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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见 之后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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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王毓瑃没来打搅她,宋禛从起先的烦躁中渐渐平息,只当那天是个意外的插曲,本来已经淡忘,某天她的同事杨薇薇却提起了王毓瑃。
“诶,宋禛。”杨薇薇停下手里的活,用拖把撑着地杵在货架边,身子隐在货架后,脸孔看不真切,“前几天来找你的那个姐姐,是你什么人啊?”
宋禛在擦玻璃柜门,听她一说,立刻注意到那清亮的玻璃上浮现出一轮小小的窄月亮,她揉揉眼,才发觉那是被她胳膊肘遮了一半的灯的反光,觉得自己发蠢,登时头皮密密麻麻有点发躁,说:“提她干什么!”
杨薇薇掩起嘴笑道:“诶,你气啥呀?”宋禛不说话,用力将抹布拍在柜门上擦起来,冷清的便利店里响起一阵吱吱扭扭。“宋禛呀,宋禛——”杨薇薇捏甜了嗓子喊。宋禛没好气地回头瞪她,但看着杨薇薇那张没骨气的软脸,心里隐隐起了疑心,问道:“说起来,你怎么知道她?”
杨薇薇清清嗓子道:“就是那天看见了呀。”“哦……”宋禛咬咬自己的腮,眼珠一转,“那怎么那天之后你没跟我提呢?也没好奇的样子,偏偏今天问我,怎么,你中间那几天失忆了?”杨薇薇的软脸抖了抖,谄媚起来,笑道:“你管我!别搭理那些了,你告诉我呗,求你了!”宋禛道:“凭什么?”杨薇薇把脸从货架旁探出来,可怜巴巴的,“我帮你擦柜子,你告诉我,好吧?”宋禛闻言将抹布撂到洋杨薇薇手边的拖把杆上,一下坐到身旁的椅子上,说:“她是我高中同学,上学那会经常跑到礼堂看我表演。当初关系还行。后面……”她想起自己临近大学毕业因王毓瑃生的那出闹剧,脸色不太好,“后来就不联系了。”
杨薇薇捏着她的抹布踮脚踏过湿漉漉的地面,凑到柜台后和宋禛挤到一块,问:“那她那天来找你干什么呢?哦,你喜欢她吗?”宋禛一下红了脸,呸呸几声,瞪杨薇薇。
杨薇薇嘻嘻笑:“她对你好吗?”“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还好吧,至少比前阵子那个好。”宋禛一边想一边说。杨薇薇的软脸放松下来,像气球放了气似的,道:“那挺好的呀!她来找你,还带花,蛮浪漫的。”
“什么啊……”宋禛坐立不安,脚掌啪啪啪在地上拍,疑惑地盯杨微微,攥住她的衣服袖子迫使她弯下腰和她面对面,看了一会,杨薇薇撑不住了,太阳穴渗出汗滴,张大嘴不自然地笑起来。
宋禛得出结论:“你看上她了?”
杨薇薇瞪大眼睛,“胡说八道什么?她明显喜欢的是你吧。我可不是——至于你,”她被宋禛瞪一眼,连忙说,“这用不着讲了。我今天就是打听打听,凑巧想起来了嘛,刚好你前阵子刚和那男的分手,我这不就是……”杨薇薇挣脱开,殷勤地擦起玻璃,脸几乎要和玻璃黏一块了,“我对你很上心呀,宋禛同志!”宋禛随意答应着,两人打打闹闹,这事也就略过了。
可,王毓瑃的笑脸却一整天横在宋禛面前,每看见一点光就疑心她又戴着那小花耳钉来了,弄得上班时心不守舍,一整天混着飞快过去了,连下班时间到都没反应。还是杨薇薇摆着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在她面前嘻嘻笑着晃悠,她才恍然,穿上羽绒服,出去拉上卷闸门离开了。
