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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验伤     我 ...

  •   我二十二岁那年霜降之后的县衙女监也像被霜打了似的。天气转凉,坐斩监候的女死囚们也在转凉。一个又一个年轻的年老的生命被套上木枷拖出去,连一句呜咽或哀嚎都来不及有。

      这年头,杀人越货的女贼当斩,谋害尊亲的不孝女当斩,可还有些谁都说不明白究竟是犯了什么罪的女子也被糊里糊涂地押进来再押出去,最后身首异处。男人们说,这叫“乱世用重典”。我做官媒婆看管女监也有三年了,唯独今年更生了些兔死狐悲的后怕。我看着身上的新伤与旧痕,嚼着自己的新仇与旧恨,我怕这颗隐忍的心有一天再也压不住我手里的刀,砍掉那个恶心的男人的头,把自己也送进这铁栅栏里等着人头落地。

      我照旧在牢房从五鼓守到三更,躲着我所谓的“良人”,送饭、洗衣、点人,当然最重要的是确认今日上法场的人里还没有“珊”的名字。那个苍松一样颀长玉立的人多活了一天,我也就多活了一天。

      天冷了,女监里的囚徒越来越少了。我自作主张给珊换了个靠南角的房间,想让她见点阳光,又给她温了碗薄酒驱寒。我以为她会感念我,跟我说句软话,可她被押来两个多月对我说的第一句就是“我终于要死了吗?”

      我看着她死灰一样的脸上细碎的眼纹和利刃般的眼神,连回她话都在发抖:“还没有呢。”

      “那就别跟养花养草似的,又是倒水又是照光,施舍谁呢?”她转身回到了原本最阴最暗的牢房,死到临头还高傲冰冷的劲叫我心里又一阵寒战,然后竟然一不留神笑了出来。

      我从未怪过或者怕过珊,我知道她不像我,她肯定是个一辈子没有低过头折过腰的人。听闻珊十七岁的时候就已逃婚自梳,三十岁上西域下南洋,四十岁写的一手好诗在文人间成名——据说尽是些反诗,便没有为人传颂。今年她已然四十有六,却比我见过的所有年轻妇人更苍劲鲜活,也比我见过的所有男子更凌厉矫健。

      可我呢,我是谁呢?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我也在十七岁的时候被家人逼婚,也曾上过吊跳过河。我连死都敢,却没有勇气像珊那样逃跑而后开天辟地,只能眼看着自己被赶尸人一样的轿夫抬进刘二家中。我生来就厌恶男子,男子的一切接触都让我徒增恶心。村里人都羡慕我嫁给刘二这样一桩“良缘”,可我只觉得自己被撕碎践踏,连装出一个笑脸都难。

      刘二是县衙里的狱卒,不得志的仕途让他终日醉酒,动辄找茬把逼供犯人那套使在不愿对他丑恶的嘴脸强颜欢笑且一直“不下蛋”的我身上,这五年,我的日子犹如刀山油锅。也幸好,刘二是县衙里的狱卒,凡狱卒之妻皆可到县衙任看守女犯的官媒婆。我乘着差事之便,三年如一日起早贪黑在女监躲着,待到刘二睡了我就不会挨打了。监牢再闷热湿冷难熬,死囚们的一声声“贱婆子”再难听,也都值得。

      对镜细数白发,我一度忘了我才二十二岁,以为我的爱恨和希望都被搓磨干净了、麻木了,直到珊来了。

      珊的英姿让我不敢把追远的思绪拉回到当下面对她冰冷的质问:“你们把老林怎么样了?有种的就来审我,严刑逼供一个古稀老人就是你们的作风吗?”

      珊按着结匪罪的头衔,实际上是因为参加农民起义进来的。如今大局混乱,民不聊生,各路王侯将相都要来分傀儡天子的一勺羹,却没几个人关心百姓死活。这些年,蝗灾、洪涝、大疫来了个遍,人都快死没了,京里的人倒闲得一心一意“用重典”。

      可越逼迫,人就越反,这场农民起义是布衣们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珊体魄好,身手也好,又将这些年买卖所得悉数投入军中,自然是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将士。

      我打心眼里服珊,所以此刻站在她面前更是抬不起头,好像她才是狱卒,我才该是那个死囚。她知道,我也知道,刘二是这次逼供老林的主谋。我无话可说,只辩驳:“我知道你恨,但这事到底也不是我做的。我只是个送饭送衣的婆子。”

