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无江湖》于朝

25、澳城赌局的伏笔 二月初二，

　　二月初二，龙抬头。

　　岚城的规矩，龙抬头这天要剃头，要踏青，要吃春饼。城北的人不讲究这些，但秦望山讲究。他让人在望海阁三楼摆了几桌春饼宴，请了秦家所有核心成员吃饭。

　　程野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红姐、赵老六、钱胖子、方姐、韩先生、马六、刘三都在，连江辰都来了，还是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罐可乐，手指在罐身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蒋天佑没来。

　　秦望山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程野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老，是怕。

　　“天佑呢？”秦望山问刘三。刘三低着头。“联系不上他。电话没人接，家里也没人。”

　　秦望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摆了摆手。“不管他。吃饭。”

　　宴席开始了。春饼很薄很软，卷上豆芽、韭菜、鸡蛋、肉丝，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但程野嚼着春饼，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他在想蒋天佑——那个喝醉了酒靠在墙上说“我是不是一个废物”的人，那个说“我想要我爸看我一眼”的人，那个正在慢慢消失的人。

　　宴席进行到一半，程野的手机震动了。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岚城的座机号。他走到走廊里，接起来。“程野？我是大刘。”大刘——蒋天佑的跟班，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天佑哥出事了。”

　　程野的手指慢慢收紧。“什么事？”

　　“他在澳门赌场欠了三百万。”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大堂里宴席的喧闹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程野握着手机，站在那里，觉得自己脚下的地在往下陷。

　　“三百万？”程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三百万。”大刘的声音在发抖，“高利贷。如果不还，他们会要他的命。”

　　程野闭上眼睛。蒋天佑的脸浮现在黑暗中——红红的眼睛，黄色的眼白，含糊不清的声音——“程野，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就是他找到的答案吗？赌博？输掉三百万？等着被人砍死？

　　“他现在在哪里？”程野问。

　　“城西，刀疤强的地盘上。”大刘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被刀疤强的人绑了，关在城西废弃船厂里。刀疤强说，要秦爷亲自去领人。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就撕票。”

　　程野睁开眼睛。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地照着，把他的脸照得没有血色。他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窗外城北棚户区在夜色中黑漆漆的，像一座被遗弃的废墟。“我知道了。”他说，“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秦爷。”

　　“你想干什么？”

　　“我去救他。”

　　大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程野，你不要命了？刀疤强那边有十几个人，你还一个人去？”

　　程野没有说话，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大厅。宴席还在继续，红姐在和赵老六划拳，方姐在和钱胖子喝酒，马六靠在墙上抽烟，刘三站在秦望山身后像一根柱子。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程野走到秦望山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秦爷，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秦望山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事？”

　　“一点私事。”

　　秦望山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去吧。”

　　程野直起身，转身走出了大厅。他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大堂，走出望海阁的大门。风很大，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台阶上，从靴筒里抽出那把短刀，在月光下看了看刃口，然后重新插回去。

　　他走向他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向城西的方向。

　　后视镜里，望海阁的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像一颗颗彩色的星星。程野没有回头看。他知道，今晚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是因为刀疤强会对他做什么，是因为他要对刀疤强做一件事——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程野握着方向盘，手指慢慢收紧。右手手背上缝了七针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像是老天在提醒他——你是一个有伤的人，你是一个会疼的人，你不是铁打的。

　　但程野知道，今晚，他必须成为铁打的。

　　因为在城西废弃船厂里，有一个人——一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一个正在滑向深渊的人，一个被父亲忽视了太久太久的人。那个人叫蒋天佑。秦望山的儿子。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

　　程野不知道他能不能救出蒋天佑。但他知道，他必须去试。不是为了秦望山，不是为了秦家，是为了那双红红的、布满血丝的、问“我是不是一个废物”的眼睛。

　　你不是废物。程野在心里说，你只是迷路了。

　　我会把你带回来的。

　　他把油门踩到底，桑塔纳在城北的夜色中飞驰，像一颗出膛的子弹。

　　城西废弃船厂在前面等着他。刀疤强在前面等着他。命运在前面等着他。

　　程野没有怕。

　　他只是握紧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