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无江湖》于朝

21、秦家内部的分歧 1996年

　　1996年正月二十，秦望山在望海阁顶楼召开了一次核心会议。参会的人不多——秦望山、韩先生、马六、钱胖子、刘三，还有程野。蒋天佑没来。没人问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蒋天佑最近的行踪很诡异，白天睡觉，晚上出门，天亮才回来。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敢问。秦望山不问，其他人就更不敢问。

　　程野坐在秦望山右手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韩先生整理的刀疤强毒品网络调查报告。报告很厚，程野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刀疤强的毒品网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覆盖了三个省、七个城市，涉及的人员超过一百人。这个网络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刀疤强坐在网中央，操纵着所有的线。

　　“刀疤强的事，不能再拖了。”秦望山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都安静了，“韩先生，你说。”

　　韩先生推了推眼镜，翻开文件夹。“刀疤强的进货渠道已经摸清楚了。上线是南边一个叫‘坤哥’的人，真名不详，据说是金三角那边的关系。货从南边运过来，经过三个中转站，最后到岚城。岚城是他的北方分拨中心，城西的仓库是总枢纽。货从岚城再往北、往西、往东发散，覆盖了整个北方市场。”

　　马六皱起眉头。“北方市场？他的手伸得这么长？”

　　“比你想象的更长。”韩先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用红色圆珠笔画满了圈圈和箭头，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血管分布图。“这些红圈是刀疤强的分销点，每个点都有他的人在负责。北到沈阳，西到兰州，东到青岛，南边——南边到广州。整个中国，到处都是他的线。”

　　钱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小子，背景这么深？”

　　“他的背景不可怕。”秦望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怕的是他背后的那个人。”

　　程野抬起头。“坤哥？”

　　“嗯。”秦望山放下茶杯，“坤哥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我让人查了三年，只知道他姓什么，连名字都不知道。这个人做事非常谨慎，从不露面，所有的交易都通过中间人完成。刀疤强是他的北方代理人，但不是唯一的代理人。”

　　程野看着桌上的地图，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圈像一只只红色的眼睛，从地图上盯着他。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秦爷，你的意思是——刀疤强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张网。”

　　秦望山看着程野，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忧虑。“你说对了。刀疤强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张网。你打他一个人，网还在。你把网撕开一个口子，他会补上。你要想彻底除掉他，就必须把整张网连根拔起。”

　　程野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在城西仓库外面看到的那道铁门，想起那两条狼狗，想起那四个持枪的守卫。那些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的部分，比水面上大十倍。

　　“秦爷，你打算怎么做？”程野问。

　　秦望山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岚城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安静，远处的烟囱冒着烟，近处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要你们去做一件事。”秦望山转过身来，“找到刀疤强的弱点。不是他的弱点，是这张网的弱点。找到那个最薄弱的环节，一刀切下去，整张网就会崩溃。”

　　马六和钱胖子对视了一眼。“秦爷，这个难度太大了。”马六说，“刀疤强这个人，几乎没有弱点。他不赌，不嫖，不喝酒，唯一的爱好就是赚钱。”

　　“每个人都有弱点。”秦望山看着马六，目光很冷，“你没有找到，不等于不存在。”

　　程野忽然想起一件事。刀疤强在码头上掏枪的那一刻，他说了一句话——“你是一个有软肋的人。有软肋的人，不会开枪。”刀疤强当时的反应很微妙，他的手指在扳机圈外停住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那种恐惧程野很熟悉——他曾经在程德彪的病房门口，在护士说“不交钱就停药”的那一刻，也有过同样的眼神。那是害怕失去的眼神。

　　“秦爷，我想我知道他的弱点。”程野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刀疤强有家人。”程野说，“那天在码头，我说他有老婆孩子的时候，他的反应不对。他怕的不是我，是我提到他的家人。”

　　秦望山看着程野，沉默了几秒钟。“查。”秦望山说，“查他的家人。查他的老婆、孩子、父母、兄弟姐妹。查他所有在乎的人。”