她攥着脖上的围巾,紧紧贴住自己的脖子,只盼能暖和些。脚上那双板鞋在地上踏着,声音却很拖沓,带着懒散的疲惫的尾音,像细细的灰尘,每时每刻滚在宋禛身后。宋禛又想起那天晚上王毓瑃走路时的身影。
现下,只有她一个人在这窄街上走,只有她的微黄淡薄的影儿围绕着她那微不足道的小世界转悠着。可那天晚上,是有两只影的……
每天下班,在静谧中她都无法不注意自己轻飘飘的脚步,但那天,她的耳朵却只顾着寻找、牵扯王毓瑃长靴踏在地上的清脆响声,她绵缠但并不黏腻的话语……好像看小说书入了迷,身身心心只顾浸在她的世界。
她比她矮,注定撇不见她的脸,但走路时能看见那黑得利落的衣角翻飞着,一下一下,蹭着她廉价的大衣,好像跟主人通了神,故意撩拨她似的。王毓瑃的靴每踏在地上一次,掀起尘土的同时也使宋禛回忆起从前穿着舞鞋,在舞台上跳跃的邦邦邦。
她问她:芭蕾也不跳了?是啊,不跳了。她爸妈不想再给她负担这些,没必要,也不愿意把钱花在这样一个伤风败俗的女儿身上——一个喜欢女人的女儿。
本来,因为王毓瑃的行动而起的风波,这些年渐渐淡了,那阵龙卷风熄了,无论是芭蕾带来的风还是家庭带来的风,都平平地消失在了她的世界中。
可这时,她又来了。还带着一束心血来潮买的玫瑰。
宋禛恨恨地磨自己的牙,被碎发遮了眼,抬起手轻轻挑起头发,一愣,又放下了。耳廓那好像突然燃起一簇小火苗,她不敢去碰。
在她妄图点烟驱散王毓瑃的那刻,火光一闪,烟还没燃,王毓瑃的眼睛却先在她的世界中燃起来,定定看着她,像极了曾经聚光灯在她头顶闪烁时,台下离她最近的那双眼。芭蕾曾是她的执念,她曾经觉得自己一定会跳下去的。
“虽然跳不出名堂,但一定能跳下去的……”宋禛背起手,踮起脚,远离了灯光,在清明的白的月光下像麻雀一样一蹦一蹦,在清明的白的月光下轻轻呢喃少女时期那些信誓旦旦的话语。
天赋、自由、浪漫、爱情。天赋、自由、浪漫、爱情。这四样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古时候,那些位低的对着位高的,譬如乞丐对富商,富商对大臣,大臣对皇上,哪一个不是渴望着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哪一个不是谄媚地期盼仰头能得到些许赏赐,于是嘴里连珠炮般说着“先生吉祥”“大人吉祥”“皇上吉祥”……她何曾不是这般卑微呢?她名字中的“禛”恰巧是“吉祥”的意味,可她却跪在地上,伸着手,没有哪一秒不是这般痛苦,虔诚地说着吉祥吉祥,期盼这些存在的施舍……哪怕施舍给她一点点也好啊!其中,她最渴望的就是芭蕾。她希望世界证明她拥有芭蕾的天赋,同时,施舍给她一条跳着芭蕾前行的路。可惜,曾经一腔热血,没燃多久也就没了。所以,她对着王毓瑃才总是恨恨的。
她恨王毓瑃的天生富有,恨王毓瑃的天赋才华。
好笑的是,曾经最认为她有芭蕾天赋的是王毓瑃,目光灼灼坐在观众席望她的是王毓瑃,最爱她的是王毓瑃。六年后她没落了,记挂着她的芭蕾的还是王毓瑃,殷殷递给她机会的仍然是王毓瑃。
王毓瑃,王毓瑃,王毓瑃……
宋禛低低念着她的名字。她何尝不记挂着她,爱她——可让宋禛接受她的施舍,怎么能行呢?她多想回到少女时光,再跳芭蕾,在舞台上踮起脚转圈,跳跃,细细地踮脚,下了舞台,又有王毓瑃陪着她,给她擦汗,替她披上自己的外套,低下头默默捻好衣角——她多爱那些如梦如幻的时光呐!
