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鸠》惟楝花止

20、那你想一下

　　第二天，沈炽因为昨晚没睡好，看着有些萎靡。
　　谢烬倒是神清气爽。
　　“睡得挺好？那正好，今天的峰会交给你了。”
　　沈炽打了个哈欠，走到咖啡机旁冲了杯咖啡。
　　谢烬在镜前整理着装——本来这场峰会他就没打算让沈炽操心。
　　“那当然，如果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说出去给你丢脸。”
　　谢烬衣冠楚楚地走进厨房，和沈炽一身居家服、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如果我做好了，会有奖励吗？”
　　谢烬堵着沈炽不让他出去，眼神里闪着光，像一只讨要奖励的大狗。
　　沈炽泰然自若地抿了一口咖啡，伸手拍了拍谢烬的脸颊。
　　“你做好了是给你自己长脸。”
　　“得了便宜还卖乖，还想找我要奖励？”
　　嗤笑一声，把人推开，在沙发上坐下处理工作。
　　——他今天可以晚点，甚至不去公司。
　　随着峰会开始，沈炽直接从家去了会场，在一处隐蔽的观众席就座。
　　不仔细看，谢烬不会发现他。
　　他全程没干涉谢烬的方案制作，也没去后台和他说过话。
　　“接下来，有请云晟的谢总为我们带来AI与金融的跨界交流。”
　　随着主持人的播报，台下响起象征性的掌声。
　　谢烬在台上站定。
　　“各位，我想说的是，当今时代，跨界交流不是偶然，是必然。”
　　一句话点明了主题。
　　沈炽没在认真听，这套方案谢烬给他看过，很出彩。
　　他索性发发呆补补觉。
　　变故发生了。
　　多媒体投影仪上的PPT一片空白，只剩下零星的几张。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几位老总瞬间落井下石。
　　“没准备好也赶来参加峰会？”
　　“云晟的态度真是差劲。”
　　“太丢脸了吧。”
　　此起彼伏的质疑声快要将谢烬淹没，连主持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吵死了。”
　　一股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本来就睡不够，还被吵，沈炽来脾气了。
　　掀起眼皮时，正好和谢烬对上眼。
　　他慢悠悠走上台，接过话筒。
　　这过程中已经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但大多数人都觉得是谢烬能力不够才会出这种差错。
　　“各位，恕我直言。”
　　“谢总只是PPT出了问题，怎么就被安上个‘丢脸’的罪名？”
　　“再说了，PPT只是辅助，如果各位因为这些虚有其表的东西就怀疑一个人的能力，那我也要质疑各位的专业性。”
　　沈炽语气连贯，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眼神凌厉地扫视全场。
　　底下人瞬间噤声。
　　“我希望各位沉下心来听听谢总的方案。”
　　“最后——”
　　他顿了顿。
　　“谢烬是我云晟的人，轮不到你们替我教。”
　　台下一片哗然。
　　走之前，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放轻松，你没问题的。”
　　沈炽重新走回观众席。
　　这套方案谢烬准备了很久，熟悉到没有PPT也能讲。
　　沈炽这才放心大胆地上台维护他。
　　果然，接下来的演讲中，谢烬表现得非常出色，台下人也对他改观。
　　结束时，有不少企业表达了与云晟合作的意向。
　　车里，谢烬的呼吸声比平时更粗重。
　　“你现在有十五分钟时间思考是谁的手笔。”
　　沈炽发动车子朝云晟驶去。
　　他今天没去公司，有些人就开始耍阴招了。
　　“你为什么不怪我？”
　　“万一真的是我自己的失误导致PPT损坏，你不是打自己脸吗？”
　　谢烬语气干涩。
　　早上还说圆满完成任务，这会儿就打脸了。
　　“不重要，我不向着自己人，还能向着谁呢？”
　　不置可否的。
　　就算谢烬没法脱稿演讲，沈炽也会替他说话。
　　车子停在地库，两人坐电梯上楼。
　　“有眉目吗？是谁下的手。”
　　沈炽单手操作手机，问齐清要了一份办公室监控，自己看更快。
　　谢烬没有回话。
　　“怎么了？”
　　“……没事，我想不出来是谁。”
　　沈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对，那个人确实隐蔽，不然也不会临了才被谢烬发现。
　　“行吧，来都来了，我去办公室处理点事。”
　　沈炽扯了个谎，自顾自往办公室走。
　　花了点时间，他把监控录像看完了。
　　按住内线电话。
　　“齐清，市场部来了个新人，叫冯江对吧？把他叫过来。”
　　“好的沈总。”
　　不多时，一名员工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冯江，你是云财院毕业的是吧？那所学校不错，你的学历很高。”