      珊一定是恨极了。珊被擒后,为她请命的百姓竟被衙门抓了一批游街示众。但天不下雨,荒草地里的火是灭不完的。为了堵住悠悠之口,上面的人不敢对珊用刑,也迟迟不敢斩她,便只能用严刑撬开她的“同伙”也就是“老林”的嘴去挖出起义军的去向。

      珊紧紧抓着铁栏杆,冷峻的眼神和乌黑的唇一直威逼着我:“若不是因为你那好男人,我和我的同袍们何以落到这个境地,你倒是撇的干净,还成天嘘寒问暖巴结我一个将死之人?”

      不知是因为一句“好男人”激怒了我,还是怕我的柔弱和是非不分让她瞧不起我,我竟鬼使神差打开了她囚室的门走近她:“你要骂我泄火我认,但他是他我是我,谁都可以把他和我放一块恶心我,你不可以。”我在抖,脱了口才发现这是句近乎袒露心意的话。

      珊听着我意味不明的话冷笑一声:“看你这样子,牢头没有牢头的气势,平时没少给那条公狗当受气包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如你所见,我已经恨毒了他,不需要你再挑拨什么。说真的,你可以利用我的情绪杀出去,但没必要。”我接着逼近她,踮起脚尖耳语一句,“门已经给你打开了,你现在就可以掐死我然后逃命。”

      珊摇了摇头,发出一长串我不曾听到过的大笑:“早知道你是个傻丫头,没想到傻成这样了。不错,我自认心狠手黑,倒也没坏到踩着无辜人的尸骨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更不会蠢到耍这种连你都看的出来的心计。”

      我不在乎她嘲笑我傻,但我听出她好像没有真的怪我,便急着追问:“你真觉得我是无辜的人吗?”

      珊没有说话,只是抿嘴抬眉,额前的长碎发垂下来遮住整只右眼,她举起拷了镣链的手把它夹到耳后,又趁我紧张地吞咽口水时抓住了我的右臂。我不问她想做什么,她就算当场给我一个过肩摔我也认了。

      珊把我的袖管捋上去,露出很多旧的新的伤疤和淤青,我想挣脱想躲藏,质问她在做什么,却撞上她长而密的睫毛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说:“我要验你的伤。”

      原来珊还没有入狱的时候曾经路过我家,听到刘二一阵摔打并口出带着酒气的粗话,下一秒看见我仓皇夺门而出跑得无影无踪,却记住了我的模样。

      “我都知道,你受苦了。”

      我连做梦都不敢梦见眼前这个我只敢暗中窥视的温暖又严厉、飒爽又高傲的人和我贴近到呼吸都在交换,又对我说出这些关心的话。我怕这一切都是幻觉,都是一场为我设的局,便下意识退闪了一步:“如果是要对我玩美人计,就不劳烦你花心思了,我说过,你随时可以走,反正老百姓们也没人希望你死。

      珊又发出新的讪笑,连连摇头仿佛我已经没救了:“第一,我不像你这样傻。第二,我不是美人,你也不是英雄……”说到这里,她又朝我身体的方向迈了一步,说话声氤氲得让我近乎腿软,“我知道你的确难过我这关,但这就是事实。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美人和英雄,别把话本里学来的兵法当真了。”

      “第三。”她攥着我满是伤的手臂,攥得我连连哭喊疼,却又莫名痛快,“三十年了,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不让你这样的女人再受苦。”

      我以为自己没有很相信也没有很感动,但眼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下的。我不知如何来坦然面对我倾心已久的人说的这番话,竟从嘴里冒出一句诡异至极的:“如果是你打的我,我也认了。”

      镣铐叮铃咣啷地响,珊拖着沉重的腿回到床榻上坐下,那姿态像皇帝坐龙椅。可她一直在冷冷地偷偷地笑着,疑惑又魅惑地看着我:“你当真那么欠打?”似乎要把我吃掉。

      我好像被戳中了什么了不得的死穴,五脏六腑都在震颤,在吞吐着一团呼之欲出的热气,烧得我脸都在发红。我想解释刚才我走神了才说了些怪话,叫她赶紧忘记这尴尬的一幕,却怕越说越错,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监牢里的空气凝滞得几乎可以洇出水,我听见了窗外打更人混沌潮湿的声音。我不敢走,也不想走。这时我瞥见珊裤腿上的布料被血液沁透,我知道她的旧箭伤——最终导致武功高强的她被俘获的那一箭又开裂了。

