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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废弃船厂的对峙 城西废弃船 ...

  •   城西废弃船厂在岚城的最西边,再往西就是通往省城的国道。船厂九十年代初倒闭了,厂房空置了五六年,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厂区里堆满了废弃的钢材和机械设备,生锈的铁架像恐龙的骨架一样矗立在夜色中,阴森森的,像一座坟墓。

      程野把车停在船厂门口,熄了火,车灯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坐在驾驶室里,握着方向盘,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不急不慢,像一面正在被敲响的鼓。他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门,下了车。

      风很大,从船厂的废墟里灌出来,带着铁锈、腐木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程野站在车旁,从靴筒里抽出短刀,在月光下看了看刃口——刀刃很亮,亮得像一条银色的蛇。他把刀握在手里,刀柄上缠着的黑色电工胶布被他的掌心捂热了,软软的,像握住了一只活物的身体。

      他把刀贴在小臂内侧,刀刃朝里,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刀身。这是他跟老疤学的一招——刀刃朝里不会误伤自己,袖子遮住不会被发现,需要的时候手腕一翻,刀就出来了。程野在机械厂家属院的空地上练过很多次,练到手腕翻转的动作快得像本能反应。

      船厂的大门是铁制的,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程野推开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尖响,像某种小动物临死前的叫声。门里是一个空旷的院子,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院子尽头是一栋厂房,铁皮墙上有一个大洞,灯光从洞里透出来,把院子的地面照出一块方形的光斑。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他们看见程野进来,有人掏出了烟,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铁管,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尖锐的,刺耳的,像是在召唤什么人。程野走过他们中间,没有看他们,步伐不快不慢,左脚落地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厂房很大,大概有一千多平方米,空旷得像一个飞机库。屋顶的铁皮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银白色的光斑。厂房深处亮着几盏大功率的白炽灯,把周围照得雪亮。

      蒋天佑被绑在厂房中央的一把铁椅子上。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嘴上贴着一块黑色的胶带,脸上全是血——鼻梁断了,左眼眶青紫,嘴角裂了一个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他那件黑色的皮夹克上,滴在地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当他看见程野走进来的时候,那双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拼命地挣扎,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像是在喊“快走”,又像是在喊“救我”。程野看着他,没有停步,一直走到离他大约五米远的地方,站定。

      “来了?”刀疤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程野转过头。刀疤强从厂房的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皮风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脸上的那道疤痕在白炽灯的强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像一条正在蠕动的蜈蚣。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但在城西,刀疤强本人就是最大的武器。

      “瘸子,你还真敢一个人来?”刀疤强走到程野面前,低下头看着他。他比程野矮半个头,但站在程野面前的气势不矮,甚至更强,像一头面对猎物的野兽,弓着背,呲着牙,随时准备扑上去。

      “人呢?”程野问,“我来了,人呢?”

      刀疤强笑了。那笑声很大,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像乌鸦的叫声,又粗又哑。他转过身,走到蒋天佑面前,弯下腰,撕掉他嘴上的胶带——嗤的一声,胶带撕下来的时候带着几根胡茬和一小块皮。

      蒋天佑大口大口地喘气,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程野……快走……他们要杀你……”

      “闭嘴。”刀疤强一巴掌扇在蒋天佑脸上,蒋天佑的头被打偏到一边,嘴角又渗出了新的血。刀疤强直起身,转过身看着程野,双手插在皮风衣的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愤怒,又像是欣赏,还有一种程野看不明白的东西,近乎残忍的期待。

      “程野,你来了,人你可以带走。”刀疤强说,“但他欠我三百万。三百万,还了,人走。不还,人留下。”

      程野看着他。“三百万,我替他还。”

      刀疤强笑了。“你替他还?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两千块的工资,不吃不喝要还一百二十五年。程野,你觉得自己能活一百二十五年吗?”

      程野没有说话。他看着刀疤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一头猫科动物在玩弄已经被逼到绝境的猎物时才会发出的光——不急不慢,享受过程,不在乎结局。

      “强哥,你知道我没有三百万。”程野说,“你也知道秦爷不会出这三百万。你要的根本不是钱。”

      刀疤强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程野,目光从那种玩味的、猫捉老鼠的光变成了更锋利的、近乎冷酷的光。“那你说,我要什么?”

