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鸠》惟楝花止

4、妹妹

　　第二天，礼拜六。
　　谢烬在沙发上看到沈炽从楼上走下来，手里的车钥匙顿了一下。
　　照理说，沈炽这种工作狂魔不会允许自己休假。
　　但今天这个点了还没去公司，应该有什么事。
　　“你没去公司？”
　　“嗯。”
　　谢烬拿车钥匙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每个月有两天可以外出，对沈炽说是去买东西，实际上是去郊外的姨妈家看妹妹。
　　沈炽瞥了一眼谢烬的动作，懒得问。
　　“现在才月初，你就要出门？”
　　语气里的敲打意味很明显。
　　但谢烬掀不起什么风浪，沈炽也点到为止。
　　他自己也有事要出门。
　　“嗯，家里东西要没了。”
　　沈炽没有立刻回话。
　　他走过来，拿起谢烬放在玄关柜上的手机，按了两下，然后放回自己口袋里。
　　“手机放我这儿。”
　　谢烬皱眉：“什么意思？”
　　“拳场那帮人一直在找你打告别赛，手机在你手上，你分心。”
　　沈炽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该联系你的人，会通过我联系你。”
　　“该让你知道的事，我会告诉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你那个妹妹。你要去看她，可以。”
　　“提前一天跟我说，我准了，你再去，不准，你就老实待着。”
　　谢烬站在玄关没动。
　　他看着沈炽的口袋，又看了看沈炽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换鞋。
　　“知道了。”
　　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他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
　　沈炽不觉得谢烬会做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
　　他自顾自冲了杯咖啡，听见门“咔嗒”关上，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微信发出去。
　　【下午1点，老地方。】
　　对方几乎是秒回。
　　【行。】
　　晃晃悠悠到了下午。
　　沈炽开车去了市区的一家心理诊所，刚停好车，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阿炽，这里。”
　　陈嘉煜特地出门迎接。
　　看着面前一如既往的冰山脸，他就知道这家伙心理问题还是严重。
　　两个人一起进了诊所。
　　沈炽嗅到了熟悉的蓝风铃味道，每次来都是这个气味，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式的信号，提醒他这里是安全的。
　　“好，那今天还是老样子，心理评估再分析问题。”
　　陈嘉煜一身白大褂，手里拿着沈炽的档案，皱着眉。
　　等沈炽的结果出来，他已经有一套完整的方案了。
　　“怎么样？”
　　沈炽随口一问，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对自己的心理状况了如指掌，这些天的治疗多半也没什么用。
　　“嘶……还……行？”
　　陈嘉煜看着报告，脸色有些复杂。
　　这活阎王居然有点好转？
　　“还行”这两个字，真的是他基于这段时间沈炽的表现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当年的事，你还是很耿耿于怀吧？”
　　陈嘉煜道出了那句话。
　　沈炽害怕同性的接触。
　　那段当金丝雀的日子留下的阴影，最深处的东西，他没跟任何人完整地说过。
　　——他差点被强。
　　治疗室里的时钟嘀嗒嘀嗒走着。
　　陈嘉煜觉得报告数据并不完全可信。
　　但通过和沈炽的交流，他确实发现有改善的迹象。
　　抛开完整的治疗流程，陈嘉煜话锋一转。
　　“听说你最近养了个新玩具？”
　　陈嘉煜对这种事向来不关心，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
　　沈炽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看得陈嘉煜背后发麻。
　　“对，好玩而已。”
　　“得了吧。”
　　陈嘉煜摆了摆手，笑着打断他。
　　“你能骗得了我？”
　　沈炽眼见瞒不过，破罐子破摔往椅背上一靠。
　　对于这位友人，瞒不瞒都无所谓。
　　“不过我可提醒你，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已经很好了，你不要打什么别的主意。”
　　“我不管你是把它当牺牲品还是棋子，不要引火烧身。”
　　陈嘉煜对沈炽做的那些事有所耳闻。
　　上次是沈炽做得干净，但这次不一定了。
　　“我知道，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个屁。”
　　陈嘉煜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正想说点什么，手机铃声响起。
　　“喂？齐清？”
　　这个点应该不是工作的事。
　　“沈总，谢先生他……我给您发个地址吧。”
　　电话挂了。
　　沈炽这才想起来，他还让齐清盯着谢烬。
　　“看来你有的忙了。”
　　陈嘉煜看着沈炽不停划手机的动作，“小心，别陷进去。”
　　他识趣地准备走出办公室，走之前拍了一下沈炽的肩。
　　“嗯，我先走了。”
　　沈炽没什么反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诊室。
　　陈嘉煜看着对方的背影和落空的手，低低笑了一声。
　　已经陷进去了。
　　刚才那是沈炽唯一一次对他的触碰没有那么大反应。
