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尾声·野火 我 ...
-
我二十三岁那年春分之后的潼关也像被春风吹度了似的。天气渐暖,起义军中的士气也渐暖。各地的百姓们不断有人揭竿,有人并入我们的番号,也有人自成一派。各路豪杰势如破竹地北上南下,称我们为“草寇”的那帮肉食者们一城接一池地沦陷,逼得老天把这混沌的长夜撕开了一方荧惑守心。
我的良人,若你在天有灵,会不会依然摆出那张倨傲的美人面,不冷不热地说我来的真是时候。
刚来到潼关时我什么都不会,一言一行一招一式都要等阿琪和其他热心肠的同袍们教我。这样广阔的北地,这样粗砺的烟沙,对我这样二十三年没出过县的女子来说太陌生了。可我好喜欢这里,珊,短短几个月我就学会了吃炙肉饮烈酒,你看到了是会责罚我不学乖,还是惊喜我终于有资格和你同牢合卺了呢?
我晒黑了,也吃壮了,再不是那个柔弱无骨、逆来顺受的闺阁女子。我从未想过我这双被县衙里的粗活搓磨,又被男文人戏辱成“柔荑凝脂”的手,有一天还能执戟站在千里外的黄河边驻守校场,还能学着舞刀枪、勒马缰、挽弓弩。
将士们跟你一样夸赞我:年轻的身体就是大有可为的好。虽然我现在暂时拉不开弓,挥不动刀,偶尔还会从马上摔下来。虽然我现在还是会被人骗倒,会被号角吓醒,会在想你的时候咬着牙哭。
但我还年轻。镜子里的我和你眼里的我一样,分明青春洋溢,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我痛骂着去年的我,是怎么敢挑剔着几根白发自怨自艾地感慨自己老的?又是谁骗得我误以为我这辈子就该那样夫唱妇随地揭过去的?
我对镜细细摩挲着那对胜过一切明月珰的耳环,幻想着我请长缨走上战场之时,与你并辔而行。我好像不太想做什么冠军侯什么武则天了,待平定了沧海,拥立了明主,我只要自由地活着就好。
好梦,珊。
但我还不能做个好梦。号角声又一次响彻营中,天边的荧惑星碎成了万千火把,我披上铠甲,没入他们成为其中的一束。昏君的兵马不怕死地朝我们袭卷来,我作为后方站在城楼上,一边掌灯,一边为最前列的将士们递箭递弓递硝石。
援军来得虽快但紧张。戴着我军头盔的将士连成一条线出现在我眼前时,我们正用尽了所有的箭,而敌方也只剩寥寥几个负伤骑兵和不断撞门的那些人。
谁也没想到成功射杀他们头目的最后一支弩箭,是我头上开了刃的铁簪。那是我这几个月来射得最准的一个靶子。
我被同袍们欢呼着簇拥着抛向天空,大家说要让荧惑、让北斗、让紫微星、让珊都看清我的脸。那时候我想,封狼居胥的滋味一定很美,这是否也可以是珊说的自由?
总之我陷入了一种幸福的迷茫。我无法再请教珊,只能在庆功宴上找阿琪喝闷酒。阿琪三句话不离“义母您已经做到了,该振作起来了”,叫我的苦吐出来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
我很久没有喝得如此烂醉,醉到我赤手粗暴地把那两只耳环扯下来,还能感觉到右耳沁出了鲜血。我摸着耳环上用小篆刻着的“珊”的字样,在载歌载舞的篝火背面失态痛哭。自己走路的日子好自由又好累,再也没有一双手能按着我跪下去又抱着我站起来。
阿琪还是重复着她那句:“义母您已经做到了,该振作起来了。”
我用蛮力顶住醉意组织我的语言:“我没……没有不振作吧。我立了这么大一个功……我没有不振作!”
“我说的不是这个。”阿琪没大没小地一把抢走我手里的那对耳环,还捏在指尖展示给我看,又无情地抽走。
“还给我!”“是您该向前看了,不是吗?您想让珊娘继续为您忧心生气吗?”
我受不了被当傻子似地训斥,我很清醒,我什么都懂:“她看不到呀。她若是看得到,会那么狠心抛下我,还一次也不来我梦里看我吗?”
待笙歌散尽人去春空,我才觉得哭累了,走过去浇灭了篝火。阿琪却站在我身后,对我耳语:“我想,为您介绍一位新的良人。”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人这么没有心。珊尸骨未寒,她的义女竟忙着张罗她的妻子改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没醉吧?”