      我急忙去给她取来药箱,她看见我着急的样子又是一笑:“我是个将死之人,再修修补补的也没必要了。”

      “只要我想,你就可以不死。”那一刻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倒是点醒了我,好像也有些点醒了珊。我们谁也没有再说什么,监牢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我反锁上门、放下药箱、打开药箱的声音。

      珊依旧优雅地端坐着,我感受不到她方圆毫厘内的一点温度,但我相信她的心和我此刻的脸一样滚烫,谁也不该让这样的人心寒,就像她也不曾让我胆寒。我像个虔诚的信女一样跪在地上,为珊揭开粘在她受伤的左腿上的裳。珊往前躬身一步,凑近我一分,但没有触碰我。

      珊又倚靠在墙上,竟毫无征兆地把她的右腿抬起,压在我的左肩头。

      她仿佛是在故意用力,总之我的脏腑快要跳出紧锁的喉头,我的身体竟化成一汪水,托不起她的重量。我多想和她对视,但我诚实地享受着不敢抬头的一晌,几乎是伏在地上时才问她:“你干嘛……”

      “怎么不躲开我?牢头大人。”

      她放低了声音,似在极力地压迫我,我害怕我为这片刻感到酣畅的怪癖暴露在她面前,试图在气势上顶撞她:“让你过把瘾,毕竟你一个女人,临了了竟开始勾引别的女人,大抵是饥不择食了吧。”

      她又是冷冷地笑:“你又怎么知道我以前没有勾引过别的女人,我又怎么知道你以前有没有勾引过别的女人,现在又是不是饥不择食了在勾引我?”

      我感觉到一阵弯弯绕绕又长驱直入的赧然,像一件掉在地上的肚兜般瘫软。我终于敢抬头直视她幽幽的眉眼,直视她披散着的冷静又变得和煦的长发,她看向我的笑容也和煦了起来。可我只能再垂下头,亲手把自己的春梦打散:“我是个有夫之妇。”我用肚子里为数不多的墨水背了一遍《节妇吟》:“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

      “你是他的妻室,不是他的女人。”珊说,“你是自由的。”

      我无言以对,我的处境不容许我去为这一句话深思和感动。

      珊许是看到了我的迷惘,她的笑意里带了些许温暖,用一种历尽千帆的姿态说着:“孩子就是孩子,顾虑和年纪一样小。”

      我不想驳斥珊的饱汉不知饿汉饥,她从一个东奔西逃的贫家自梳女当上起义军里能与男人分食热炙的将领,起点并不比我高,来路并不比我易。但我想争些什么,我仰视她时依然没有起身,却把她凌驾在我肩上的腿推开,说:“我不是孩子了,我是一个二十有二的妇人。”

      珊笑说:“还说不是孩子。若我当年没能从洞房里逃出来,我生的女儿估计比你还要大个几岁。”

      “可你没有生下那个女儿,所以我们终究不一样。”面对着眼前这位选择了另一条生路的我,我除了景仰便是自怜,“说真的,如果真的有她,我会很羡慕她,起码她到了这个年岁,这世上还有人一直把她当孩子。”

      我包扎好珊的伤口,她却直起身子紧逼我,近乎玩味地用手握住我的后脖颈:“怎么,可是你看起来不像是想做我的女儿,倒像是……”

      “净胡说。”

      “我没胡说,我曾收过一个义女,你和她对我的态度很不一样呢。”

      “你……”

      我恼羞成怒想站起来,但没站稳,一个踉跄竟然又双膝跪地。珊毫不惊讶地看着我,把玩着自己手上的镣铐。而我莫名其妙喜欢这种感觉,甚至想再跪一会儿,只有这种时候我不用再置身于任何绝望中。

      “怎么,还不想起来?堂堂牢头,是要在这里当我一个死囚的奴隶?”珊捏住我的下巴直到我实在摒不住这一口不敢卸下的呼吸,吓唬我:“这要是让那些人看见,你就完了。”

