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鸠》惟楝花止

3、第一课

　　尽管谢烬的名字还在云金大学的在校名单上，但他基本不去学校。
　　每到期中考试或者家长会这种不得不露面的场合，他才会出现。
　　成绩单倒是好看，一直排在年级前列。
　　加上沈炽在背后运作，校方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沈炽去玺园的频率还是老样子。
　　阿忠尽职尽责地守着，谢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沈炽不敢再往深里探谢烬了，再探，他就该探到自己的底了。
　　“我回来了。”
　　“沈总。”
　　这几天晚饭都是谢烬在准备。
　　阿忠很担心这人往菜里下毒，但沈炽说了让他做，阿忠也拦不住。
　　最后只是在厨房多备了几盒常用药，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今天在家干什么了？”
　　沈炽换了鞋，把电脑包放在玄关柜上，拉开椅子坐下。
　　谢烬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穿梭，端菜上桌，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花钱。”谢烬撂下两个字，转身又去端汤，“很多钱。”
　　停顿了一下。
　　“顺便砸了你两台电脑。”
　　谢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想从电脑里偷点东西出来，结果发现就算没有阿忠盯着，他也破解不了那两台机器的密码。
　　一气之下，真给砸了。
　　“是吗？”沈炽拿起筷子，表情没什么变化，“幸好我有钱。”
　　谢烬的挑衅没激起什么水花。
　　他见好就收，坐下来开始吃饭。
　　“明天有个聚会。”
　　谢烬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那种场合，他不觉得沈炽会带他去。
　　“跟我去，这不是商量。”
　　沈炽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说完，语气不算重，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很明显。
　　他想看看谢烬的商业直觉到底怎么样。
　　——或者说得更直白些，他想知道谢烬有没有资格成为他手里那把刀。
　　“明白，沈总。”
　　谢烬嘴上答应得干脆，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这种场合，能弄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吃完饭，各自洗漱，回房。
　　第二天。
　　谢烬穿戴整齐站到镜子前。
　　深色西装，灰色领带，加上那张脸，活脱脱一副商业精英的模样。
　　沈炽倒是一改往日的风格，选了浅色系。
　　他本来年纪就不大，这么一穿，看着更年轻了几岁。
　　司机载着两人到了云顶天宫——云港数一数二的宴会厅。
　　“沈总，谢少爷，请进。”
　　“辛苦。”
　　沈炽示意司机去停车，谢烬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快不慢。
　　“哎哟，沈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位是？”
　　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满脸堆笑，目光落在谢烬身上的时候顿了一下。
　　谢烬认出来了——张鹏，做科技公司的，之前在某次商业论坛上见过沈炽的照片。
　　“张总客气。”沈炽笑了笑，“最近的新乐趣。”
　　一句话，把谢烬撂在了那个位置上。
　　张鹏当然懂圈子里的规矩，心照不宣地不再追问，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带过去。
　　“哈哈，沈总好雅兴。”
　　寒暄了几句，场内人来得差不多了。
　　张鹏作为东道主上台讲话，台下就变成了各个老板之间自由交流的场合。
　　沈炽带着谢烬在不同老总之间走动，逢人就介绍——“新玩具”。
　　老总们心领神会，一连几个刁钻的问题抛向谢烬。
　　谢烬接得不错，有些回答甚至让提问的人多看了他两眼。
　　但姜还是老的辣，几个回合下来，明显有些招架不住了。
　　“邱总，再问就不给我面子了。”
　　沈炽笑着说这话，语气不算严肃，但邱总识趣地收住了。
　　点到为止，他就是来探底的，没打算真把人问跑了。
　　告别几位老总，沈炽转身往外走。
　　“嘭。”
　　撞到人了。
　　“孙总？”
　　“这不是沈总吗，真巧。”
　　孙鸣。
　　谢烬认出了这张脸。
　　上次在地下拳场，就是这人把沈炽拉去的。
　　此刻孙鸣的表情带着几分玩味，目光在谢烬身上多停了两秒。
　　“沈总不是不感兴趣吗？”
　　孙鸣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早说的话，我这边也有资源，可以和沈总共享啊，哈哈。”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看到谢烬这张脸，他起了心思。
　　谢烬站在旁边，表情没怎么变。
　　等孙鸣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我只伺候沈总一个，别的，脏。”
　　清高，也有脾气。
　　沈炽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手搂住孙鸣的肩膀，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
　　“伺候谁不是伺候？谢烬，你长脾气了？”
　　孙鸣没想到谢烬会这么直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堆起和事佬的笑容。
　　“小谢刚出社会，自然是……”
　　“不用帮他说话。”
　　沈炽直接打断了孙鸣。
　　“一只宠物的留去，我还是能决定的。”
　　他松开孙鸣的肩膀，走到谢烬身边，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你不是很听话吗？和人上床这件事，你做不到？”
　　说完，没等谢烬回应，沈炽转身走了。
　　新一轮的社交应酬持续到宴会结束。
　　沈炽掐着散场的时间回到车里。
