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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耳钉   宋禛一 ...

  •   宋禛一夜未眠。次日清早,她便发消息答应了王毓瑃的请求,之后魂不守舍卡上发卡上班去了。

      “杨薇薇。”宋禛系上围裙,出来寻她。杨薇薇闻言心脏发紧,悄悄拖着脚从货架旁钻出来,倒先吓了宋禛一跳。

      “你干什么!”宋禛叫了一声。

      杨薇薇刚想为自己辩护,却见宋禛的脸比平时白了许多,心中疑惑,凑近了细细看,发现她脸上的碎发全拢到后面,在离头皮筋一两厘米的地方用两个小蓝发卡卡住了,嘴唇也比往日红了些。她笑道:“怎么,你今天有相亲吗,还特地打扮成这样。发卡挺漂亮诶,给我看看。”说着抬胳膊想上手摸摸,却被宋禛一巴掌打掉了。

      对上宋禛犹疑的眼神,杨薇薇脑门直冒汗,生怕自己成了王毓瑃那边的奸细的事被宋禛知道,得罪了她,装模作样地嘻嘻笑道:“好看!”

      宋禛默然看着她。她当然已经清楚杨薇薇被王毓瑃收买了,并且,或许不单单只买了她的住址,还让她监视她,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报告过去……王毓瑃站在黑暗中单薄等车的身影映入眼帘。算了,宋禛想想,觉得这没什么。她大人有大量——或许是这样。

      于是这件事略过,两人又忙起来。

      宋禛在工作中,魂飘得格外远,总留意着玻璃柜上自己洁净的那张脸,看发卡隐隐约约闪着光,心中愈发雀跃。

      “杨薇薇。”宋禛擦着玻璃道。“怎么?”杨薇薇应着。宋禛停下手,抹布在玻璃上留下细细密密的水痕,不消一会变作无数的小球,每个洁净的小球上都反映着宋禛洁净的脸。十七岁的那张脸——宋禛端详着自己,感到水珠周围的泡沫似乎成了白白的相框,而她美丽的尖脸被框了进去,隔着遥遥时光向她微笑。她凑近了,十七岁的脸也向她凑近,一只黑中泛棕的眼珠被簇拥在繁密的睫毛中笑着看她。

      宋禛有些失神,凑在玻璃上细声说:“打个耳洞怎么样?”

      杨薇薇没听清,问了声,宋禛重新站正,那脸那眼珠就都消失不见了。她回过身,摸摸自己的耳垂,又道:“你说我打了耳洞会好看吗?”

      杨薇薇笑道:“这事还用得着问呀。想打就打呗,实在不喜欢它自己会长回去的。”

      宋禛道:“不是……我就是想,万一不合适呢?”她在心中回忆了王毓瑃的脸,觉得她那样的人戴着显得很珠光宝气,自己戴两个大概也不至于——“要我说,你其实不大合适。”杨薇薇回了一句,低下头自顾自整理下面的货架。

      宋禛愣了,有些底气不足地道:“为什么?”

      杨薇薇指指她的脸,“你长得比较,嗯,你别生气,你长得很精致刻薄,但是脸又有点幼态,装饰带多了就显得很孩子气,反而干干净净就很好。”她仔细观察着宋禛,见她的眼睛失望地垂了下去,话锋一转,又道:“但你长得这么漂亮,戴个简单的一定很好看。”

      可宋禛已听不进去她的话,垂头丧气地答应了一声,不管杨薇薇再怎么说她合适也不信,就此打消了打耳洞的想法,一下午都没有说话。

      回到家,映入眼帘的就是那金闪闪的礼品盒。宋禛不受控制走了过去,取出那对耳钉,到卫生间的镜子前放在自己耳朵上比划。好看吗?不好看吗?她不停问自己,盯着镜子左右转脸看效果,可究竟没真戴上,看不出什么美丑。

      小蓝耳钉在她手里转动着,一闪又一闪,可这光和她不和谐。合适的首饰,应该要和主人融为一体才对。她不禁皱起眉毛,凑近了,却不料瞧见自己脸上细细的纹路,和母亲脸上的那些走势大差不差。她吓了一跳,赶忙退回,靠到那泛黄的白瓷砖上垂下脑袋,有气无力地呼吸,玩弄小小的耳钉。

      再抬起头,镜子里格外亮堂,除了她的脸以外,全是白,而她的脸还是年轻的脸,耳钉花型的反光狡黠地印在她鼻尖那颗鼓起的小痣上,小蓝发卡仍卡在脑后,可不知为何一缕碎发逃了出来,凄凄惨惨飘到她脸上,随着她的立正,悄悄挡住了映在她脸上的那一小点光。

