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试探 又过了两个 ...
-
又过了两个月。
秋天到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味很浓,从早到晚飘在空气里。陈见骏的鼻子不通,闻不太清楚,但林远舟说香得头疼。
桂花是老陈师父种的,种了十几年了。每年八月开花,开半个月,然后落一地金黄色的小花。院子里的地砖缝隙里全是干掉的桂花,踩上去“沙沙”响。
那天林远舟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坐直了。
“阿骏。”
陈见骏在廊下扎狮头,竹篾在他指间翻飞。他头也没抬:“嗯。”
“你看这个。”
林远舟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则招聘启事。标题写着“省城龙狮团诚聘狮头狮尾队员”。要求有比赛经验,技术过硬。月薪六千起,包吃住,有五险一金。工作地点在省城,合同一年起签。
下面还有一段介绍:省城龙狮团成立于2005年,是省内最大的专业舞狮团体,常年参加各类庆典、商业演出和比赛。现有队员二十余人,设施齐全,待遇优厚。
陈见骏看了一眼,没接手机。
“不去。”
“你先看看再说,”林远舟把手机又往他面前凑了凑。“省城的舞狮队,正规编制,有五险一金。比我们在这儿扎狮头强多了。”
“不去。”
“你都不看一眼?”
“不去。”
林远舟把手机收回来,放在石桌上。
“为什么不去?”
陈见骏没说话,继续扎竹篾。
“你倒是说话啊。”林远舟的声音大了一点。“六千块,包吃包住,有五险一金。我们在这儿扎一个狮头两千块,半个月才扎一个。你自己算算。”
“师父一个人撑不起这个班。”
林远舟愣了一下。
“所以你是为了师父才留下的?”
陈见骏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
还是沉默。
林远舟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他双手插在腰上,来回走了三趟,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砖被他踩得“咚咚”响。
然后停下来,面对着陈见骏。
“你就是死脑筋。”
陈见骏抬起头看他,目光平静。
“我是死脑筋,你走你的。”
“我——”林远舟噎住了。他瞪着陈见骏,嘴唇抿成一条线。“你以为我不想带你一起走?”
“我不去。”
“你到底在固执什么?留在这儿有什么好?你看看你师父,扎了一辈子狮头,过成什么样了?住的房子四面漏风,冬天连暖气都没有。一个月挣的钱不够看病的。”
“那是他的事。”
“那你的事呢?你以后也这样?一辈子窝在这个破村里?”
“是。”
林远舟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就是死脑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陈见骏低下头,继续扎竹篾。竹篾在他指间翻飞,动作很快,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弯了一根竹篾,力度没控制好,“啪”的一声断了。
林远舟站着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推开门,走出祠堂。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陈见骏的手停了一下,盯着断掉的竹篾看了两秒,把它扔到旁边,重新拿了一根。
竹篾的断口很锋利,划了一下他的手指。一道浅浅的白痕,没有出血。
那天下午两个人没有说话。林远舟在溪边坐了一下午,一直坐到太阳落山。他脱了鞋,把脚泡在水里,水凉得刺骨,但他没有把脚拿出来。
他看着溪水从上游流过来,经过他的脚边,流向下游。水里有落叶,有枯枝,有被冲下来的小石子。
六千块。包吃包住。五险一金。
还有陈见骏的脸。
他说“不去”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林远舟看见他的手指在抖。
竹篾断了。
林远舟把脚从水里拿出来,用脚背上的水擦了擦脸。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晚上林远舟回来的时候,陈见骏已经吃过了饭,在水龙头前洗碗。林远舟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见给他留了饭。
一碗米饭,一盘炒豆角,一碗南瓜汤。
他端着碗坐在灶台旁边吃,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南瓜汤凉了,浮着一层油花。
陈见骏洗完碗走进来,看见他在吃饭,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林远舟。
林远舟的腮帮子鼓着,嚼着米饭,没有抬头。
两个人在厨房里待了一会儿。灶台上的火早就灭了,但余温还在,厨房里暖暖的。林远舟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
“我去睡了。”他说。
“嗯。”
林远舟走出厨房。月光从院子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人。
但陈见骏没有跟上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各自躺在床上,谁都没出声。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把蚊帐照得发白。林远舟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他盯着天花板看,脑子里全是那则招聘启事——六千块,包吃包住,五险一金。
还有陈见骏的脸。
还有那天在屋顶上的事。
还有师父的话——“这行养不活人。”
他忽然坐起来。
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下了床,走到对面,掀开陈见骏的蚊帐。
陈见骏没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蚊帐被掀开的声音,他转过头看着林远舟。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
月光很淡,只够照亮彼此的轮廓。林远舟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陈见骏的脸也在暗处,但他的眼睛很亮。
林远舟在床边坐下。
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户的左边挪到了右边。久到院子里的虫子叫了三轮。久到风吹过榕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然后林远舟弯下腰,吻了他。
像那天在屋顶上一样,嘴唇碰到嘴唇。
陈见骏的后脑勺陷在枕头里,无处可躲。但他没有躲。
陈见骏的嘴唇是干的。凉的。碰到林远舟的嘴唇时,他整个人僵了一瞬。但这次僵的时间更短。
然后他动了。
不是推开。是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很小的幅度,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不是邀请,但也不是拒绝。是——我在这里,你自己进来。
林远舟的手伸进他的被子里,碰到他的腰。陈见骏的腰很瘦,胯骨硌着林远舟的手掌。
后来的事情。
两个人的手在黑暗中摸索。呼吸变重,嘴唇贴着嘴唇,吻变得深了、乱了。陈见骏的手按在林远舟的后背上,能感觉到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突出来。
陈见骏闭着眼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林远舟的一切。嘴唇的温度,鼻尖碰到脸颊时的痒,手指在他腰上收紧的力道。
他的手从林远舟的后背往上移,指尖碰到后颈。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插进了林远舟的头发里。
头发是软的。带着一点汗味。不好闻。但他没有缩回手。
蚊帐从床沿上掉下来,两个人都没有伸手去把它挂回去。
结束之后,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床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挤在一起。被子被踢到了脚边,露出两条腿。
林远舟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盯着天花板,嘴唇干得厉害。
“我们这算什么?”他问。
黑暗中谁都没先开口。
“不知道。”陈见骏说。
又是沉默。
两个人都没有动。月亮已经转到了窗户的右边,照在两个人的脚上。脚趾头蜷着,搭在一起。
林远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早上醒来的时候,陈见骏已经不在旁边了。
林远舟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上身,又看了看空了一半的床。枕头上有两个凹痕,一个深一个浅。
他下床,穿上衣服,走出宿舍。
陈见骏在院子里练功。他的身体很灵活,跳跃、翻滚、侧翻,动作干净利落。晨光打在他身上,汗珠从额头滚下来。
他听见林远舟的脚步声,停下来,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陈见骏移开目光,继续练功。
林远舟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了。
水龙头的水很凉,浇在脸上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闭着眼睛,让水从脸上流下去。
洗完脸,他站在水龙头旁边,看着院子里的陈见骏。
陈见骏在打一套拳,出拳很快,拳风带起地上的落叶。他的后背全湿了,贴着衣服的脊背线条分明。
林远舟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他淘米,烧火,煮了一锅稀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饭,谁也没提昨天晚上的事。
稀饭冒着热气,筷子碰着碗沿。碗是粗瓷的,碗沿有一个缺口。
窗外有鸟叫。
日子还是照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