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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水,泪水   两人挨 ...

  •   两人挨着,在阴冷冷的路上散步。街上几乎没人,只有雨声。

      王毓瑃的袖子时不时贴到宋禛的袖子上,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嬉笑着收了收胳膊。这样子反反复复颠三倒四地贴近她,宋禛疑心她是故意的,噔噔噔加快步子向旁边走去,一路水花四溅。

      王毓瑃大踏步追上来拉住她,又笑起来。宋禛道:“你干什么?贴这么近,热死人都不知道。”

      王毓瑃凑近,让宋禛看看她里面穿的毛衣,又接了手雨水凑近让宋禛看,道:“禛禛,你穿了我的衣服,倒觉得热了,怎么不想想我呢?我冷死啦。这路上水这么多,幸好你穿我的衣服,水才不至于溅小腿上。”说着又往宋禛身上贴去,宋禛于是再次加紧脚步,心里却隐隐担心王毓瑃着凉,步子犹豫来犹豫去,正思索着,王毓瑃又追上来,问:“你存心躲我吗?”

      宋禛否定,王毓瑃又问:“那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哦,我懂了,你不躲我,但是你讨厌我。”

      宋禛急头白脸地“什么”“什么”叨叨了一阵,辩解说自己只是想走快一些,结果王毓瑃又低声笑她。

      半晌,刚反应过来自己不用否定这句话,直截了当说她就是讨厌王毓瑃就行,懊恼着,王毓瑃却趁她不注意一下攥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又想干嘛?”宋禛使劲拽自己的胳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王毓瑃眯眯眼,手上用力,把宋禛手捂得暖融融的,摸了会,笑道:“你不是嫌我们走得太慢了吗?”宋禛摸不着头脑,应了一声。“那我带你往前跑,怎么样?”王毓瑃晃晃宋禛的手,“我不太认得这附近的路,你记得把我带回来啊。”

      这下宋禛连骂都来不及骂,就被王毓瑃带着跑了起来。王毓瑃到底比她高大些,跑起来,手里攥着宋禛娇小的手就像攥着塑料袋的提手,她感到宋禛的轻,因而跑得越来越轻松,宋禛的膝盖被王毓瑃踩起的水啪啪打着,她看见她的轻盈,也就疑心起自己的体重来,愈发感到自己被拽得成了一个低空飞行的塑料袋。即使天仍然又蓝又凉,低低地压着,光却不知从哪飞来了,随着两人的跑动不断闪烁在翻飞的树叶之上。

      宋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红扑扑的,王毓瑃回头看她,大声笑起来,捂着肚子继续向前,大概是笑岔气了。天还冷,宋禛的呼吸全都变作云雾,她那纤巧的起了皮屑的脸一次次穿过自己朦胧的呼吸,在亮片似的树叶的光中好像来到了谁人的舞台——大概是王毓瑃的。

      脖子扬得酸了,于是低下头,看见王毓瑃纤白的小腿在宽大的裤管中闪闪烁烁,锃亮的雨靴踩出一片片水花,雨滴沙沙啦啦也溅起一朵一朵白,一切都好像飘起的长芭蕾舞裙,淹没了宋禛生活的这片土地。她鼻头一酸,索性不再挣扎,由着自己跑了,而且也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好像已经神志不清了。

      王毓瑃在前面喊了一句话,声音飘飘摇摇:“宋禛,再回去跳舞吧。”

      宋禛的身体愈发低了,被王毓瑃拽着才不至于停下。地上全是两人踩出的芭蕾舞裙,她低低盘旋在它们上方,海燕,忧愁又痴傻地注视着她的翅膀。宋禛轻轻地道:“我还能再跳吗?”王毓瑃没听见,并不给她回答。可既然有人发问,总得有人回应。那,这问题是该由她自己来答吗?可她也答不出个所以然。她的母亲,她的生计,她已经枯朽的身体……这些压着她,叫她答什么呢?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怎么着都是对不起她自己的。难道是问它们吗?问曾经穿在她身上的裙子,还有舞鞋——可它们早就没了,现在也只是化作泡影,在她面前上演一出海市蜃楼的芭蕾戏。