      “你要我的命。”

      厂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屋顶铁皮被风吹动的哐哐声,能听见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的沙沙声,能听见蒋天佑在椅子上挣扎时椅子发出的吱呀声。刀疤强看着程野,程野看着刀疤强,两个人在白炽灯的强光下对视,像两尊被凝固在时间里的雕像。

      “瘸子,你很聪明。”刀疤强说,“比我以为的还要聪明。你的命值三百万吗?”

      “不值。”程野说,“但秦爷会记住今天的事。你杀了我,秦爷不会放过你。你不杀我,秦爷欠你一个人情。在城北,秦爷的人情,比三百万值钱。”

      刀疤强沉默了。他看着程野,眼里的光变了好几次——愤怒、犹豫、算计、权衡。程野知道他在想什么——杀还是不杀?杀了,秦望山会疯狂报复,他的毒品网络会受到致命打击。不杀,他丢了面子,以后在城北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瘸子,你在教我做事?”刀疤强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程野能听见。

      “不敢。”程野说,“我在跟你谈生意。”

      “谈生意?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生意?”

      “我有命。”程野看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一条命。你要,拿去。但你拿走的不是一条命,是你在城北的全部未来。”

      刀疤强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弹簧刀。刀刃弹出来的声音很轻——啪——像一根骨头被折断。他把刀尖抵在程野的胸口,隔着夹克,程野能感觉到刀刃的冰凉。

      “瘸子,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捅了你?”

      程野低下头,看着那把抵在自己胸口的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映出他的半张脸——苍白的、瘦削的、没有表情的。他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握住了刀刃。刀刃割破了他的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刀疤强愣住了。

      程野握着刀刃,把刀从自己胸口推开。“强哥,这把刀,捅不进去。”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因为捅进去,你就输了。你不捅,至少还是个平局。你选。”

      厂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蒋天佑坐在椅子上,看着程野握着刀刃的手,看着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他的眼眶红了。“程野……”他的声音在抖,“你走吧……别管我了……”

      “闭嘴。”程野没有回头。他看着刀疤强,手还握着刀刃,血还在流。刀疤强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白炽灯的强光下碰撞,像两把刀在空中交击,迸出看不见的火花。

      刀疤强先收了刀。

      他把弹簧刀合上,揣进口袋,退后一步,看着程野。“瘸子,你赢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人你带走。但三百万的账,还在。秦望山不还,你替他还。你还不上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他转过身,朝厂房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还有,程野,你的手,包扎一下。流血太多会死人的。”

      他走了。他的手下跟着他走了。厂房里只剩下程野、蒋天佑,和满地的烟头、血迹、破碎的木棍。

      程野站在厂房中央,右手垂在身侧,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他转过身,走到蒋天佑面前,蹲下来,用左手解开绑在他手上的绳子。绳子很粗,系得很紧,程野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蒋天佑的手被解放的瞬间,他一把抓住了程野的肩膀。“程野,你的手——”

      “没事。”程野站起来,把蒋天佑从椅子上拉起来。蒋天佑的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靠在程野身上。“走。”

      他扶着蒋天佑,一步一步走向厂房门口。走过院子的时候,刀疤强的手下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没有人拦他们,也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看着,看着一个瘸子扶着一个满脸是血的醉鬼,走过碎石子铺的院子,走过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走进城西的夜色里。

      程野把蒋天佑扶上车,给他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他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蒋天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粗重。

      “程野。”蒋天佑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为什么来救我?”

      程野沉默了几秒钟。“因为你爸。”

      蒋天佑睁开眼睛,看着他。“我爸?”