宋禛想着,泪水咕噜噜滚下来了,在她脸上划过火辣辣的一条,又摔在地上,碎了,为的是告诉她:你的梦已经没啦。宋禛越看越伤感,觉得这世界对她太坏,本来,她都对现在的庸俗麻木了,王毓瑃又一把撕开了这庸俗来扒拉她。多可恨。
不多一时,宋禛走到家了。
她怕被邻居看见这副苦相,上楼时正轻轻抹泪,可到了门口,还没拿钥匙,先看见那蓝门旁边倚着一个人儿——不是王毓瑃又是谁呢?王毓瑃扎了半扎发,穿着蓝白方格子毛衣,一条灰灰的阔腿裤,手中抱了一捧宋禛叫不出名的两种蓝花杂在一起的花束,正笑脸盈盈地看她。
宋禛一时语塞,王毓瑃倒变了脸色,走上前,想替她拭泪,又怕她甩她,手悬着,问道:“禛禛,这是怎么了?”宋禛一看见她,泪又霹雳吧啦往外掉了,“你怎么在这?你跟踪我!”王毓瑃摇摇头,宋禛注意到她耳朵上带了个小蓝花样式的耳钉,和花束中其中一种花长得很像……这颜色让她莫名熟悉,但她一时想不起来。
宋禛哭了会,一想,王毓瑃如果是今天跟着她,绝对不可能比她先到,但昨天晚上,她明明把她给甩开了……杨薇薇早上那张谄媚脸噔一下出现在她眼前。
她抽抽搭搭地嚷:“是杨薇薇!她对你说的,对不对!我说她怎么——”王毓瑃嘘了一声,宋禛想起现在深更半夜的,大声嚷嚷不免被其他人听了去,闭嘴了。
这一闹,她也没心情再哭下去,抹抹眼泪,指着楼梯口叫王毓瑃下楼去。
王毓瑃看看她的手,嬉皮笑脸地喊:“禛禛。”宋禛摇头,又指指。“我刚让司机下班了……外面可真冷。你放我进去,我暖暖,行吗?我现在叫车,好吧。”王毓瑃拿出手机摆弄摆弄,又揣回兜,好声好气地和宋禛说了半天,宋禛奈何不了她——毕竟总不能把王毓瑃打一顿再丢出去,而且她外面只穿了件毛衣,里面的衬衫看领子也不是厚的,怕她感冒,只好开门让她进去了。
“你家,还挺暖和。”王毓瑃走进去,看来看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屋里很挤,没有客厅,墙壁泛黄,有几处掉了皮露出里面灰色的混凝土。走进去,映入眼帘就是宋禛的单人床,小沙发,上面零零散散搭着宋禛的包,衣服,还有几件贴身衣物。对面是一块屏幕,底下的小柜子上摆了卡带、手柄一类。
宋禛从王毓瑃旁边挤进去,匆忙把见不得人的都拢到一起抱到床上用被子遮了,指指小沙发,让王毓瑃坐,王毓瑃弯腰看看上面的薯片碎,说:“我还是站着吧,活动活动身子。”宋禛无奈,从床上起来,一歪身自己坐在那小沙发上,让王毓瑃去坐床,王毓瑃便去了。刚坐下,又起身走到她面前来,把花递给她,“收下吧。上次来有点匆忙,送的花质量欠佳。”她张望张望,看见窗台上有只细颈玻璃瓶,里面插着几只上次送的玫瑰,不自觉笑起来,“你还会养花呢。”
宋禛点头,想刺她一下,就说:“男朋友经常送花,我就自己学了学。”
王毓瑃顿了下,问:“男性朋友?”宋禛晃晃脑袋。王毓瑃想到什么,又得意起来,道:“你现在肯定没有交往对象。不然,前几天就用人家来搪塞我了,对吧?”宋禛脸色黑了,“你的花打哪来回哪去吧,我不收。”但王毓瑃给她,她还是收了。
小蓝花上还带着水光,一闪一闪的,宋禛抬起头,看王毓瑃正前倾着身子看她,耳上的饰品在黑发中若隐若现,活像从她的花束中摘了一只插上去了。
两人坐定,半晌无声。
宋禛耐不住,先开口了,不带什么好气地道:“我说明白吧。你再怎么送,我也不可能答应。”王毓瑃翘着二郎腿正赏花似的赏她,闻言,立马摆摆手,“我知道。我这次来,是想问你,真的不打算继续跳芭蕾了?”
