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林满月的求助 正月二十二 ...

  •   正月二十二,程野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岚城的座机号。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声,有些犹豫,有些紧张。“程野?我是林满月。三院,我们见过的。”

      程野想起来了。那个在尘肺病区走廊里哭的女孩,手里攥着X光片,问他尘肺病应该挂哪个科。“我记得。你爸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确诊了。尘肺三期。”林满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医生说没有治疗的意义了,只能维持。维持也维持不了多久,三到六个月。”

      程野的手指慢慢收紧。这句话他太熟悉了。1995年的冬天,三院的医生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尘肺三期,肺已经纤维化了。没有治疗的意义,只能维持。三到六个月。”

      “你现在在哪里?”程野问。

      “三院。住院部四楼,走廊尽头的倒数第二间。”

      程野的心脏跳了一下。倒数第二间。程德彪住过的病房。“我马上过来。”

      程野到医院的时候,林满月站在病房门口,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袄,头发披散着,脸色比上次更苍白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程野。”她看见他走过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过来。”

      程野点了点头,推开病房的门。病房和程德彪住的那间一模一样——六人间,靠窗的床位,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和一袋水果,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程野没有看那张照片,但他在心里知道那张照片的样子。林满月的父亲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副骨架包了一层皮,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和死神拔河。

      程野站在床尾,看着那张脸。那张脸和程德彪太像了。不是长得像,是那种被病痛折磨了很久之后剩下的东西——眼神里的不甘、嘴角边的倔强、手背上布满的针眼。

      林满月走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爸,这是程野。上次跟你说的,程德彪的儿子。”

      林满月的父亲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向程野。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像老旧的收音机在调台。程野走过去,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德彪……的儿子?”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片。

      “嗯。”程野说,“程德彪是我爸。”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亮很短暂,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一闪就灭了。但程野看见了。“德彪……走好……”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是个好人。”

      程野直起身,看着林满月的父亲。老人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粗重而缓慢,像一台快没油的发动机在勉强转动。程野站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林满月跟了出来。“程野,你没事吧?”

      程野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他叠过无数次的病危通知书——程德彪的,他一直带在身上。他的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没事。”

      林满月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注意到程野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戳穿他。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程野接过纸巾,没有擦,只是攥在手里。

      “程野,我想问你一件事。”林满月的声音很轻。

      “你说。”

      “你爸当年,是怎么拿到赔偿的?”

      程野转过头看着她。“机械厂的赔偿?”

      “嗯。”林满月点了点头,“我找过机械厂了,他们说尘肺病是‘个人体质原因’,跟工作环境无关。一分钱都不赔。”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爸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三十年,他们把肺吸坏了,然后说‘个人体质原因’。”

      程野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地照着,把林满月的脸照得没有血色。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绝望,是不甘。是不甘心自己的父亲被这样对待,不甘心三十年的青春和健康换来一句“个人体质原因”。

      “我爸的赔偿,不是我拿到的。”程野说,“是秦望山帮他拿到的。”

      林满月愣了一下。“秦望山?”

      “城北的秦望山。你听过吗?”

      林满月点了点头。在城北,没有人没听过秦望山的名字。

      “我可以帮你问问秦爷。”程野说,“但不保证能成。机械厂现在和去年不一样了,上次赔偿是因为我签了字,认了那五万块。你爸的事,可能需要你自己签字。”

      林满月看着他,眼眶红了。“五万块?”她的声音在抖,“五万块够做什么?够买回我爸三十年的命吗?”

      程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张纸巾。纸巾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像一团被揉碎了的云。

      “林满月。”程野说,“五万块不够。但总比没有好。”

      林满月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在程野心里那些还没有完全结痂的伤口上。

      程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秦爷,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第二天,程野带林满月去了望海阁。

      林满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干裂起皮。她站在望海阁的大堂里,仰头看着水晶吊灯,看着大理石地面,看着墙上挂着的水墨画,眼睛里有一种程野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惊讶,也许是自卑,也许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走吧。”程野说,“秦爷在顶楼等你。”

      他们坐电梯上了顶楼,走过那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走到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程野敲了三下门,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进来。”

      程野推开门,侧身让开。林满月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秦望山坐在茶桌后面,正在用一把紫砂壶往公道杯里倒茶。他抬起头,看见林满月,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坐。”

      林满月在秦望山对面坐下来,程野坐在她旁边。秦望山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林满月,一杯推给程野。

      “你是林满月?”秦望山问。

      “是。”

      “你爸叫什么?”

      “林国强。”

      秦望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林国强……机械厂的老林?”他抬起头,看着林满月,“我认识你爸。他比我小两岁,当年在机械厂的时候,跟我一个车间。你爸是个好工人,技术好,肯干活。”

      林满月的眼眶红了。“秦爷,我爸现在在三院,尘肺三期。医生说还有三到六个月。”

      秦望山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赔偿的事,我帮你谈。”

      林满月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秦望山看着林满月,目光很平静,“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你爸走了之后,你来秦家上班。”

      程野转过头,看着秦望山。林满月也看着秦望山,眼睛里满是惊讶。“来秦家上班?做什么?”

      秦望山想了想。“程野,你觉得她适合做什么?”