　　“沈总，谢少爷他……”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两个人去的，怎么只回来一个？
　　“不急。”
　　沈炽靠在后座上，语气散漫，像事不关己，又像胸有成竹。
　　“咔嗒。”
　　车门被拉开。
　　谢烬回来了。
　　司机很有眼色地把前后座之间的挡板升了起来。
　　狭小的空间里安静下来，甚至连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回来了？”
　　沈炽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没有转过来。
　　“擅自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
　　他没等谢烬回答，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我猜你把孙鸣骗到卫生间了。”
　　“关也好，打也好，反正是教训了一顿。因为你看到我书房电脑里的资料了，对吧？”
　　“他们公司利用云晟吃非法回扣，云晟提出的解约也被他们驳回了。”
　　沈炽说完，还是没转头。
　　但他知道谢烬在看他。
　　“那你呢？”谢烬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把他的身份卡给我，是什么意思？”
　　刚才沈炽和孙鸣勾肩搭背那会儿，顺走了孙鸣的身份卡。
　　身份卡一旦遗失，任何人持卡离开云顶天宫都不受拦截，后台系统会自动判定卡主已经离场。
　　也就是说，没人知道孙鸣这会儿被关在厕所里。
　　这层没有监控，就算事后查起来，孙鸣还得背上一个“非法逗留”的罪名。
　　“你不会真让我和他上床的。”
　　谢烬的声音慢悠悠的。
　　“我技术好不好，你还没试过。”
　　“不是吗，我的主人？”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这么轻佻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居然一点都不违和。
　　沈炽就不一样了，嘴上厉害，实战经验为零。
　　“不能让我爽就闭嘴，找什么借口。”
　　他生硬地转开话题。
　　“不过这次，你确实有点用，替我把那个老东西解决了。”
　　沈炽的目光终于落回到手机上。齐清发来消息——孙鸣那边同意解约了。
　　“下手太重了。”
　　沈炽把手机屏幕朝谢烬晃了晃，上面赫然是解约合同的细则。
　　语气是责备，嘴角却压不住，“人家的解约合同这么快就发过来了。”
　　谢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合同，而是因为沈炽的表情——那种抑制不住的笑，不是兴奋，是确认。
　　他确定这把刀能用了。
　　“但你很开心。”
　　谢烬靠在座椅上。
　　“所以，我能有奖励吗？”
　　沈炽轻笑一声，这才转过头正视谢烬。
　　“奖励？”
　　他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然后猛地伸手，一把拽住谢烬的领带，往自己这边拉。
　　距离骤然缩短。
　　呼吸交缠，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你要的是这个吗？”
　　声音很低，压在喉咙里。
　　安静了几秒。
　　车子停了。
　　到玺园了。
　　沈炽松开手，轻飘飘地把谢烬的领带甩回去，退开一点距离。
　　“不该要的别要。”
　　一句话浇灭了刚才所有的暧昧。
　　下车前，沈炽推开车门，顿了一下。
　　“你比你父亲聪明。”
　　他没有回头。
　　“我还是那句话，我很看好你。”
　　门关上了。
　　沈炽独自走进别墅。
　　谢烬一个人坐在车里，盯着沈炽离开的方向，隔了好一会儿才推门下车。
　　沈炽听过谢成钢的案子。
　　谢烬的父亲，当年也是商业圈里的人物。
　　只是那个人太执拗，不肯低头，最后落得个锒铛入狱的下场。
　　阴差阳错，儿子落到了自己手里。
　　沈炽从来不觉得自己养的是什么孱弱的宠物鸟。
　　能不能给父亲翻案，得看谢烬自己的本事。
　　至于自己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看心情。
　　反正他的动机也不单纯。
　　前任金主陆承安是沈炽弄死的。手段不怎么光彩，但干净利落，没人查得到他头上。
　　只是陆承安的弟弟陆知衍还活着，那条血脉没断，这笔账迟早要算。
　　养着谢烬，能当刀用就够了。
　　沈炽想这些事情想得太入神了。
　　他在厨房倒水，水从杯子里溢出来，沿着杯壁流到手指上。
　　“嘶——”
　　烫得他一激灵。
　　他迅速放下杯子，拧开水龙头，把手指伸到凉水下冲。
　　“很入迷啊。”
　　谢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炽抬起头，从面前的窗户玻璃上看到了谢烬的倒影。
　　他整个人凑过来，把沈炽圈在中间，伸手帮他把手指冲干净。
　　沈炽没动。
　　“不喊我帮你？显得我很不称职吧，主人。”
　　谢烬的声音就在耳边。
　　水冲得差不多了。
　　沈炽甩了甩手，身后的人却没有要退开的意思。
　　“光砸钱，连暖床都不用我做。”
　　谢烬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我都有点愧疚了。”
　　沈炽右手手肘往后一撞，精准地顶在谢烬腹部。
　　“唔。”
　　谢烬吃痛闷哼一声，手上力道松了，沈炽顺势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我点鸭都不找你。”
　　沈炽抽了张纸巾擦手，“废话再多就睡狗洞。”
　　撂下这句颇具“威胁力”的话，沈炽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
　　脑子里全是谢烬刚才的表情。
　　挑衅的、轻佻的、还有领带被拽住那一瞬间的，微微怔了一下的眼神。
　　“操。”沈炽抬手撑住额头，闭了闭眼。
　　隔壁房间。
　　谢烬躺在床上，也没睡着。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他盯着那道裂缝想了很久。
　　想谢成钢的案子，想沈炽今天在车里说的那些话，想孙鸣被锁在厕所隔间里拍门的声响。
　　他不会放弃目标的。
　　至于事成之后，要不要把沈炽一并解决。
　　再说。
　　灯关了。
　　整栋别墅沉入黑暗，只有走廊尽头的夜灯还亮着。
　　一点微光，照不了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