宋禛的眼神暗了一瞬,感觉王毓瑃那嘴笑得像刺,讽刺地道:“三年了。就算你不跳舞,也知道三年的停滞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吧。毓瑃,别想那些了。”她低下头将失魂落魄的眼睛隐在花里,“我没机会了。毓瑃,你活这二十七年,顺顺利利的,你不会懂。我没那个命。”
在花的底部,那些根茎遮出的黑暗中,似乎若隐若现闪着光。宋禛误以为那是自己的泪滴到花泥上了。其实她的泪只是堪堪被眼眶拢着,还没掉——但一觉得自己伤感,心就真痛起来,泪水竟真的一滴一滴落进去了,沿着绿的茎慢慢滑到最底。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宋禛又将头缩了缩,声音略带哭腔。她不常哭,只有牵扯到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才会落泪。
天赋、自由、浪漫、爱情……她的生命是间房,这四样是缩在角落的四盏灯,本来黑漆漆一片她活得多自在,王毓瑃偏偏闯进来,一盏盏把它们拉开了。灯一亮,幸福突出其来,使她生出追逐的欲望。灯一亮,痛苦无处遁形,光芒拽着她的泪一串一串扑朔朔飞出了眼眶,她见了泪,想起曾经挂在自己脖上亮闪闪的项链,更感绝望。
“你这人,真讨厌。”宋禛低声说。
王毓瑃站起来,房间内顿时响起一片清脆的脚步声。她走到宋禛面前,蹲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宋禛低垂着的脖颈,她猛然幻视那朵被死了的花压弯的烟丝——或许压弯了宋禛的正是死了的诗意生活。
“禛禛……”她一只手从花与宋禛脸的缝隙中伸进去,捧起她的脸,看她抽抽搭搭的,糊了一脸的碎发,有些不知所措,轻轻拂开那些湿了的头发,拭她的泪。
“你干嘛还要再来,搞得我……”宋禛朝后靠,甩开她,自己整理干净了脸。
王毓瑃低着头正等她数落,半天了,屋内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细细地从窗户缝进来了,竟比那窄巷子里的更刻薄尖细。她抬起头,即刻愣住——宋禛斜歪在沙发上,脸靠着沙发背,泪痕挂在脸上,正痴痴地看她,见她看过来,眼神向下闪了闪。王毓瑃喊她的名字,她却不理,又看了王毓瑃一会,低下头,侍弄起那捧蓝花来。
“这都是些什么花呢……”她问。王毓瑃赶忙答了:“大的是龙胆花,小的是蓝星花。”宋禛应声“哦”,又看着她无言了。
王毓瑃的眼睛,仍然炯炯的。
若能回到从前……
宋禛噗嗤笑了,嘲笑自己天真的幻想。可王毓瑃的眼神太像从前了,她控制不住要去想……如果,是真的呢?
她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烟和火机,又将花轻轻搁到小沙发旁的纸箱上,看王毓瑃。王毓瑃点头,她不再犹豫,给自己点了根烟。烟雾缠绵地往天上飘,不多一会,房间内已是烟雾缭绕,宛若远离尘世的仙境。王毓瑃静静站着。
宋禛看那烟头寥寥的火光,脸上的碎发又像燃着的稻草了。她道:“你上次说,叫我帮帮你……为什么呢?”王毓瑃张开口,马上又闭上了。“是什么呢?”宋禛又哀婉地说了句。王毓瑃不忍,还是说了:“前阵子我跟一帮朋友,加几个合作伙伴,还有我妈在一块吃饭,喝多了,偶然谈起你……”她眼神躲躲闪闪,“她们问我还有没有跟你联系,我喝多了,一控不住就说——你知道的。”
宋禛不说话,单是抽烟。
王毓瑃咳嗽几声,又道:“你别气……”“我不会气的。”宋禛说着,起身,在烟灰缸按灭了烟,“反正你一直都这样。”王毓瑃牵住她的手,皱着眉,轻轻摇头。
“你让我再想想吧,毓瑃。”宋禛说。
之后两人互相寒暄,加了联系方式,王毓瑃便告辞了。
宋禛走到窗前,又点了支烟,眯缝着眼透过满脸碎发朝外望。王毓瑃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打电话,半扎发后别了个小小的——她说是叫蓝星花,那就是别了个蓝星花样式的小小发夹。等了很久很久,汽车的灯终于从不远处的黑暗中出现了——她根本没提前打车。
等王毓瑃走上车,宋禛才灭了烟,去抱那花,翻翻找找寻出一个玻璃罐,灌了点水,拿出花插进去了。接着,她本想拆了那雪梨纸折起来收在衣柜底下的箱子里,可还没动身,一往里看便愣住了——里面赫然是一个金色的礼品盒,上面熠熠生光。
她笑了,把盒子拿出来,轻轻打开,查看里面的东西:王毓瑃今天戴的同样的蓝星花样式发卡,王毓瑃今天戴的同样的蓝星花样式耳钉,还有……宋禛扒开那层拉菲草,轻轻捏住那张照片,取出了。照片是塑封了的。正面,是宋禛十七岁时,挽着高丸子,穿着蓝纱的芭蕾舞裙——和盒子里的饰品颜色一样,坐在休息室里腼腆笑着对其他人说话的样子。背面,是一行笔画潇洒的字:
“我第一次遇见你,就是在你穿了这条蓝色舞裙跳舞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