      如果不是珊提醒我,我恐怕真的忘记我的处境其实和阶下囚无异。我忘记了隔墙有耳,忘记了门外有人,忘记了我和珊其实只是毫无瓜葛的两个人,不是盟友也不是爱人,沉溺于刹那的温存里。

      可我不愿让这份温存断掉。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天辗转难眠,上工来得更早,走得更晚,乏极了大不了就在牢里补个小憩,顾不得这里的阴冷。我会给珊准备最好的饭菜,温最好的酒,帮她打水沐浴,隔着她监室的铁栏杆和她对视,随之傻笑。

      珊这样不苟言笑的人,现在会每天给我讲她的故事,讲她这些年经商,从在街头做贩夫走卒到组成自己的商队,又将全部的积蓄投入起义军的故事;讲她做买卖时去到的波斯天竺、吕宋琉球的民间故事;讲她从一个纤弱又爱美的少女,长成孔武有力舞枪弄戟的女将的故事;讲她见过爱过,来了又走无疾而终的女子们的故事;讲她走遍三山五岳五湖四海,见到钟灵毓秀的假象下饿殍遍地的真相的故事。

      有一天我企图效法乌鸦反哺,对珊说:“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她说:“你不用讲,我猜都能猜出来。”

      我有些不服气,生怕她说这话是在看低我,便一个劲地和她争论。她笑意盈盈,像明媚的阳光:“但你才二十二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还是个孩子,大有可为的孩子。”

      我听到她说的这话似在逗弄婴孩,欣慰到开怀憨笑,不知何时又有两行泪带走了我脸上为悦己者容的胭脂。我问珊也问我自己,我真的还是个孩子吗?我的白发遮也遮不住,我这个被人称为婆子的年岁,又过着这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知道哪天又会被逼着为人母的日子,不是应该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珊也许会有那么一点心疼我,但起码现在的她明面上是生气地板着脸,她让我进来,走近她,直到本来言笑晏晏的气氛被她压得凝重。我对我自己一向是很失望的,但我更害怕珊也会对我失望。她无情又无奈地瞪着我,我们这样相觑着僵持着,直到有一丝灵光从我的心里闪过,我不再担心珊对我失望,也突然不再对自己失望。我没有思索过那具体是一个什么念头,只觉得就是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就接受了“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这个事实,像扔掉了一个包袱,捡起了一个锦囊。

      珊依然没有说话,意味深长地端详着我。我得了军令,主动跪在她脚边,说:“我错了。”好像这样能让我的自省轻松一点。珊绕着我走了一圈,没有让我解释我错在哪里。

      窗外的雨应景地停在了此处。珊蹲下身看着我的眼睛,她无喜无悲的表情和气息让我心旌摇曳。我想过要在这一刻迎接一个快意恩仇的耳光,可她却牵着我的结绳项链把我的目光拉进她的眼里,把我的身体拉进她的怀中。

      我想我应该卖珊一个台阶和一个面子,于是小心翼翼地派遣我的唇凑近她的唇,我的舌凑近她的舌。这一定是这世上最盛大的一场朝贡,我在没有流血的征伐里称了臣。

      枯黄的树叶一片一片被吹落,很快这个监牢里就杀得只剩珊一个人了。这段时间以来,“乱世重典”奏了效,县里府里的女人们谨小慎微再也不敢犯一点事,也就没有新来的女死囚了。

      后来有一天下了大雪,我听说老林没受住严刑,供出了珊的“罪证”,于是班房里的男狱卒们幸灾乐祸地讨论着:珊的死期终于要到了。

      珊的处斩令传到她耳朵里比我更早,我知道是已经有人去监牢里嘲讽过她了。在衙门里,我时不时看到来为珊击鼓鸣冤的老百姓被赶出去,又换了一波又一波,一颗颗纯良的心,赤诚的胆,雪亮的眼救不了珊,救不了我,救不了这个世道。

      我数不过来这段难熬的日子里,我夹在这些人中间求了多少刹多少庙,走了多少步,磕了多少头,我不想也不敢失去我真正的良人。可是身在众矢之的、重典之尖的珊能有神佛庇佑吗?慢慢的,珊的画像和处决公告贴满了大街小巷,感念她的义的百姓们送来的东西从冬衣手炉变成了纸钱棺椁。我数着这些纸钱,似在数喜字,誓要和她共赴黄泉。

