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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镜子 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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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星空很明净,入秋以来我从未见过这样完好无缺的北斗七星。我暗暗对天许愿说我想和珊有一个无比美好的未来,一个可以一辈子乖乖听她的话的未来。在这一刻,我忘记了我们今晚可能只有一成的胜算逃出去,未来的九成是:明天我们依然要一起上断头台。
好死比赖活着好。
一阵恶臭的旱烟气味混着叮当作响的钥匙声裹草席似的卷进来。我的呼吸哽在喉头,珊的手顺着我的脊梁滑下来,拍了拍我,示意我虚掩上监室门出去。
我见了刘二,眼睛便腾起一股恶心和愤怒的水汽,却还要强忍恶心和他搭话:“官人,我查过一遍了。”刘二把“断头饭”放在桌上,醉醺醺地瞄了我一眼,发出一声冷笑。我看到珊恶狠狠地盯着他。
“哎呀,谁成想呢,叛军最难抓、最会蛊惑乡下那些乌合之众的女匪首,明天就要人头落地了。跟朝廷作对呀,是没有好下场的!让你多活了几个月真是脏了衙门的地盘,呸,老子真想快点看到你这老男人婆在那帮不识好歹的市井草民面前掉脑袋的样子,给你哭丧的有一个算一个,大老爷们都不会放过他们的!”刘二借着酒劲肆意地讥笑辱骂着珊和爱戴珊的百姓们。珊不理不睬,权当看一只曱甴,但她的脸分明越来越阴沉。
我积压已久的愤怒不允许我眼睁睁看着我皎皎如月为万世开太平的爱人被这等阴沟里吃喝嫖赌的腌臢物侮辱。但为了保证我和珊能顺利逃出生天,我只能忍一时,却也止不住道:“你少说两句。”
险些忘了刘二这样的男人最是心眼小如麦芒针尖,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他颜面尽失。刘二像猛兽一样快步走向我,我和每次被他施暴时一样下意识地拿手抱着头防止他击中我的要害。
刘二打了个臭气熏天的酒嗝,没动手:“差点忘了还有你。贱人,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一天到晚躲在这里不回家,是不是就在这儿听这个老反贼教你谋反啊?”刘二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珊,大笑着威胁我:“明天她的脑袋就要……咔嚓一下掉了,这女牢就彻底没人了,也不需要你再管了。你不来当差,老实待在家里,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啊,刘二怎么会放过我。如果明天珊上了断头台,坐在“牢”里被折磨死的就是我了。
刘二继续不怀好意地笑着,我几乎是起了杀心而不是迷晕他的念头。他一步一步地逼近我,我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撞到了桌角,我一边忍痛一边面对那副叫嚣着“只要你乖乖做好贤妻我会疼你”的黑黄的牙花子。他的脏手竟然掐住我的腰腹试图往上爬,我随时准备一脚踹向他。
珊此时终于坐不住了,她站起来有些踉跄地扑到铁门上:“放开她。”
刘二似乎没想到连被他辱骂都能忍下来的珊会为我出头,他一下子被激醒了,发狠问着“你说什么”,又抄起一副更沉重的镣链走向珊。我把装了药的帕子攥在手里紧跟着他,打算配合珊给他一个前后夹击。
“我没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可笑。”珊这样不稀罕给任何污糟人一个眼神一句话的冰美人,此刻却用我认识她以来她最多的情绪织成言语继续刺激他,逼他走近她。我惊惶又想笑,心想这真是折煞她了。
“可笑?你个将死之人反过来说老子可笑?”
“你不可笑吗?县衙里最大的禁卒头目,不过就是一只活王八,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你这娼妇,你骂谁?”刘二饿狗扑食一般跳向珊,一边摸索着腰际找钥匙开门。
“我没骂你,我是可怜你啊。你整日窝里横耍风头,却连你老婆喜欢女人都不知道。她看你一眼都是折磨啊,却甘愿日日夜夜浸在这里做我的裙下之臣。你说,我们谁更可笑?”
珊笑得绘声绘色。刘二的酒彻底醒了,他满面错愕,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我。珊趁机一脚踹开铁门,按着刘二的后颈用自身的重量把他扑倒在地。我赶忙蹲下来用帕子捂住他的口鼻,可这蒙汗药却不奏效,刘二仍然在奋力地挣扎。
我抬头问珊怎么办,珊双眼一沉,笑颜一狠,迅雷不及掩耳地拔下我头上的发簪,一针又一针扎进刘二的脖子里,用他的椎骨给发簪开了刃,狠戾得像在报一场私仇。
我没想到珊会杀了刘二。我不知道我该痛快,该震惊,还是该害怕。只见珊从容地抹去溅在她脸上的血,说:“敢碰我的人,真是该死。”
珊,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被激怒,一时冲动地杀人呢?你等这一天很久了,是吗?
“怎么,怕了?”珊把手擦干净,把我满头未定的惊魂夹到耳后,轻吻我的唇畔。但我依旧四肢木然,不知道要做什么。
“杀了刘二,你活下去的指望是不是多了一点?”珊站起身,俯视着那个魂飞魄散的我。听到她透凉的声音,我才凝回了几条魂魄:“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站起来。”像命令也像暗喻。
珊比我高了半个头,即使站起来,我也得抬起头看她的眼睛。一切都结束了,我拾起刘二的钥匙,坚定地望向珊:“我们快走。”
“走?去哪里呢?”