      宋禛想起,自己的母亲一向不允许她戴这些花花哨哨的,一看见便会不分青红皂白搓尖了嗓子骂她小姑娘家家的成天没个正形。她早已离开那个家,可桎梏她的从母亲的眼光变成了他人的眼光,这桎梏从没离开过。母亲,那个矮矮的,有着同样有些乱的自来卷,脸上的皱纹像猫的胡须一样的小女人……

      本来宋禛已经打消了戴耳钉的想法,洗了个澡,站在镜子前正擦着头发,手机却叮铃铃响起了。她一看,是王毓瑃打来的,名字亮堂地霸占了她的手机。

      她光着身子,在雾气中接起电话。

      “你好啊,宋禛。”

      宋禛听到对面一蹦一蹦的声音,情不自禁微笑起来,看到镜中微笑的自己,顿时红了脸,暗骂自己没出息,冷冷地对那边道:“干什么?”

      “你的声音怎么听着这么模糊?”

      “我在浴室。”

      “在洗澡?”

      “刚洗完。”

      “衣服穿上了吧,小心别着凉呀。”

      宋禛看看镜中自己光裸的肩膀,又冷冷道:“穿了,少管我。”王毓瑃拉长声音“哦”了一句,问:“送你的东西喜欢吗?”宋禛不说话。

      王毓瑃等了一会,见她不答话,自顾自说起来:“我觉得你戴起来一定好看。你没有耳洞,改天到我家来,我帮你打吧。”

      宋禛光裸的脚在地上的水里拍着,水波粘稠地泛起。她蹲下身子,只见水里好像有自己的影子,细细看,瞧见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人脸旁边,大约耳朵的位置上一闪一闪的,明知是自己拍出的水光,还是乐滋滋地觉得自己戴了耳钉或许会很好看。她既想答应王毓瑃,又拉不下脸,想和她周旋周旋,便仍然不语。

      王毓瑃“禛禛”“禛禛”地喊起来,过了一会,宋禛才答话:“烦死了。”王毓瑃笑道:“明天我们一块出去走走吧。”宋禛拍着水问:“为什么?”“约会。”

      宋禛“啧”了声,更加用力地拍打水面,看自己的脸像小舟似的荡来荡去,又化作几丝白烟,沉入水中,搅散了。过一会,水全进了地漏,转着圈淌下去,哗啦啦的,一时半会流不尽。在光洁仍然泛着水汽的瓷砖上,宋禛的人影清晰出现,一手贴着冰凉的瓷砖,一手抱着小腿,脸沉甸甸地搁在膝盖上,湿发贴了满脸,像画上了细细的线条。这画布上其他地方全被红色填满了,迷迷蒙蒙雾气腾腾的绯红。宋禛低声说起话来,也不管洗漱台上的手机能不能听见。

      “什么?”王毓瑃问。

      “我说,”宋禛的声音依然朦胧,“我现在好像活在梦里。”

      王毓瑃笑道:“为什么,因为我吗?还是因为你爱我呢?”

      是这样吗?宋禛不知道。窗台上活着的玫瑰、龙胆花、蓝星花。搁在洗漱台上的小蓝发卡和小蓝耳钉。王毓瑃带笑的声音。还有,最使她感到昏昏沉沉的,满屋水汽中她无处不在的脸。这一切被水搅在一起,五彩斑斓,坠着她的脑袋,仿佛要将她带到什么蓬莱仙境似的……这样的日子,真能持久吗?宋禛问自己。在蓬莱仙境中,好像有另一个过得美满的自己出声嗤笑了仍在陆地上幻想的她。

      宋禛看看地上的脸,突然感到四周一片寂静,紧接着自己身上密密麻麻起了鸡皮疙瘩。她抬头四处望,发现浴室中的雾散了,于是站起来拿了手机,走出去,一歪扑到床上,笑道:“因为我从没和这么笨的人说过话,就觉得很假,像在梦里。”她的声音变低了,“而且,我戴耳钉不会好看的。”

      之后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敲定出门的日期,互道晚安便挂了。

      宋禛有些发痴,听着那滴滴滴的电话挂断后的提示音,突然希望天花板立刻掉下来一块墙皮,把自己砸昏——不,砸死了才好。她犯了什么罪,成天受这些思想的折磨……曾经的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宋禛试图回想,然而母亲骂她伤风败俗,还有那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的疼立刻跳了出来。

      她抖了两抖,缩起光裸的身子,不再看天花板。

      半晌,她忽然站起来,醉汉似的扶着墙壁一步步走到浴室,拿了发卡和耳钉紧紧攥在手中,又走出来,飞速将它们和照片放进礼品盒里,用拉菲草掩埋了。做完这一切,她卸了力,跌在地上。本来已心如死灰地平静了,可张开手,却是耳钉在她手心中烙印的花型的红色。

