏了,他摸黑上了六楼。掏出钥匙。钥匙被水泡了,滑溜溜的。
      他把钥匙往锁孔里插。
      插不进去。
      手在抖。不是冷的——深圳十一月的雨不冷——是累的。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劳动,又走了两公里的雨路,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钥匙对不准锁孔,偏了,蹭到旁边的铁皮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插进去。
      再试。钥匙碰到了锁孔的边缘,进不去。
      他蹲下来,靠着门。钥匙放在膝盖上。手还在抖。雨顺着头发滴下来,滴在膝盖上,滴在钥匙上。
      他忽然想起了陈见骏的手按在他腰上的感觉。隔着薄薄的舞狮服,掌心的温度从皮肤传过来。
      他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赶走了。
      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去了。
      进了门,没有开灯。脱了湿衣服,躺到床上。被子有股潮味。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了。
      日子继续过。白天睡觉,晚上上班。吃饭,洗澡,上班,睡觉。跟工友聊天的时候他会笑,笑完了继续干活。手指上的茧脱了一层又长一层。
      他不想陈见骏。
      或者说,他不让自己想。
      每次念头冒出来,他就用手摁住它,像摁住一个不听话的弹簧。摁得久了,弹簧的力道越来越大,但他还是摁着。
      有一次他打开微信,找到陈见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最近好吗。"看了一遍,觉得不对。太刻意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了。过了两天,他又打了一行:"师父身体怎么样。"看了一遍,又删了。第三次他什么都没打,就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十分钟。金色的狮头,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上翘。
      有一次跟工友喝酒。有人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又问有没有男朋友。他愣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回答。工友当他默认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没事,深圳什么人都有。他笑了笑,没解释。解释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定义他跟陈见骏之间的事。搭档?兄弟?都不是。都是。
      有一次路过一个卖鼓的摊位。一面牛皮鼓,鼓面绷得很紧,跟祠堂里那面旧鼓有点像。他伸手摸了一下鼓面。指腹按下去,皮面微微弹了一下。他站了几秒钟,把手收回来,走了。
      直到有一天。
      那天他休息,出门买东西。路过一个广场,听见了鼓声。
      不是录音机放的,是真鼓。咚——咚咚——咚。节奏很稳,有起有落。
      他走过去看。
      广场上几个年轻人在练舞狮。不是专业的,动作生疏,配合也不默契。一头金色的狮子在矮桩上走,狮头的人做得还行,探步、观望,有模有样。但狮尾的人跟不上,脚步总是慢半拍,整个人拧着。
      狮头停下来了。转身,对狮尾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林远舟听见了。
      "你贴着他走,不是跟在后面走。他走一步你走一步,他停你就停。你们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
      林远舟站在广场边上,愣住了。
      一模一样。
      跟陈见骏说的一模一样。十几年前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陈见骏也是这么教他的。一字不差。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头笨拙的狮子在矮桩上走。走不稳,摔了,爬起来,又摔了。狮头的人不急,不骂,转身把手伸给狮尾,拉他起来,继续走。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那几个年轻人收了狮头,擦了汗,骑上电动车走了。久到广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掏出手机,找到陈见骏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的。陈见骏发的,一个字:"好。"
      他打了一行字:"我过年回去。"
      发出去了。
      他没有加附言。没有解释。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想你",没有说"我终于明白了"。就五个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广场上又待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凉的。广场的灯亮了,橙黄色的,照在空荡荡的矮桩上。
      他转身,走了。
      走回出租屋的路上,他经过一个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水,付了钱,出来。站在门口喝了几口。水是凉的,流过喉咙,把什么东西冲下去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想,过年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六十天。他可以再撑六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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