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鸠》惟楝花止

39、找到你了

　　沈炽的“死亡”并没有让谢烬停下脚步。处理好后事，工作像山一般压了过来。 但谢烬很快就发现，云晟的问题比齐清说的更严重。
　　沈炽“死”后不到一周，有三家合作方同时提出解约，违约金直接打到对公账户上，像赶着把关系断干净。
　　齐清去查，发现这三家背后都指向同一个海外账户。
　　——开户时间是一年前，户名是一串乱码，追踪过去，终点是一家空壳公司，法人叫陆知衍。
　　谢烬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第一次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后颈凉了一下。
　　又过了两天，有人在网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云晟沈炽的灰色往事——一个被包养者的自述”。
　　里面细节翔实到让人头皮发麻。
　　沈炽当年被陆承安包养的经过、他怎么脱身、陆承安怎么死的，全部被编成一条完整的时间线，像有人照着剧本念出来一样精准。
　　齐清连夜找人删帖，删了又发，换了十几个小号，像水一样无孔不入。
　　最后封了发布者的IP，但那条链接已经在几个私密商人群里传遍了。
　　“谁干的。”
　　谢烬坐在沈炽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打印出来的帖子，语气很平。
　　齐清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查到了，IP是虚拟的，但资金流向和前三个合作方解约用的是同一个账户。”
　　“陆知衍，陆承安的弟弟。”
　　“他哥死后他一直在国外，去年年底刚回来。”
　　“他想要什么。”
　　“沈总的命，和云晟的资产。”
　　谢烬没有说话。
　　他把那份帖子折起来放进抽屉里，和沈炽那台旧电脑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睡在办公室里，灯全关了，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映在天花板上，一片模糊的色块在晃。
　　他忽然想起沈炽生前说过的话——“陆家的仇，我自己也能报。”
　　原来沈炽早就在准备了。只是他准备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动手。
　　谢烬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陆知衍”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由于谢烬很多天没去云晟，齐清实在不放心他，便来到他的公寓找他。
　　客厅里，谢烬窝在沙发角落不说话，齐清只能开口。
　　“沈总特地交代我，要把公司交给你。”
　　”如果你再不去的话……”
　　他低头绞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总在下面会伤心的……”
　　不知是哪一句话触动了谢烬，他的眼神骤然聚焦。
　　齐清把沈炽曾经用过的电脑递给他，随后离开了公寓。
　　“沈炽，你真狠。”
　　谢烬泄愤般吐出这么一句，整理东西去了公司。
　　洗漱用品、换洗衣物，拎了个大箱子。
　　“谢总，您这是把家搬公司了？”
　　林渲进来送合同，看到这场景难免惊讶。
　　但谢烬一个眼刀让他噤声。
　　“好……您慢慢整理。”
　　他讪笑着退出办公室。
　　那些居家用品并没有让办公室改变多少，唯一的是公寓玄关的照片，被摆在了办公桌上。
　　——沈炽的办公室，现在是他的了。
　　刚接手公司，忙得脚不沾地是家常便饭。
　　加上对办公室的不熟悉，每当谢烬想从抽屉里找什么时，总会出错，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的薄荷糖。
　　“怎么就这么喜欢吃糖……”
　　因为这种事频率之高，谢烬渐渐地也接受了这个习惯。
　　某个平静的下午，当他再一次翻到糖，总是会喃喃自语：
　　“怎么就不能再等等我……再信我一次……”
　　说来也怪，谢烬薄荷糖吃多了，明明味觉不再刺激，可辛辣的感觉却时不时涌上来。
　　“喂？是谢先生吧，我是装修的小王。您看有时间带我到现场走一趟吗？”