      横竖是没答案的一个问题,有的回应都是不顾大局的假的回应。

      两人绕了一圈,最后又停在宋禛家楼下了。正巧雨停了,就都气喘吁吁掀了帽子。

      宋禛的魂还盘旋着,这时候只是垂头丧气,向后几步,一下靠上正在落墙屑的灰墙,一只脚踮起来,在地上轻轻磨蹭,身心魂都向着她的芭蕾。

      王毓瑃站在她对面,怎么喊宋禛都不答应,细细打量,只见她站在阴影里,红发卡半掉不掉缠住一缕湿发,小巧的脑袋堪堪挂在脖子上,手脚都直直坠在下面,穿着宽松得几乎盖住她的蓝雨衣,可怜得要融化了似的。王毓瑃情不自禁想像从前那样安慰她,于是咬咬牙,走上前,探进阴影去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宋禛眼睛抖了抖,“啊”了声,声音也颤颤的。她一抬头,王毓瑃就轻轻动脚退到光里,身子撑住雨伞歪斜着,如果再带一顶礼帽,再多一些沉稳,那就像极了英国从前的老绅士。不过现在也不差,她脸上沾了点水,但仍然体面,风流倜傥地笑着。眼睛里似乎还有些惶恐在打转。

      宋禛愈发觉得自己的不堪,咬住唇,感到脸上发麻,也不知是不是被命运攥成了一团。她惆怅得声音都尖细了,此时开口,越听越像在讽刺:“为什么?”

      王毓瑃道:“什么为什么?”面上气定神闲,不自觉握住伞柄站直了。

      宋禛的呼吸都炽热起来,又问:“为什么?”

      王毓瑃见她并没有要和她吵的意思,松了口气,道:“答案你明白的。”

      宋禛再次问:“为什么?”她的两眉低低向下弯,眼睫毛贴在眼尾,眼睛被刺得扭曲了,泪水盈盈在眼眶中,一副哀伤的神情。

      王毓瑃不忍,声音涩住,轻柔答道:“我爱你呀。”

      宋禛没什么反应,只是揉着眼睛笑起来。

      这一刹那,雨似乎又下起来,摧枯拉朽,溅了一地的芭蕾舞裙,但她没办法走开,眼睁睁看着洁白裙边一点点飞上她的小腿,浸透她身上王毓瑃的风衣,和王毓瑃的爱融为一体,继续向上,勒住她,最后漫上她的头顶。

      天大的麻烦降临了。这下,连她的爱也要在不久的将来狠狠伤害她了。

      有关王毓瑃的爱,她既感到幸福,又感到深深的凄凉,只好人不人鬼不鬼地露出体面的笑容。

      王毓瑃问她的回答,她只是摇头。

      两人本都沉默着,不知作何解释,可宋禛脑袋上突然响起轰隆隆的声音,一抬头,结果被水管里涌出的水从上到下浇了个透心凉。王毓瑃“诶”了声,不敢做动作,默默看着宋禛。宋禛狼狈地糊弄脸上的湿发,几根手指一挑又一挑,焦急地把头发向后理,可手指却颤来颤去,总扯到头发上的结拽得她皱脸,怕被王毓瑃误会,又强撑着摆出尴尬的笑。浑身冻得像被冰住了,脸上被头发蒙得什么也看不清,手机倒又铃铃铃响起,她只好撇下其他事去掏手机。一看来电,脸上的笑凝住了,接着不断下滑,好像被刚才那一泼水冲散了,在黑暗中模糊起来,脸渐渐成了浆糊,笑也成了浆糊上用筷子随意划的一道。

      王毓瑃看她表情不对,走上前悄悄撇了一眼,也凝住了,往后退一步,又溅起一道水花飞到了宋禛腿上——屏幕亮起的赫然是“妈妈”。

      宋禛看看她母亲的来电,又看看王毓瑃,心中顿时生出寒意,抖如筛糠,勉强笑说道:“毓瑃,这衣服就送我吧。今天实在是……你,你先回去,好吗?”

      王毓瑃默然点头,兜上帽子头也不回地往街头走,没一会就消失不见了。

      宋禛接通电话,在寂静中往楼梯上走,身上的水不断往楼梯上滴滴答答。“喂,妈妈。”

      电话那头声音又细又哑,像是坠满了灰尘的一根弦。母亲颇有点责怪的意味:“禛禛,今天不周末吗,这么久才接呀?”宋禛笑了两声,“刚在外头呢。妈,雨下得真大。”那头道:“下大雨还跑出去!安分待在家里不好?”宋禛只得答应着,到了楼层,轻轻拿出钥匙开门。“你刚到家呀?干什么去了?”

      宋禛咽了口唾沫,钥匙一个没拿稳,摔在地上一阵叮铃哐啷。她忙拾起钥匙,定定神,再次举起手机道:“家里没菜了,我就,去买点。”母亲细细哦了几声,突然热切起来:“我前天跟你张姨聊天,她说呀,她有个外甥,跟你差不多大,刚回国,哪天你们见见吧。”

      宋禛进了门,脱下雨衣,身子一阵颤,连声音都抖起来,被母亲听了,忙隔着电话叫她穿衣服。宋禛看看身上的风衣,不知该怎么办,只得呆愣愣站着,回她母亲的话:“妈,你天天就给我拉扯这些……我上班——”“上班有相亲重要咧?”母亲斥责,“禛禛,你都老大不小了!前面那个分了,我这个当妈的帮你物色物色呀!”