　　韩先生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记了下来。

　　会议结束后，程野没有马上走。他坐在茶桌旁边，看着秦望山倒茶。茶汤从紫砂壶的壶嘴里流出来，在白色的瓷杯里打着旋，颜色很深，深得像酱油。

　　“程野，你有话要说？”秦望山头都没抬。

　　程野犹豫了一下。“秦爷，天佑哥最近的状态不太好。”

　　秦望山倒茶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我知道。”

　　“你不担心吗？”

　　秦望山放下茶壶，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水映出他的脸，苍老的、疲惫的、被岁月和江湖磨得千疮百孔的脸。“担心有用吗？”秦望山说，“天佑已经二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程野看着秦望山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程野注意到，秦望山端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老，是怕。一个不怕刀、不怕枪、不怕坐牢、不怕死的男人，在害怕自己的儿子。

　　“秦爷，要不要我去跟天佑哥谈谈？”

　　秦望山转过头，看着程野。看了几秒钟，摇了摇头。“不用。他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程野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出了茶室。走廊里很安静，红色的地毯在脚下绵延。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电梯门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蒋天佑。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浑身酒气。他看见程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歪着，眼睛眯着，像是喝醉了，又像是没醉只是不想好好笑。

　　“程野。”蒋天佑的声音含糊不清，“又来开会了？”

　　“天佑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蒋天佑摆了摆手，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我就是喝了点酒。喝酒怎么了？我爹不管我，你管我？”

　　程野没有说话。

　　蒋天佑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走廊的灯光下凝成一团白雾。“程野，你说，我活着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爸有了你，就不需要我了。秦家有了你，就不需要我了。所有人都不需要我了。”

　　“天佑哥，你喝多了。”

　　“我说了我没喝多！”蒋天佑猛地直起身，瞪着程野。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白是黄色的——那是长期饮酒的表现。“程野，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一个废物？”

　　程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溺水的人最后的挣扎一样的东西。“你不是废物。”程野说，“你只是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蒋天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好看一些，至少嘴角没有歪。“你说得对。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把烟掐灭在墙上，在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程野没说话。

　　“我想要我爸看我一眼。”蒋天佑的声音颤抖了，“不是看我做错了事的那种看，是看我做对了事的那种看。但他从来不看我。我做什么他都觉得不对，我做什么他都觉得不够好。他看我永远皱着眉头，看你永远带着笑。程野，你说，凭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电梯井里缆绳拉动的声音，和楼下大堂里电话铃响的声音。程野看着蒋天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要过秦望山的关注，想说那些关注是秦望山硬塞给他的，想说如果可以选他宁愿不要这些关注只想要程德彪多活一天。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这些话说出来像是在炫耀，或者像是在推卸责任。

　　“天佑哥，对不起。”程野说。

　　蒋天佑愣了一下。“你对不起什么？”

　　“我不知道。”程野说，“但我觉得我应该道歉。”

　　蒋天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轻得像一片落叶。“你不用道歉。是我自己没用，不怪你。”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向走廊的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进去。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声叹息。

　　程野站在原地，站在走廊的灯光下，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他在黑暗里站着，听着电梯下降时发出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耳边飞舞。

　　他想起蒋天佑说的那句话——“我想要我爸看我一眼。”

　　程野闭上眼睛。程德彪的脸浮现在黑暗中，苍白的、瘦削的、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那张脸在看着他，没有皱眉，没有叹息，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安详的表情，像是在说——“阿野，爸看着你呢。”

　　程野睁开眼睛。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出望海阁的大门，走进城北的夜色里。

　　风很大，天很冷。但程野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冷了。也许是因为他心里多了一个人——一个需要他去看、去关心、去保护的人。不是苏禾，是蒋天佑。一个被父亲忽视的儿子，一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一个正在慢慢滑向深渊的年轻人。

　　程野不知道他能不能帮到蒋天佑。但他想试试。不是为了秦望山，不是为了秦家，是为了那双红红的、布满血丝的、问“我是不是一个废物”的眼睛。那双眼睛让程野想起了十七岁的自己——被打折了腿、躺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问自己“我还能不能站起来”的那个少年。

　　能。他能站起来。蒋天佑也能。

　　程野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