      程野没想到秦望山会把问题抛给他。他看着林满月——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整齐,不是那种做粗活的手。她的眼神很专注,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不躲闪。她能在父亲病重的情况下,独自跑完机械厂、三院、劳动局、□□办,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她不是那种需要人保护的女孩。

      “账房。”程野说,“韩先生需要一个助手。”

      秦望山看了程野一眼,然后转向林满月。“你愿意吗?”

      林满月看了看程野,又看了看秦望山。“我不会算账。”

      “学。”秦望山说,“韩先生会教你。”

      林满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秦望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一万块,给你爸先看病。不够再来找我。赔偿的事,我让韩先生去办。”

      林满月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秦爷,我不能白拿你的钱。”

      “不是白拿。”秦望山说,“是预支工资。你来了秦家,这一万块从你的工资里扣。一个月扣两百,扣到还清为止。”

      林满月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她的手在抖,信封在她手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谢秦爷。”她的声音在抖。

      “不用谢我。”秦望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谢程野。是他来找我的。”

      林满月转过头,看着程野。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感激、惊讶、还有一丝程野看不明白的东西。“程野,谢谢你。”

      程野摇了摇头。“不用谢。你走的路,我走过。我知道有多难。”

      林满月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很勉强,但很真。

      程野看着她,想起了苏禾。想起了苏禾在废弃铁轨上说的那句话——“我希望城北有一天没有江湖。”

      没有江湖,就没有尘肺,没有赔偿,没有一万块预付工资,没有二十八年青春换来的三到六个月。但城北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这些事。程野能做的不多,但他可以做一件事——帮一个走在他走过的路上的人,少摔几个跟头。

      这就够了。

      林满月走后,秦望山把程野留了下来。

      “程野,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她来秦家吗?”

      程野想了想。“因为她需要一个工作。”

      “不只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工作。”秦望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是因为你。”

      程野看着秦望山的背影。“因为我?”

      “你是秦家的人。”秦望山转过身来,“你帮的人,就是秦家帮的人。你欠的人情,就是秦家欠的人情。你以后会需要帮手,她可以帮你。”

      程野没有说话。他看着秦望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算计,有谋划,有一种商人特有的、把一切都算进账本里的精明。但他不讨厌这种精明,因为在城北,不精明的人活不下去。

      “秦爷,我知道了。”程野站起来,“我先走了。”

      “程野。”秦望山叫住他。

      “嗯。”

      “天佑最近在做什么?”

      程野的脚步停了一下。“我不知道。”

      秦望山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去吧。”

      程野走出望海阁,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他犹豫了一下,拨了一个号码——蒋天佑的。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这次接通了。“天佑哥,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很吵,有音乐声、碰杯声、笑声、骂声,像是在一个很热闹的地方。蒋天佑的声音含糊不清,显然是喝了不少。“程野?你找我干什么?”

      “天佑哥,你在哪里?”程野又问了一遍。

      “我在城东……一个朋友开的酒吧……你要来吗?”

      程野沉默了几秒钟。“你在那里别动,我过来。”

      他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向城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蒋天佑。也许是因为秦望山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托付,又像是哀求。一个父亲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东西,通过眼神传递了出来。

      程野收到了。

      他不想收,但已经收到了。

      城东,一家没有招牌的酒吧。程野推门进去的时候,烟雾和酒气扑面而来。灯光昏暗,音乐嘈杂,角落里坐着几个喝醉了的人,趴在桌上睡觉。蒋天佑坐在吧台前面,面前摆着七八个空酒瓶,手里还拿着一个。

      “天佑哥。”程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蒋天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来了。喝一杯?”

      “不喝。我开车。”

      “开车怎么了?喝一杯又不会死。”蒋天佑把酒瓶推到程野面前。

      程野没有接。“天佑哥,你不能再喝了。”

      蒋天佑看着他,眼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那种醉醺醺的、含糊不清的光,而是一种更清醒的、更锋利的光。“程野,你是不是我爸派来的?”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

      蒋天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疲惫的、像是看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平静。“来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一个废物,喝醉了酒,坐在酒吧里,连个陪我喝酒的人都没有。”

      “天佑哥,你不是废物。”

      “我不是吗?”蒋天佑把酒瓶里的酒一口喝完,把空瓶放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脆响。“我二十七了,一事无成。我爸看不起我,秦家的人看不起我,连我自己的女人都看不起我。”

      程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野,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程野沉默了几秒钟。“天佑哥,你活着,是因为你爸需要你。不是因为你能做什么,是因为你是他的儿子。”

      蒋天佑转过头,看着程野。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惊讶,又像是感动。“程野,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程野站起来,拍了拍蒋天佑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家。”

      蒋天佑站起来,晃了两下,扶住了吧台。“行,你送我。”

      两个人走出酒吧。程野扶着蒋天佑上了车,给他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蒋天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程野。”蒋天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程野看了一眼蒋天佑的侧脸。他的脸上没有醉意了,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安详的表情,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不客气。”程野说。

      桑塔纳驶过城东的街道,驶过城北的街道,驶过那些蒋天佑从小长大的地方。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挡风玻璃前掠过,光线在车厢里明灭交替,像在放一部无声的电影。程野不知道这部电影的结局是什么。但他知道,在这部电影里,他不想让蒋天佑成为悲剧的主角。

      不是因为他多喜欢蒋天佑,是因为秦望山——一个正在老去的父亲——不应该承受丧子之痛。

      程野承受过。他知道那有多痛。

      他不希望任何人也承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