“我没醉。如果今天换了珊娘的魂魄站在这里,看到您为她终日哭成这副样子,也会做一样的抉择。”阿琪轻拍着我的后背为我顺气,我瞥见她双眼噙泪,想必她也是真的看不下去了,我睹物思人一天,她就得睹我思母一天,“您已经走上了立业的正途,这时候成家也不失为一件坏事,对吧。”阿琪扶着我坐下,为我把她抢走的耳环逐一戴回去。
“可是我……我真的不行,我没有办法心里装着珊却和她人共枕席。”我该领了阿琪的好意,“还是不要耽误人家了。”
阿琪会心一笑,又极力向我描绘着一位她认为我能轻松移情的良人:“可这位姑娘不是一般人,是昨日救你的援军里一位久经世事、顶天立地的女将,她相中了你,便等得起你——当然,你若不愿意,也放得下你。但我倒觉得您会愿意一见,她可是位外冷内热,体贴入微的良人呢。”说罢,阿琪悲伤的脸上浮出一丝媒婆的油滑。
“算了吧,还请你帮我谢绝这位将军的心意。至于援军的恩德,我来日自会登门拜谒。”任她说得再天花乱坠,我也只有零星好奇,没有多余的心思说亲,我回赠了一个笑,回忆起那首唐诗怎么写的来着,“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阿琪许是没想到我会掉书袋,一不留神也叫我逗乐了。她无奈地说:“那好吧。等将军伤好了,我就再去帮你走这一遭,让她别打扰你守寡了。”
“你说什么,将军受伤了?”我顿时心生愧疚,不敢让一个为救我们性命而受伤的人苦等又失望。我还是决定快点去探望一下将军,至于谢礼,我在送财宝和送武器之间纠结了一会儿后,选择温了一壶上好的葡萄美酒。
这是我生平骑过最高最乖最快,也最听话的马。我跟着阿琪,在鞍上稳稳地驰骋了一路,酒也没有洒。等我报了恩回家,我要在梦里告诉珊,我今天终于学会了骑马。
阿琪先一步进了将军的营帐,让我门外暂候。我生怕酒凉了,便酒瓮抱在怀里。五味杂陈的心让这一晌万分难熬,但我想,我是个大人,无论将军说什么,我都该坦然面对她和我自己。
阿琪总算是出来了,她接过酒送进去,又捧了个箱子出来,一脸抱憾地说:“将军说,你既不愿意和她相好,就不勉强你见她这一面了。这是她给你的回礼,也不枉她赏识你这一回。”
我的心平静了一点,又萌生了些许好奇。当我迫不及待打开这只宝箱,映入我眼帘的竟是一副生锈的镣链,和一只锋利的被开了刃的发簪。我浑身颤巍巍不得停。那副镣链我再熟悉不过,我曾无数次为珊解开又锁上;那根簪子我再熟悉不过,珊曾为我无数次取下又盘起。
回忆闪回时我竟听到阿琪舒展的窃笑,便不再思索,一个箭步冲进营帐,手里的箱子太沉,沉得我一脚失重跪倒在“将军”面前。
眼前的人,我亦再熟悉不过。她是我的良人,我的主人,我的恩人,我的爱人。
半年前,珊被押赴刑场的那一天,她本已将藏了鹤顶红的琉璃珠含在嘴里,打算待监斩官宣布改将她架去凌迟时就用唇齿撬开瓶塞吞下去。
就在她闭上眼等待死亡时,一支利箭倏地从人群中飞出,径直刺穿了监斩官的心脏。原本围在刑场周围的百姓扑倒了站岗的侍卫,乌泱泱一片全都冲上台擒拿了刽子手,为珊解开束缚,搀着她躲进了遮盖严实的马车,由珊的旧部驱车带她北上,一路上都有百姓掩护她,或替她给追杀她的衙役胡乱指错路。
珊的一生戎马皆为这些至纯至诚,至智至勇的布衣百姓而战,最后也是这样一群明鉴般的人众志成城蚍蜉撼树,才救下了她。
“你也是这群百姓之一,我也是。”珊的口吻很暧昧,像在说情话,又不是很像。我一味地哭,但思绪不知怎的像被闩上了一道锁,无论是对珊还是对我,都没有办法言喻失去她的这半年的苦楚和眼下失而复得的感动。
后来过了良久我才发现,可能是珊的获救太传奇太宏大,宏大到我一时羞于再在这社稷里强调儿女情长的小心思,我们也像两只小小的蚍蜉一样站在这些人中间,被他们推着才有了撼动乔木或改写史书的力量。
这次,珊没让我站起来,但惜物般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头发:“都是建功立业的大人物了,怎么还跟之前一样爱哭呢?”我只能枕在珊的腿上哽咽着:“我不是大人物,比起那些将士和那些百姓,我还是个普通人。”
一只粗糙的布满刀痕的手捏了捏我右耳上的环,又顺着脸颊滑到我的下巴上,抬起来:“那也是一个厉害的普通人,我没看错。”
我一向受不住和珊对视,那对睫毛总是让我心惊,因为它把她眼神里的笑意或狠劲藏得严实,叫我猜不透就愈发想要臣服。我心里有太多话想对珊说,但我不想做一个只要今天不要明天的人。从前的话可以留到来日慢慢倾吐,今夜就说今夜的话吧。
“阿琪说你受伤了,伤在哪了?”
珊轻慢的语气明显是吃醋了:“受伤的是要和你议亲的将军,又不是我。”
我又气恼又欣喜:“哎,真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我没有要和人议亲啊,都是阿琪骗我的,真的……你说嘛,到底伤哪了?”
珊不言。我干脆跪了个端正,去捋她的衣袖,或掀她的肩甲,傻得她气笑了:“好啦,都说了没有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用照镜子都知道我的眼神有多氤氲叆叇,多虔诚,多渴求:“我要验你的伤。”然后我在她眼底下活生生地握住她的手臂,轻轻舔舐她腕上镣链的勒痕。
伴着一阵熟悉的冷冽的笑,珊轻轻掐住我的脖子,鞭挞着我的心:“好不容易见了面,非得逼我?”我被压得突然有点认怂了,开始给自己找个方便逃生的台阶,突然想起我带来的葡萄美酒,它肯定胜过我在监牢时给珊温的酒百倍。
旨酒,旨酒,未饮心已先醇。
我谄媚地笑着解开珊的手:“事已至此,将军何不尝尝末将为您准备的见面礼呢?”
珊冷哼一声,一脚勾来刚才送给我的百宝箱,弯腰拾起那副已经快断掉的镣链,在我不敢呼吸的一刹缚住了我的手:“酒什么时候喝都可以,留到洞房花烛再喝也未尝不可。今夜有点仓促了,不如,你先尝尝本将军的见面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