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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那一跪 刀疤强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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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强没有等到第二天才打电话。
程野从船厂回来的当天凌晨,他的手机就响了。刀疤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程野,人你带走了,账还在。三百万,一个星期之内还清。否则——下次来的人不是我,是收尸的。”
电话挂了。程野握着手机,站在机械厂家属院那间四十平方米的屋子里,窗外天还没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水银。
他拿起手机,打给秦望山。“秦爷,天佑哥回来了。但刀疤强要三百万。一个星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程野以为秦望山已经把电话挂了。“秦爷?”
“我听见了。”秦望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三百万,我没有。”
程野的手指慢慢收紧。“秦爷,城北码头一个月的收入——”
“不够。”秦望山打断了他,“码头一个月的纯利不到二十万。加上酒楼、建材市场、货场,全部加起来,一个月也不到五十万。三百万,是我半年的收入。你让我拿半年的收入,去还天佑的赌债?”
程野没有说话。
“程野,天佑是我的儿子。”秦望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秦家不是我一个人的。秦家有几十号人要养,有几百个工人要发工资。我拿三百万去还赌债,秦家的人怎么看我?他们还会跟着我吗?”
程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子挂在头顶。他想起了小时候,程德彪指着月亮对他说:“阿野你看,月亮上面有嫦娥,有玉兔,有吴刚砍桂花树。”他信了,信了很多年。后来他长大了,知道月亮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坑坑洼洼的环形山和永远吹不散的灰尘。
“秦爷,天佑哥会死的。”程野说。
“我知道。”秦望山说,“但他必须自己承担后果。”
电话挂了。程野站在那里,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嘟的忙音。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结束”。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撑着窗框,低着头。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他想起蒋天佑在船上说的那句话——“程野,你为什么来救我?因为你爸。”不是因为他爸。是因为蒋天佑的眼睛——那双红红的、布满血丝的、问“我是不是一个废物”的眼睛。那双眼睛让程野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十七岁的自己躺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问自己“我还能不能站起来”。
能。他站起来了。蒋天佑也能。
但蒋天佑需要有人拉他一把。程野当年没有人拉他,他靠自己站起来了。但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能从泥里自己爬出来。有些人陷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蒋天佑正在陷进去。
程野不能让他陷进去。不是因为秦望山,是因为如果连他都不拉蒋天佑一把,蒋天佑就真的完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刀疤强的。
“强哥,三百万,一个星期凑不齐。能不能宽限几天?”
刀疤强笑了。“宽限?程野,你当我是开银行的?一个星期,一天都不能多。一个星期之后,没有三百万,你来收尸。”
“强哥,我来替天佑哥还。你给我时间。”
“你?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两千块的工资,不吃不喝要还一百二十五年。程野,你觉得自己能活一百二十五年吗?”
程野沉默了几秒钟。“强哥,我有一样东西,比三百万值钱。”
“什么东西?”
“我的命。”
刀疤强笑了,笑声很大,大到程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你的命?你的命值三百万?”
“现在不值。”程野说,“但以后值。你给我时间,我会让你知道,我程野的命,比三百万贵得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刀疤强在权衡。程野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的,不均匀的,像一个人在思考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呼吸。
“三天。”刀疤强说,“三天之后,你带着三百万来见我。没有钱,就带着你的命来。”
电话挂了。
程野握着手机,站在那里。月光照在窗台上,照在他那只被包成粽子的右手上,白得刺眼。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只手,十七针,三百万。他不知道这三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关系。因为三天之后,没有三百万,他和蒋天佑都会死。
程野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了苏禾的脸。她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左边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她在说——“程野,一年,我等你。”
一年太长了。
他只剩下三天。
程野没有去求秦望山。
他知道秦望山不会给。不是因为他冷血,是因为他有他的原则。秦家的钱是秦家的钱,不能拿去填蒋天佑的赌债。如果开了这个头,以后秦家的每个人都可以去赌博、欠债、然后让秦家来还。秦家会垮的。
但程野不去求秦望山,不代表他不去找别人。他去找了马六、钱胖子、红姐、赵老六。每一个人,他都问了同样的问题——“能不能借我点钱?天佑哥出了事,需要钱。”马六借了他十万,钱胖子借了他五万,红姐借了他三万,赵老六借了他两万。一共二十万。离三百万还差二百八十万。
程野把那些钱叠好,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很薄,薄得像一片树叶。他拿着那个信封,站在机械厂家属院的屋子里,觉得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城北的夜色,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远处机械厂的烟囱冒着烟,灰色的烟柱在夜空中慢慢散开,像一匹被风吹散的纱。
程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苏禾的号码。他的手指在“拨出”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程野?”苏禾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么晚了,怎么了?”
“苏禾,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能——不能陪你一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程野以为苏禾已经挂了电话。“苏禾?”
“我在。”苏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片,“程野,你说清楚,什么叫不能陪我一年了?你要去哪里?”
“我哪里都不去。”程野说,“但有人要我的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程野听见苏禾的呼吸声——急促的、不均匀的、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程野,你在哪里?”
“在家。”
“你别动。我过来。”
“苏禾,不用——”
电话挂了。程野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害怕,不是绝望,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认命了的东西。
苏禾来得很快。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披散着,脚上穿着一双拖鞋——她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她跑上楼,推开虚掩的门,冲进来,看见程野站在窗前,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程野,你是不是傻?”她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你是不是又想一个人扛?你是不是又想说‘没事’?你是不是又想骗我?”
程野站在那里,被她抱着,一动不动的。他的右手被包成粽子,不能动。他用左手慢慢地、轻轻地,放在苏禾的背上。
“苏禾,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苏禾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铜扣子。“你对不起什么?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你自己?你对不起你爸?你对不起所有在乎你的人?”
程野看着她,没有说话。
“程野,你听好了。”苏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谁要你的命,我都会在你身边。你赶不走我。你骂不走我。你骗不走我。你死了,我就跟你一起死。”
程野的眼眶红了。“苏禾,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说?”苏禾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我在开玩笑?程野,我是认真的。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程野伸出手,用左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她的脸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擦过她脸上的时候,像砂纸划过丝绸。苏禾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睛。
“苏禾,你不会死的。”程野说,“你会活着。你会开一家‘禾记’,会卖鱼蛋粉,会把店开遍岚城。你会去南方,去看海。你会过得很好。”
苏禾睁开眼睛看着他。“没有你,这些都没有意义。”
程野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在想一件事——如果三天后他真的死了,苏禾怎么办?她会哭,会伤心,会一个人守在“禾记”的档口里,每天晚上留一碗汤,等他来喝,但他永远不会来了。她会等很久很久,等到汤凉了、热了、又凉了,等到她终于接受他不会来了的事实。
程野不想让苏禾等。
“苏禾,如果三天后我没有回来——”
“没有如果。”苏禾打断了他,“你会回来的。”
“如果——”
“没有如果。”苏禾的声音很大,大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程野,你答应过我的——一百年不许变。你忘了?”
程野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禾伸出小指。程野看着那根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小指,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月光下,在城北的夜色里,在那间四十平方米的、墙皮剥落的、霉味很重的屋子里,许下了一个已经被许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认真的承诺。
“一百年不许变。”苏禾说。
“一百年不许变。”程野说。
苏禾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程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程野不知道三天后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此刻,此夜,此城,此人——是他二十二年人生中最好的时光。他会用一生去记住。哪怕一生只剩下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