　　“好的王师傅，您稍等。”
　　谢烬命人按照玺园的框架重新建了别墅。
　　虽然很不愿回到那个充满痛苦的地方，但他太想了。
　　——想有个家，哪怕是假的。
　　王建峰跟着谢烬到了现场，看到规模庞大的别墅瞪大了眼睛。
　　“师傅如果觉得价钱不够，可以再谈。”
　　谢烬身上好像有了沈炽的影子，总是把事情往利益的方向想。
　　王建峰摇了摇头：
　　“钱不重要。”
　　“我只是在想，如果真的和爱人踏足过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那现在故地重游，也难免触景生情吧。”
　　一句话击溃了谢烬的防线。
　　庭院、厨房、客厅——唯独少了沈炽。
　　“谢先生，您这房子框架有问题。”
　　王建峰指了指二楼拐角那处房间：
　　“我之前也接过玺园其他别墅的单，房屋结构好像跟你这个不一样。”
　　“你看那儿。”
　　他指了指凸出来的地方，谢烬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里应该有个隐藏空间，能联通到外面，大概就……是这样。”
　　王建峰从包里掏出纸笔，三两下画出结构的示意图递给他：
　　“你看一下，这个结构也要保留吗？”
　　谢烬手里紧紧攥着这张纸。
　　——隐藏空间……
　　他突然想到了机场黑吃黑的伎俩。
　　在王建峰的催促声中，他回过神来：
　　“麻烦您复刻出来，价格不是问题。”
　　语气里带着笃定。
　　他有别的事要做。
　　和王建峰谈妥后，装修的事就全权交给他。
　　上次齐清把沈炽的电脑给了他，但他不常用。
　　——他怕看到那些曾经的回忆。
　　但今天房屋结构的事，促使他打开了那台电脑。
　　“奇怪了……这是他的电脑吗……”
　　在谢烬印象里，沈炽永远一丝不苟、井井有条，连电脑桌面的文件夹都摆放有序。
　　但这台电脑里只有零星几个备忘录，摆放位置也不均匀。
　　随意打开几个备忘录：
　　【谢烬喜欢跟我犟，这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
　　【他还有个妹妹，幸亏我养着他，不然他和他妹妹早饿死了。】
　　【他很聪明，一点就透，早知道不把他收作金丝雀了，不然也能成公司的一名得力干将。】
　　【他好像很想帮谢成钢翻案，这种正义……要不要帮。】
　　【还差很多证据。】
　　剩下几个备忘录记录了谢烬的习惯、谢微的在校情况、证据的收集进度。
　　——似乎这台电脑就是为了记录谢烬而生的。
　　最后一条，日期是玺园起火的前一天：
　　【他不需要我的答案了。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我完了。那些话，我会带进火里。】
　　谢烬一条条看完，哑着嗓子开口：“你连偿命的机会都不给我。”
　　他以为沈炽会冷静地删掉备忘录，会像处理一份过期的合同一样处理掉这段关系。
　　可沈炽没有。
　　他留了那么多话，像一个快要走的人把没说完的话一口气倒进水里，知道没人会捞。
　　最后一个备忘录，显示需要密码。
　　谢烬脑海里几个数字排列都不对。
　　“到底是什么……”
　　他盯着屏幕上备忘录的排列发呆。突然，谢烬觉得这排法很眼熟。
　　他颤抖着调出手机相册，找到谢微当时第一次和沈炽一起画的画。
　　——太阳、小人、房子。
　　小姑娘的画很简单，颜色也不杂，基本上是大片的色块。
　　拖动照片将它与备忘录重合，果然每个备忘录对应一种颜色。
　　但这些颜色是什么含义他还不知道。
　　“咚咚。”
　　齐清推门而入。
　　最近云晟很忙，他抱资料都是一沓沓抱进来。
　　“谢总，您看一下，这些是……”
　　“砰”的一声，他手里的文件夹没拿稳掉落在地，震得桌上的相框跌落。
　　“对不起谢总。”
　　“没事。”
　　谢烬蹲下来帮他一起捡。
　　相框玻璃碎了，里头的照片也掉出来。
　　“那谢总，这些资料您记得看，我先出去了。”
　　齐清抱着平板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谢烬端详着那张照片，倏然，他翻到了背面。
　　几个数字不规则的排列，随着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数字与照片正面的颜色重合。
　　“我知道了……”
　　谢烬立马从抽屉拿出一张白纸，将颜色对应的数字记录下来，随后拿数字套谢微那幅画，果然得到一串数字。
　　——那串数字是二人签下包养合同的那天。
　　鼠标点击，进入。