我的心与胆如血月高悬,不敢细咀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说的这句话,舌头都在发僵:“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说什么你都信吗?”珊一脸的无奈像在看傻子又像在看孩子,“我不这么说,你这榆木脑袋现在应该已经找了根麻绳殉情了。”她不轻也不重地捏了一下我的脸颊,会心一笑,又补充道:“我是起义军的头目,若是今晚跑了,他们是不会放过你我的。满大街都贴着我的画像,全程的衙役和官差都知道我的样貌,即使易了服,我逃出了这个监牢,逃出了县衙,也逃不出这座城。”
我仍然悬浮在一片又恨又怕的空白里。珊拥我入怀,我听见她棱角分明的声音深处低吟的泣血腔:“可你不一样,你现在戴上他的帽子,穿上他的差服蒙混出去,没人会注意你。”
我怎么能抛下珊独自逃生呢?我对珊、对自己无数次赌咒发誓过要与她生死相随,岂能被她轻如鸿毛的一段话说服?我用力摇头,企图用我的眼泪换取珊回心转意信我一次:“如果明天他们发现了他的尸体你会被凌迟的……跟我走吧,你扮成他,真的不会有人察觉的……”
一记耳光先她的唾沫星子一步重重落在我的脸上:“你这句蠢话有几成胜算呢?如果我被抓了,只会连累了你和我一起被凌迟。你现在就走,还能活下来。”
我顾不得脸上的火辣,抽抽噎噎朝她骂道:“你这个骗子!你明明答应我的!”
珊又一次把我紧紧揽在怀里,圈得我呼吸都费力:“傻孩子,大人都是会食言的。以后你切莫再轻信任何人,尤其是像我这种在刀尖上行走的人,像我这样爱使话本里的美人计的女人。”
说罢,她拽着我,指向窗外依然通明的我们一同看过的北斗星,低声嘱咐我:“出了城门,依着它的方向,从天玑走到瑶光。四十里外的地方有一间漂萍驿馆,找一个叫阿琪的姑娘,她便是我的义女。”
珊摘下我在与她嬿婉及良时的一晌亲吻过的那对耳环,那对都镶在她右耳上的、让她看起来仿佛会吹胡笳、会策马游牧的银耳环:“她认得出这副耳环,上面刻了两个珊字。”
“会有点疼。”珊轻轻揉着我的右耳垂,把一大一小两只锋利如针的耳环扣依次穿进去。耳上的皮肉被刺破的感觉灼烫却不痛,起码比不得我的心痛。
“阿琪见了你,会知道你是谁。”我第一次看珊冷酷深邃的双眼饱含血泪,不知她为了我有多久没有合过眼,随着那滴泪滑落,珊才继续说,“她会知道你,是,我,的,谁。”
我伸手擦干珊的泪,也擦掉我自己的泪,飞速穿好从刘二身上剥下来的差服,时不时回头一眼又一眼地看向把眼眸藏在头发后面窥探着我的珊。
而后我转过身跪下向珊叩了三个头,算作我来不及交付她的拜堂或祭奠。我说:“多谢娘子,多谢主人救我这条命,从今往后,我就是你。”
“不,你不是我,你是你自己,是那个大有可为的孩子。”珊抱着我站起来,狠狠把我推向门外,对我说:
“别活成我,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官媒婆狱卒妻,你要改你自己的命,去看看这大千世界,去做冠军侯,去做女皇帝!”
“你是自由的。”
醍醐灌顶了吗?
我是自由的,可我永远欠了我最爱的人一条命,我该怎么放我的心和我的身一齐自由?我甚至来不及去想有关于我的良人、有关于这位世上最伟岸的英娥生前身后的一切,就已经在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的照耀下落荒而逃。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在走之前留给珊一包我曾在被爹娘逼婚,被刘二殴打,被衙役提醒她的“刑期将至”时试图用来了结自己的鹤顶红。若他们真的因为刘二的死要对珊加以千刀万剐之刑,我还能最后一次帮她逃离痛苦。
珊没有说话,她会不会在心里夸我学聪明了呢?
天光熹微时,我终于跑到了漂萍驿馆。此刻的我连开口说话、讨口水喝的力气都没了,一个踉跄就摔倒在地上。我见到了那个叫阿琪的姑娘,左不过十六岁的样子,坚毅冰凉的英姿竟真有几分像珊。
我什么都没说,那阿琪见了我右耳上的两只银环,便啜泣起来,唤我义母,朝我磕头。她说:“这对耳环是珊娘逃出家乡第一年在胡地买战马顺路购得的,她珍视得很,便效仿胡骑穿了耳。珊娘三年前随军出征时叮嘱过我,若她遭遇不测,能戴着这对耳环回来找我的人,定是她的妻子她的良人,是我的下一个义母,要我接了她继续征战。”
我的哭声都是喑哑的。可我还来不及喊珊的名字,便坐上阿琪套的马车趁着天还没全亮北上去找起义军。从此世上再没有官媒婆“刘二家的”,只有一个在花样年华里为天下苍生而战的女将士。
我不敢再打听珊的消息了,但愿我的鹤顶红派上了用场。
我的良人,我们来生再见。来生你要像今生一样满腹经纶饱读书史,在一卷卷汗青里读到我看过了大千世界,当上了冠军侯,当上了女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