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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阿凯 阿凯是在酒 ...

  •   阿凯是在酒吧认识的。
      那家酒吧在福田,叫"晚安",店面不大,灯光暗,人少,音乐轻。林远舟偶尔去坐坐,一个人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点一杯最便宜的啤酒,喝完了就走。不多待,不跟人说话,像一个影子。
      阿凯是调酒师。瘦瘦的,高高的,皮肤很白,手指很长。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一下,有一点痞。
      第一次见面,阿凯给他调了一杯他没点的东西,放在他面前。
      "请你。"
      林远舟抬头看了看他,愣住了。
      阿凯长得很像陈见骏。
      不完全像。但那种轮廓、那种眉眼之间的距离、那种瘦削的下颌线,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疏离感,跟陈见骏一模一样。
      他盯着阿凯看了好几秒。太久了,久到阿凯笑了一下。
      后来阿凯问他:"你为什么老看我的手?"
      林远舟说:"没有。"
      "你有。你每次来都盯着我的手看。"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手跟他不一样。"他说。
      "谁?"
      "一个会扎狮头的人。他的手能弯竹篾。你的不能。"
      阿凯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很长,皮肤很白,指甲修得很干净。
      "竹篾是什么?"阿凯问。
      "你不懂。"
      他知道自己去那家酒吧的原因不是因为酒好喝。是因为阿凯嘴唇抿着的时候像陈见骏。他知道这很荒唐。但他控制不住。他太想陈见骏了。想到他愿意花二十块钱的酒钱,就为了看一张相似的脸。
      阿凯话多,跟陈见骏完全不同。阿凯是湖南人,来深圳三年了。他说他喜欢深圳,因为深圳没有人管你从哪里来,没有人问你过去的事。
      有一次阿凯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每次来都一个人坐在这里,喝完就走,也不跟人说话。正常人不会这样的。"
      "那什么样才正常?"
      "至少会笑一笑吧。"
      他就笑了一下。
      阿凯说:"笑得真难看。"
      那天晚上酒吧打烊后,阿凯约他去吃宵夜。巷子里有个卖炒粉的小推车,两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吃炒粉,喝可乐。巷子里很暗,只有一盏灯泡挂在推车上面,光线昏黄。
      阿凯说了很多自己的事。说他十八岁从家里跑出来,因为他爸妈知道了他是同性恋,把他赶了出来。他爸说"你要是不改就别回这个家",他说"改不了",然后拎着一个包走了。说他打工攒钱学了调酒,在广州和东莞的酒吧都干过,被客人骚扰过,被老板拖欠过工资。说他现在一个人住在景田的城中村,房租一千二,一个月挣五六千,够花。
      林远舟听着,没有说话。
      "改不了"三个字砸在他心口上。阿凯说出来了。阿凯被赶出来了,但至少他说出来了。他自己呢?他连说都没说过。他跟陈见骏之间算什么?没人问过,没人赶过,也没人认过。
      阿凯跟陈见骏不一样。阿凯是一个人活的。一个人从湖南到广东,一个人攒钱学手艺,一个人在城中村租房子。阿凯的孤独是被世界扔出来的,但他自己接住了。林远舟的孤独是自己选的。他有一个祠堂,有一面鼓,有一个人,但他走了。
      "你呢?"阿凯问,筷子夹着一根米粉。"你为什么来深圳?"
      "想出来看看。"
      "看完了?"
      他想了想。"不知道。"
      阿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吃完宵夜,阿凯说送他回去。送到楼下,阿凯站在路灯下看着他,那张脸跟陈见骏的脸重叠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了。
      "上去坐坐?"阿凯说。
      他就让阿凯上去了。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自然。
      阿凯很主动。进门就把他按在墙上亲。阿凯的吻跟陈见骏不一样——阿凯很急,很深,带着一股酒气和炒粉的油味。他的后背撞在墙上,有点疼。他没有躲。
      阿凯的手伸进了他衣服里,手指冰凉的,碰到他的腰的时候他抖了一下。阿凯笑了,笑声闷闷的,吻他的脖子,吻他的喉结。
      他闭上眼睛。
      眼皮垂下来的时候,脑海里还是陈见骏的脸。他想把那张脸赶走,可是赶不走。他越努力去想阿凯的样子,陈见骏的脸就越清晰。
      阿凯把他推到床上。床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
      他叫了一个名字。
      不是阿凯。
      完事后阿凯去洗澡了。水声哗哗地响。林远舟躺在凌乱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框。
      阿凯从浴室出来,腰上围着浴巾,头发还在滴水。
      "你刚才叫了一个名字。"阿凯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谁是见骏?"
      林远舟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把我当替身?"
      林远舟张了张嘴,想否认。可是他说不出口。
      阿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
      "滚。"阿凯说。
      林远舟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他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上面对错了,下面空了一格。但他没有重新扣。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凯。
      阿凯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着。
      "对不起。"他说。
      "我叫你滚。"阿凯说,声音里有一点哽咽。
      他走了。
      凌晨两点的深圳街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在前时而在后。他一个人走着,脸上还有一点疼。他摸了摸脸颊,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站在一座天桥上,靠着栏杆。桥下是深南大道,车流不息,尾灯的红光拉成一条线。他看着那条线,忽然觉得它像一条伤口,在深圳的夜里流着血。
      他站了很久才继续走。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床沿上,盯着墙壁。他想起师父以前说过一句话。师父说,人就像飞蛾,看见光就扑上去,也不管那光是灯笼还是火。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阿凯就是灯笼。好看,暖和,但不是他的火。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阿凯的头像。他打了一行字:"对不起,是我不好。"发出去了。
      过了一个小时,阿凯回了。三条消息,一条一条地跳出来:
      "你确实不好。"
      "那个人是谁?你这么放不下。"
      "你真可怜。"
      他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很久。阿凯说得对。
      他退出了阿凯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往下滑,滑到了那个金色狮头的头像。陈见骏的头像。狮头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他盯着那个头像,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发。
      他把手机锁屏,扔到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溪边,陈见骏也在。两个人都还是十五六岁的样子,光着脚踩在溪水里。水很凉,冲着脚踝。阳光很好,碎金子一样的光在水面上跳。
      陈见骏转过头来看他,问:"你看什么?"
      他说:"看你。"
      陈见骏愣了一下。
      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他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头像,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
      那天晚上陈见骏在祠堂里扎狮头。
      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理。竹篾正弯到关键的位置,弯急了会断,弯慢了撑不住。他手上没停。
      扎完最后一根筋,他把狮头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骨架是匀的,左右对称,没有偏差。他放下狮头,才拿起手机。
      一条消息:"到了。"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打字框的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想回点什么。打了一个"路上累不累",删了。打了一个"到了就好",也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修狮头的下巴。穗子散了几根,他用镊子一根一根地捻回去。
      捻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什么日子。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看着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祠堂里只剩他一个人了。老陈师父吃了药早睡了,师弟们散的散走的走。供桌上的香烧到了根,断了,灰落进香炉里。
      他把穗子捻完,关了灯,锁了门。
      骑车回去的路上,月亮跟那天晚上一样。他骑到巷子口的时候,习惯性地慢了一下——以前林远舟就住在那个巷子里,他会在这里停下来,等林远舟拐进去之后再走。
      今晚没有人拐进去。他蹬了一下,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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