      母亲的声音变得急切,那根坠了灰的弦就急急地拨动,宋禛平白不顾感到喉咙里进了灰,缩着头咳嗽起来,想换下冷湿的衣服,可摸着那柔滑的布料,还是,还是光站着,情愿被冻。

      母亲那边还在念叨,“你名声不好呀!前几年,传出个同性恋的名声……妈妈不是要怪你帮别人,但你看你自己现在成了这熊样!反正,这事敲定了,过阵子妈妈帮你联系,好吧?”

      宋禛早没了听母亲唠叨的心思,胡乱应答,母亲什么时候挂断了电话都不清楚。

      她抓住大衣前面的领子,扯住,往两边拽,企图让大衣穿透里边的T恤和她的皮肤贴在一起。越裹,冷湿的水就越往她身上渗,她哆嗦着,也不知是被人伤了心还是单纯受冻,温热的眼泪竟滴到手背上了。她已经搞不清楚了,本来她喜欢王毓瑃,不是什么大事,真的,这顶多也就算是一段时间中弱弱扑腾的火苗,很快就会灭了——可是现在王毓瑃说爱她,她再没办法抑制自己的欲望。

      她大四时,认识她的校友偶然接触到王毓瑃那边的人。由于王毓瑃包括王毓瑃的朋友都对宋禛印象极深,因此虽然过了四年,虽然本来宋禛和王毓瑃的事在宋禛的圈子里遮掩的很严实,这事因着那位朋友的醉酒还是走漏了风声。宋禛本身在学校内就有一定讨论度,现在再加上曾经和女生谈过恋爱的事,一时流言蜚语皆起,走到哪都被人注视着。

      宋禛心思极为敏感,虽然清楚议论她的人并非全都带着恶意,还是支撑不住卷铺盖从学校中逃了出来,另租一间房子,整日缩在屋里擦她的舞裙和舞鞋。对于辅导员的电话她置之不理,本来以为自己暂时安全,却不料招致另一祸端——她父母知道了那件事。

      母亲哭着嚷着赶到她的房子,扯着她的领子质问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宋禛不愿说,夫妻俩只好先和学校那边协商、请假了。之后,母亲告诉她,如果她再这样或许会直接被退学,另外告诉她,芭蕾课她用不着再去,闹出这档子事,她还是老老实实上学工作才好。

      宋禛一时焦急,只好苦苦央求母亲千万别找王毓瑃的麻烦,后将事情全盘托出,期望母亲原谅她,却不料母亲对着她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说她糊涂,说她把她这个当妈的脸全给丢光了,还给了她一巴掌,母女俩不欢而散。

      宋禛这时有些心灰意冷,又不愿再去学校,只好强撑着在家写毕业论文,临近毕业又稀里糊涂去完成毕业答辩,这才勉强从学校毕业,保住了自己的前途。可之后,无论家里人怎么劝她都不愿意去从事和所学专业匹配的工作,离家出走,跑到城市另一端做了便利店员,不再被流言叨扰,这才恢复了从前的性格,和父母关系也渐渐缓和。

      只一点——她再不跳芭蕾了。

      事后,王毓瑃曾经试着联系她,但均被她拒绝。随着季节更迭,王毓瑃那边没了消息,这事也就渐渐被淡忘了,从宋禛的舞台中退了出来——或说宋禛从她的舞台中退了出来。

      “本来都……”宋禛弱弱地喃喃着。说什么呢?本来一切都结束了?本来她都好了?本来,本来——可她和王毓瑃之间的纠葛当真在那时被剪断了吗?再者,剪断了,她就真的高兴了?

      宋禛浑浑噩噩地走到窗前,去看那几朵花。这时,她的房子连同她是一张扁平的画纸,花从底突出,摇摇晃晃长了出去。很漂亮。但她是属于这间房的呀,她和花毕竟融不到一块去……宋禛有气无力地褪下王毓瑃的大衣,脸伏在上面,轻轻呜咽起来。隔了会,她轻轻移开脸,翻箱倒柜寻出一个光盘:《天鹅湖》,一边抖一边跌跌撞撞着去放了。最后虚脱地坐到地上,抱着王毓瑃的风衣看舞剧的光撒了满屋。她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盯着舞者轻盈的身姿,那纤巧似飘带的四肢,紧致灵动的脸颊,不由得抚上自己的脸——脸已经冻得麻木,她现在也不能知晓自己是否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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