      “他老了。”程野说,“他扛不了太久了。他需要你。”

      蒋天佑看着车顶,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闭上了眼睛。桑塔纳驶过城西的街道,驶过城北的街道,驶过那些蒋天佑从小长大的地方。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挡风玻璃前掠过,光线在车厢里明灭交替,像在放一部无声的电影。

      程野把蒋天佑送到家,扶他上楼,把他放在床上。蒋天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程野站在床边,看着他。蒋天佑的脸上全是伤——鼻梁断了,眼眶青紫,嘴角裂了一个口子。但他睡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孩子。

      程野转过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他下楼,坐进车里。右手还在流血,方向盘上沾满了血,滑腻腻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已经被血浸透的纸巾,抽出一张,捂在伤口上。

      然后他发动车子,朝三院的方向开去。

      右手手背上缝了七针的伤口又裂开了,加上掌心的新伤,整只手血肉模糊。医生看了看他的伤口,摇了摇头。“你这是要废了这只手啊。三天之内伤了两次,还都是右手。你是不是不想要这只手了?”

      程野没有说话。医生给他清洗伤口、消毒、缝针。掌心的伤口比手背上的更深,缝了十针。缝完之后,医生把他的右手包成了一个白色的粽子。

      “一个星期之内,这只手不能用力,不能碰水,不能握东西。”医生说,“你要是再不注意,这只手就真的废了。”

      程野看着自己那只被包成粽子的右手,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他站起来,走出急诊室,走出三院的大门。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小又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程野站在三院门口,仰头看着那片天空。他想起了程德彪——想起了程德彪说“阿野,你太瘦了,多吃点”。想起了程德彪说“你配得上这世上任何一个人”。想起了程德彪临死前的那个口型——“阿野”。他想起了苏禾——想起了苏禾说“你以后不许死”。想起了苏禾说“一年,我等你”。想起了苏禾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上亲的那一下,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程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包成粽子的右手。这只手,今天握过刀刃,流过血,缝了十七针。这只手,在刀疤强的刀尖面前没有退缩。这只手,把蒋天佑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程野不知道这只手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这只手就不会松开。不会松开刀,不会松开方向盘,不会松开苏禾的手。

      他把左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给苏禾发了一条短信。“昨晚有事,没去夜市。今晚一定来。”

      苏禾的回复来得很快。“汤给你留着。你的手怎么了?”

      程野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他的手受伤了?他看了看自己发出去的短信,没有提到手。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心有灵犀,也许只是巧合。

      “没事,皮外伤。”

      “你骗人。你每次都说没事,每次都有事。”

      程野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动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这次真的没事。骗你是小狗。”

      苏禾回了一个笑脸。“你本来就是小狗。城北的野狗。”

      程野看着那个笑脸,忽然笑了。笑声在凌晨的三院门口回荡,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家。没有人回应,但他不在乎了。他有了一个人——一个会在深夜等他短信的人,一个知道他每次都说“没事”但每次都有事的人,一个叫他“城北的野狗”却比任何人都心疼他的人。

      程野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右手不能开车,他用左手挂挡、打方向盘,桑塔纳歪歪扭扭地驶出三院的停车场,像一个刚学会开车的新手。但他开得很慢,很稳,像在运送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能有任何闪失的东西。

      那件东西,是他的命。

      他要把自己的命,安全地送到一个人的手里。

      那个人在城北夜市,穿着碎花围裙,扎着马尾巴,守着一碗已经凉了、热了、又凉了的汤。

      程野加快了一点速度。桑塔纳在城北的街道上行驶着,天边的那片鱼肚白越来越亮,太阳快要出来了。程野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也许城北的江湖会慢慢平静。也许苏禾的汤会一直热着。也许他的右手会好起来。也许蒋天佑会戒赌。也许刀疤强会离开城北。

      也许。

      在城北,“也许”是最奢侈的词。但程野决定奢侈一次。他决定相信——明天会更好。不是因为有什么证据,是因为他必须相信。如果不相信,他就没有力气走下去了。

      而他还不能停。因为前面有人在等他。

      苏禾在等他。

      程野把油门踩到底,桑塔纳在城北的晨光中飞驰。

      太阳出来了。

      城北的屋顶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像一座座小小的金山。机械厂的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烟柱在晨光里变得很轻很薄,像一匹被风吹散的纱。

      程野看着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城北,我还在。我不会走的。至少——不会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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