　　一张玺园的消防结构图。
　　那张更规整、更标准，但大体和王建峰画的一样。
　　下滑，是沈炽和裴铭的聊天记录。
　　【裴铭：你确定好了吗？】
　　【沈炽：我不后悔。】
　　谢烬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些事，他抱着笔记本去了裴铭的家。
　　“叮咚叮咚叮咚……”
　　他不耐烦地摁响门铃。
　　“谁呀！”
　　裴铭的声音由远及近。
　　当他打开门，谢烬眼神锐利地站在门口。
　　“谢烬……？你还好意思来！你知不知道……”
　　“这是什么。”
　　他手里攥着那张消防结构图和聊天记录。
　　“你们瞒了我什么。”
　　裴铭看看那些所谓的证据，又看看他，一声轻笑从齿缝溢出：
　　“问问自己，你都做了什么。”
　　“你利用他，榨干沈炽的价值后像垃圾一样把他丢下。”
　　“他什么都给你了，结果你像毒蛇一样反扑。”
　　谢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刚想开口辩解就被裴铭打断：
　　“够了，我没心思在这儿听你忏悔。”
　　“我不知道实情，也不会帮你。”
　　“你记住——你欠沈炽一辈子。”
　　裴铭撂下狠话，用力关上家门。
　　谢烬没有放弃——他开始动摇了，他怕自己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办公室里，他联系顾衍之。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阿衍，麻烦你帮我查查。”
　　“我答应你，不过谢烬，如果你找到了他，你打算怎么办？”
　　顾衍之一语道破。
　　谢烬没有回话，只传来一声叹息。
　　顾衍之也没再多问，挂了电话。
　　“找到之后怎么办……当然是关起来。”
　　他自言自语道，笑得近乎癫狂。
　　沈炽从前没狠下心真正囚禁他，那这次换他来。
　　沈炽的行踪交由顾衍之调查，谢烬投身于繁忙的业务中。
　　沈炽的那枚戒指被他串起来，做成项链戴在脖子上。
　　顾衍之的消息是在一个很平静的午后传来的：
　　“查到了。”
　　”三年前，一艘渔船从云港出发，目的地是云溪镇。”
　　“监控拍到一个全副武装的人影，他的手腕有两处新伤，还有……右手小拇指有一圈戒痕。”
　　谢烬突然回过神——那两处伤是沈炽曾经帮他夺回母亲的日记时添的。
　　至于戒痕，那再明显不过了。
　　“……找到他了。”
　　声音微哑，带着哽咽，但语气里的侵略性藏都藏不住。
　　“是，但我要提醒你，三年只找到这一条记录，说明他没有回来过。”
　　“他在躲你。”
　　“我知道，但他还欠我一个不辞而别的理由。”
　　顾衍之明白谢烬一定会主动出击。
　　他这三年成长得很好，地位和权利甚至超越了当年的沈炽。
　　但这也会有弊端——他可以把沈炽抓回来，绑在身边一辈子。
　　“我明白。那接下来我不参与了。”
　　顾衍之说完挂了电话，退出了这场戏码。
　　处理好工作，谢烬在三天后启程前往云溪镇。
　　镇子不大，镇上的居民多以采茶、捕鱼、开展农家乐为业。
　　船只即将靠岸，他站在甲板上。
　　风很大，谢烬低头看手机上的地址，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你在这里。”
　　“我一直以为你飞走了，结果你没飞，你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停。”
　　“沈炽，你停在那里三年了。”
　　“你是在等什么？还是在等谁？”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压弯却始终没折断的树。
　　“不管你在等什么——我等不了了。”
　　“我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你要被我找到了。”
　　当他踏足云溪镇，谢烬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沈炽的住处。
　　然后——他住在了沈炽房子隔壁的农家乐。
　　深夜，谢烬的房间没有开灯，目光却死死黏着沈炽的房间。
　　“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明天，谢烬要去找沈炽，绑回他的爱人，锁住他。
　　这次，他的答案，不需要等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