      可是我差点忘了,殉情的刀在我手里,开门的钥匙也在我手里。

      我躺在珊的腿上,和她一起假装这是稀松平常的一天。珊把我的发髻解开,抚摸着我的头发,像一场反向的及笄礼。我们谁也没有提明日午时将要到来的浩劫,寂静的天地间一潭死水淹没了一滩淤泥。我从前有多么恐惧这一天,如今就多么期待这一天,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结束我这条烂命,和我爱的人一起放逐到茶马古道上传说的玉龙第三国。

      但我不能这么自私地去投奔死亡,这座将要倾倒的大厦需要珊这样孤勇无畏的人,也许也需要像我这样“人生才刚刚开始”的人。我的心跳得猛烈而坚定,策划起一场比赴死更冒险的冒险,于是我反客为主般紧握住珊落在我发梢的手:“珊,带我走。”

      珊明显是愣了一下,冰凉的手捂住了我嘴:“我说了几回了,我从来没有要利用你逃出去。”

      “可是现在,轮到我利用你逃出去了。”我的天灵盖被崭新的沸腾的血激热,“如果你死了,就没有人能让我在这世上活下去了。我还年轻,我不想死。你还说我是个大有可为的孩子,你也舍不得我死对不对?”

      我把珊的手按在我的脸上,让她触摸我热泪的温度,让她探出我有多么希望她活。但她的指尖依旧没有血色,蒙住我的眼睛:“我的死活与你无关。你若是想活,就像我当年一样跑吧,照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根本就没懂我。”我急切忿然站起身,想要离她远一点冷静一下,可汗水浸湿了我全身的衣物,让我的眼前黑白交替险些晕倒。良久,我缓过神,扑到她面前跪下,失控地号啕大哭,双臂还死死搂着她的腰。

      珊好像被我捂热了一点。她拽着我的头发逼我吃痛松开手臂抬头正视她,紧接着又温柔地笑了下,擦掉我的眼泪,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慌乱地捏住她骨节分明的手腕,继续我零落到尘埃里又被烧糊涂的意识胡乱扬起的哀求:“珊,娘子,主人……你给我一条生路吧。对……对不起,我该把话说明白……”

      “我爱你,我想……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你是我活下去唯一的指望……珊,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

      我终于从她隐忍的呼吸里拾起一句近乎悲悯的“好”。

      我破涕为笑,心想真是天算不如人算,他们一定想不到一个驯顺卑微的官媒婆竟敢和看管的死囚暗通款曲,像老鼠吃象一样劫走朝廷的谋反要犯。这是这个破烂不堪的世道,这帮破烂不堪的男人欠我的,欠我们的。

      珊的无奈里带了点宠溺:“这丫头傻了,刚才还在哭,这会儿又傻笑上了。”她捏了捏我的脸,低头揽着我,轻轻一箍就把我抱到她身边。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头扎进她的锁骨里。

      “教我,主人。”

      “教你什么?”

      “教我如何做你的爱人。”

      珊说我的耳根是桂花香的,我说珊的耳环是铁锈味的。

      珊问我,她舌尖的触感是不是和我的头发很像?

      我问珊,我肩胛的温度是不是和她的腰间很像?

      我们谁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回答,直到淋漓地倒在禁区的血泊里。

      珊为我系好衣带,盘好头发。我躺在她怀里做梦似地设想着我们的逃生路线:“今天刘二晚上来查狱送‘断头饭’之前,我会故意涂脂抹粉引诱他,劝他喝下加了蒙汗药的酒。然后我会偷走他的令牌和大门钥匙,和他的同僚说今日是刘二派我来的……趁他们换班的时候我们就跑,跑去找你的同袍们。”

      珊的笑意依然是恬淡的,她伸手轻轻掐住我的脖子:“你还是改不掉从话本里学兵法的毛病吗?”

      我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但顿时为自己的幼稚感到面红。她补充:“我不需要你去以色侍人,更不需要你用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手段去涉险。再说,你真以为你我的关系会没有一个人知晓吗?他若找到由头把你抓起来,我们都得罪加一等被凌迟示众。”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真的快没时间了。怪我,我应该早些天就想办法带你走。”

      珊让我等,等到夜深刘二自己来查房时,再用装了迷魂散的帕子捂住他的口鼻把他迷昏。我并不觉得这个计划比我的要好多少。可如今我们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是在孤注一掷,也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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