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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城北夜市的斗殴 正月二十八 ...

  •   正月二十八,程野去城北夜市接苏禾。

      他到的时候,苏禾正在收摊。她把塑料凳子一张一张叠起来,搬到档口里面。程野走过去帮她搬,两个人很快就把摊收了。

      “今天生意怎么样?”程野问。

      “还行,卖了五十多碗。”苏禾锁上档口的门,把钥匙挂在脖子上,“今天有个客人,一口气吃了三碗,说城北最好吃的鱼蛋粉就是‘禾记’。我说那当然,城北就我一家卖鱼蛋粉的。他说那更厉害了,没有竞争还做得这么好吃。”

      程野看着她笑。苏禾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会往上翘一点点,左边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他每次看到这个笑容,都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走吧,送你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在城北的街道上。今晚的夜市比平时热闹,有很多人在街上走来走去,喝醉了酒的人东倒西歪地走着,大声说笑,偶尔有人摔倒了,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

      走到夜市出口的时候,几个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五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皮夹克,染着黄头发,嘴里叼着烟,一看就不是城北的人。其中一个剃着板寸头的男人看了一眼苏禾,又看了一眼程野,笑了。

      “哟,这妞不错啊。”板寸头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多少钱一晚?”

      苏禾的脸色变了。她抓紧了程野的袖子。

      程野看着板寸头,没有说话。

      板寸头以为他怕了,走上来,伸手要去摸苏禾的脸。“我说你这妞——”

      他的手还没碰到苏禾的脸,就被程野抓住了。程野的手像一把铁钳,紧紧箍住板寸头的手腕。板寸头的脸瞬间涨红了,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你他妈——”板寸头身后的一个人冲上来,一拳打向程野的脸。程野偏头躲过,松开板寸头的手,一脚踹在那个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在了地上。剩下的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一起冲了上来。

      程野把苏禾推到一边。“站着别动。”

      然后他迎了上去。

      一个人打四个。他的腿不好,左脚的旧伤让他的移动速度大打折扣。但他的拳头很快,很准,每一拳都打在对方的要害上——鼻梁、喉咙、太阳穴、肋骨。四个人在三十秒内全部倒在了地上,有的捂着鼻子在流血,有的抱着肚子在打滚,有的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板寸头从地上爬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朝程野扑过来。程野侧身躲过,抓住板寸头拿刀的手,一拧——咔嚓一声,骨头断了。板寸头惨叫一声,弹簧刀掉在地上,程野捡起刀,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滚。”程野说。

      板寸头捂着手,带着他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夜市里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程野好样的!”“打得好!”“这些外地人太嚣张了!”程野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回苏禾身边。

      苏禾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在抖。“程野,你受伤了。”

      程野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在流血——不知道是被刀划的还是打人的时候打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圆点。

      “没事,皮外伤。”程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捂在伤口上。

      苏禾接过他的手,把纸巾拿开,看了看伤口。“要缝针。”她说,“去医院。”

      “不用。”

      “必须去。”苏禾的声音很坚定,坚定到程野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拉着程野的手,走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把他推进后座,自己坐进去。“去三院。”苏禾对司机说。司机看了一眼程野手上的血,没有说话,发动了车子。

      程野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夜景。城北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掠过,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像一颗颗彩色的流星从他眼前划过。苏禾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苏禾,我没事。”程野说。

      “你别说话。”苏禾的声音在发抖,“你每次都说没事,每次都有事。”

      程野不说话了。他看着苏禾的侧脸,路灯的光在她的脸上明灭交替,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程野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的眼角。

      “真的没事。”他说。

      苏禾转过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无声地哭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程野的手上,滴在那些还没有干透的血迹上。

      程野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对不起。”他说。

      “你对不起什么?”苏禾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让你哭了。”

      苏禾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程野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哭。出租车的后座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音乐开大了一点。一首老歌从音响里流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月亮代表我的心”。

      邓丽君的。

      和苏禾家楼下那晚放的是同一首歌。

      三院的急诊室,医生给程野缝了七针。

      右手手背,从虎口到手腕,一条长长的口子,像一条蜈蚣趴在手上。医生缝针的时候,苏禾站在旁边看着,脸色比程野还白。

      “你男朋友挺能忍的。”医生对苏禾说,“七针,一声没吭。”

      苏禾看着程野。程野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缝的不是他的肉,是一块布。

      “他从来都是这样。”苏禾说,“什么都忍,什么都不说。”

      医生看了苏禾一眼,又看了程野一眼,摇了摇头,继续缝针。

      缝完针,医生开了药,嘱咐了几句——“不要沾水,按时换药,一周后来拆线。”程野点了点头,站起来,苏禾扶着他走出急诊室。

      “我自己能走。”程野说。

      “我知道。”苏禾说,但没有松开他的手。

      两个人走出三院的大门,站在门口。天已经全黑了,城北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机械厂的烟囱上亮着几盏红色的警示灯,像三只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眨的。

      “程野。”苏禾忽然说。

      “嗯。”

      “我们离开城北吧。”

      程野转过头,看着她。苏禾看着远处的天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一种很亮很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光。

      “去哪里?”程野问。

      “南方。”苏禾说,“去一个没有江湖的地方。开一家小店,卖鱼蛋粉。你收钱,我煮粉。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找我们麻烦,没有刀,没有血,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程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在想一件事——他能不能离开城北?答案是能。他能不能离开秦望山?答案也是能。但他能不能离开那些还没有做完的事——刀疤强的毒品网络、林满月的赔偿、蒋天佑的堕落、秦望山的托付?

      不能。

      “苏禾。”程野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苏禾看着他,眼眶红了。“多久?”

      “一年。”程野说,“一年之后,我带你离开城北。”

      苏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一年。我等你。”

      她伸出手,小指翘起来。程野看着她的小指,笑了,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禾说。

      “一百年不许变。”程野说。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三院门口的灯光下,在冬天的寒风里,在城北灰蒙蒙的天空下,许下了一个小小的、不值钱的、但比任何合同都重的承诺。

      程野不知道一年后他能不能兑现这个承诺。

      但他会拼尽全力。

      因为苏禾等了他二十二年,他不能再让她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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