      到了两人约定的日子,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极其惨烈的大雨。宋禛回绝过王毓瑃提出到室内游玩的邀请后,默默趴在窗台上看雨打绿叶,心里有些憋闷。没一会风势变了,冰凉凉的雨丝飘到她脸上,活像星光闪烁,凉意一刺又一刺。她刚想合上窗户好好睡个觉,不料门铃响了,于是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谁料站在门口的是王毓瑃,穿的是黑风衣那套装束,拎着包和纯黑直杆伞,刘海有一缕打湿了,斜斜贴在她狭长的眼睛旁,像一道浓烈的眼线。“不请我进去?”王毓瑃笑道。

      宋禛后退,去给她找毛巾,途中抱怨道:“这个天还跑来干什么?都说了下次下次,真是……”她将毛巾扔到王毓瑃身上,抽了湿巾蹲在地上细细擦了小沙发,之后自顾自坐到床上去了,翘个二郎腿,颇有要责问王毓瑃的意味。

      王毓瑃不坐,拎着毛巾郑重递到宋禛手里,走到她面前俯下身,柔情蜜意地撩起她的碎发,“这不是想你了。”

      宋禛红了脸,一甩毛巾,推开她,嚷道:“坐好去!”王毓瑃两只手拿住包,笑道:“脸有点湿,你帮我擦擦吧。”宋禛白了她一眼,稀里糊涂拿毛巾在她脸上擦,之后王毓瑃便笑嘻嘻坐到小沙发上去了。

      宋禛问:“大雨天的,跑来干什么?我看你也没带花……”她打量起王毓瑃来。王毓瑃抬抬包,拉开,边从里面拿东西边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踩过水,想着来找你,我们一块在雨里玩玩,怎么样?”说着抽出两件看着质量极好的雨衣,抖开给宋禛看,脸上顿时染上鲜艳的色彩,“一蓝一黄,你看你喜欢哪件?”

      宋禛托起腮,眯缝了眼,“我还没说要和你出去。”王毓瑃笑道:“我们不是情侣吗?约会是你我的天经地义。”她说着拎着蓝的那件走过来,在宋禛身上比划。

      宋禛脸色僵了僵,又道:“假装的和正经的还是有区别吧——”话音未落王毓瑃两只手突然攥着雨衣衣角贴在她腰上。外边雨下得大,王毓瑃手冻得极凉,宋禛在家只穿着一件薄T恤,登时一抖,热气瞬间突上脸颊,嚷道:“你干什么!”

      王毓瑃又弯了眼睛看她,身形几乎把落在宋禛身上的光全遮了,宋禛莫名有点怕,又道:“行吧,出去就出去……你在饭桌上撒的谎,我们不是因为这个……”王毓瑃满不在乎地道:“先别管那些了,穿上吧?”

      宋禛指指衣柜,“我的厚外套都收了,外面会冷死人的。”

      王毓瑃一听,又开始笑,笑着笑着把身上的风衣褪下挂在臂弯,扯住宋禛的手一拉,宋禛稀里糊涂站起来看看她,刚要问,带着暖意的风衣就披在她身上了。“穿我的吧,我不怕冷。”王毓瑃撂下这句话就去套那件黄的雨衣,宋禛张口想了又想,最终没能说出什么话,穿上了,喊王毓瑃,却被她笑说活像一个圆锥套了塑料袋,一恼就要脱,被王毓瑃好言相劝,这才打消念头,但面子上挂不住,气喘喘把王毓瑃赶出去叫她在外面等。

      “太松了……”宋禛站在镜子前看自己,也觉得挺滑稽的。

      她是比王毓瑃稍矮一些,但两人站在一块并不会出现类似白雪公主和小矮人的样子,她现在却硬生生把飒爽的风衣穿成了长裙,纯黑的衣角一下一下拂在她小腿上。

      或许出门后很快就会沾湿,但宋禛存心想报复报复王毓瑃,没怎么多想就走出去套上蓝雨衣和雨靴。临出门想到得卡几个卡子以防淋湿了头发,于是随意捡了几个搁在鞋柜上的卡在脑袋上——她当然想起了王毓瑃送她的发卡,可此时没什么胆子戴了,生怕哪一秒王毓瑃对她旧情复燃。宋禛喜欢她,这无所谓。但王毓瑃一旦缠上她,就不仅仅是喜欢和爱这么简单了。这位小姐不可谓不是个大麻烦。“等事情结束,早点和她断了吧……”宋禛落寞地踩着雨靴在地上摩蹭,下定决心,推出门去寻王毓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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