　　沈炽，你养的小宠物究竟是什么来头？
　　齐清发来的地址在茅坪坝，一处偏僻的郊区，几乎算得上与世隔绝。
　　沈炽翻了翻齐清发来的资料，谢微，谢烬的妹妹，今年应该在上小学。
　　“有了软肋就好办了……”
　　沈炽呢喃着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没下下来。
　　车辆行驶到寨子门口就开不进去了。
　　左右离谢微家不远，沈炽干脆下车步行。
　　“哎哟你是不知道，多一张嘴，那是哪哪都要钱。”
　　离得老远，沈炽就听到一道尖酸刻薄的女声。
　　“小烬啊，小微跟着我们也吃苦，要不就……”
　　姨妈的话没说完。
　　谢烬扔了一沓钞票到她脸上。
　　“这回够了吗？”
　　语气冰冷，目光死死盯着姨妈。
　　他除了复仇，唯一的牵挂就是妹妹。
　　“够了够了，小烬啊，姨妈知道你缺钱。”
　　这欲扬先抑的语气听着就不对劲。
　　果然，姨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你长得又不差，这个人，他不会亏待你的。”
　　名片上赫然是一位科技公司的老总，只是经过美化的证件照也遮挡不住他的猥琐。
　　谢烬没有接。
　　沈炽认出了那张名片的主人——一个玩得花还出了名暴力的油腻老头。
　　“我给你的钱，你用来打发别人？”
　　沈炽走上前，面露微笑，但眼眸里的温度已经降到冰点。
　　“谢烬，你不乖。”
　　谢烬的惊讶写在脸上——沈炽为什么会来？
　　沈炽没理他，挡在他和姨妈中间，接过那张名片，像丢垃圾一样甩在地上。
　　“初次见面，介绍一下。”
　　“沈炽，谢烬的……金主。”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你们！”
　　姨妈显然接受不了两个人这样的关系。
　　“我们怎么了？”
　　沈炽的语气不紧不慢，“钱和陪伴，等价交换。”
　　“倒是你，让自己亲外甥去陪睡？你脸呢？”
　　姨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没想到这位金主会帮谢烬说话。
　　“要钱可以，我有。”
　　“前提是，之前那些钱到底花在哪儿，别被我查到。”
　　沈炽心里清楚，这些年的钱能有一半花在谢微身上都谢天谢地了。
　　只是谢烬关心则乱，浑然没有发现。
　　“谢烬，告诉她，你都为我做些什么。”
　　“姨妈。”谢烬的声音从沈炽身后传来，“我是他的人，我要做的就是把他陪开心了，请您别打别的主意。”
　　姨妈看着面前两个人，气不打一处来，拿着钱走了。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谢烬，你又瞒我。”
　　沈炽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不心疼钱，只是他的小鸠雀去讨好别人，他很不爽。
　　“我错了，主人，你可以打我。”
　　谢烬低下头，把脸凑到沈炽面前。
　　沈炽抬手，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打你有用吗？我要你心甘情愿只冲我摇尾巴。”
　　“好。”
　　谢烬在笑，笑得有几分疯。
　　那个眼神，像是要把沈炽吞进去。
　　“哥哥！你在这儿啊！”
　　谢微清亮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小女孩跑进来，缠着谢烬。
　　然后看到了沈炽，眼睛一亮。
　　“这个漂亮哥哥我也喜欢！”
　　童言无忌，沈炽那张脸确实无可挑剔。
　　“是啊，我也喜欢。”
　　谢烬的眼神盯着沈炽，把他盯得有些发毛。
　　沈炽蹲下身，和谢微平视。
　　“小微，我叫沈炽。”
　　“你有事可以联系小烬哥哥，也可以联系我。”
　　他没有像商业合作一样掏名片。
　　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笔，神色认真地写下联系方式。
　　是手写的，一笔一划。
　　谢微红了脸，抓着那张纸条跑了出去。
　　“角色代入得很快啊。”
　　谢烬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沈炽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呼出的气让沈炽微微颤了一下。
　　“小、炽、哥、哥。”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揶揄，哎，他冷酷的人设崩了。
　　“啧，滚。”
　　沈炽头也不回地往车的方向走去。
　　回到车里，他掏出手机。
　　【沈炽：以后这个账户的资金动向，随时向我报告。】
　　【齐清：好的沈总。】
　　那个账号是谢微的银行卡。
　　谢烬坐在旁边，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炽没催他，最终还是自己开口。
　　“可以让你问一个问题。”
　　谢烬看着他。
　　“你今天为什么要来找我？”
　　沈炽笑了。
　　到底还是太年轻。
　　“我不接受我的东西被别人惦记。”
　　他沈炽的东西，就该为他所用，就该归他管。
　　谢烬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
　　“这是第二个问题。”
　　沈炽出声打断。
　　“闭嘴。”
　　语气不算重，但足够干脆。
　　谢烬没再问了。
　　车子驶出寨子，坑坑洼洼的路面让车身不时颠簸一下。
　　沈炽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往后退，身心俱疲。
　　他当然知道谢烬每个月会去看谢微。
　　只不过这次谢烬取的钱比之前多，走的又恰好是沈炽的账户，齐清才会打电话过来。
　　底探得差不多了。
　　该切入正题了。
　　这把刀，也是时候出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