　　沈炽没有责怪，甚至带着微笑。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但你的品德配不上你的学历。”
　　撂下这句话，沈炽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屏幕上赫然是冯江U盘的使用日志。
　　“为什么你的U盘，在今天中午，有十分钟是插在谢烬电脑上的？”
　　指尖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U盘是公司统一配的，这些数据沈炽问问技术部就能知道。
　　“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
　　“冯江，你年纪轻轻，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思？”
　　沈炽语气不自觉地加重。
　　他觉得一个人再怎么想出风头，也不能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为什么他可以得到你的青睐而我不行？”
　　“明明学历差不多，为什么他的位置比我高？这不公平。”
　　冯江说着说着，语气里染上了偏执。
　　和沈炽来往频繁的除了齐清就是谢烬，齐清是秘书，冯江不好评价。
　　于是矛头就对准了能力和他差不多的谢烬。
　　沈炽叹了口气。
　　“我从来不是任人唯亲，我只看实力。”
　　“谢烬来了之后公司市值上涨，业务范围拓宽，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而你只是怨天尤人，手段肮脏。冯江，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
　　冯江被骂得大气不敢喘，眼神死死盯着沈炽，显然不服气。
　　沈炽自顾自接着说。
　　“行，你没想过是吧？那我来告诉你。”
　　“我会追究你的法律责任，还会发公告。”
　　“这意味着你的信誉在这个行业清零了，以后找不找得到工作就是未知数了。”
　　沈炽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这件小事，决定了别人以后的命运。
　　“现在，把你的东西理好，你被开除了。”
　　冯江没办法，只能灰溜溜地走出办公室，正好迎面撞上谢烬。
　　谁都没有出声。
　　“他怎么了？”
　　“我让他滚蛋了，手脚不干净的人，不配留在云晟。”
　　谢烬眉目瞬间开朗，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喏，几个合作方要和我们加强交流。”
　　“看来之前峰会的效果不错。”
　　沈炽接过合同看了看，确实对公司有很大帮助。
　　他立刻回复相关邮件并安排工作。
　　谢烬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么说，你刚才是在帮我出头？”
　　说的是冯江那件事。
　　“害虫到哪里都会被清理，顺手的事。”
　　沈炽语气理所当然，目光始终没从电脑上移开。
　　在沈炽看不到的地方，谢烬握紧了手中的U盘。
　　——那里面放着冯江私通对家公司、吃回扣等行为的证据。
　　看来现在没有拿出来的必要了。
　　他和沈炽想到一块儿去了，而且沈炽的维护来得更快、更强硬。
　　沈炽还在处理工作，谢烬则百无聊赖地窝在他办公室里，一会儿摆弄书架上的书，一会儿给那盆白玫瑰浇浇水。
　　“看来我不在的日子，你把它们照顾得很好。”
　　谢烬看了看花盆里干净的水，想来是被沈炽隔三差五就换一次。
　　沈炽想了想答道：“死了你得怪我。”
　　“那确实，我会怪你不好好照顾自己。”
　　谢烬已经摸清了——沈炽是那种用行动说话的人。
　　他会默默换水，但如果哪天没换，就意味着他忙得脚不沾地，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别忙了。明天周末，你不休息一下吗？”
　　“毕竟我这也算因祸得福了嘛。”
　　谢烬走到沈炽背后揽住了他的脖子，姿态亲昵，闹得沈炽实在没法定下心来回邮件。
　　左右也到下班时间了，两人索性回家去。
　　用过晚饭，沈炽去洗漱。
　　和平时不一样的是，他并没有立刻回房，而是捧着电脑坐在沙发上——上面赫然是姜鹤鸣的资料。
　　谢烬洗完澡出来愣了一下，坐在沙发上，眼神却不自觉往沈炽身上瞥。
　　“……你干什么呢？”
　　“别装了，你看不出来？”
　　沈炽没有半分要隐瞒的意思，把电脑转过去。
　　“我和你们的进度应该差不多，也只到方佩芝这条线。”
　　“后面我再查查姜鹤鸣那家医院，看看能不能从她入手。”
　　他就是要告诉谢烬——两人是同一条战线，他也愿意共享信息。
　　谢烬看着旁边神色认真的人，突然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好像真的说到做到了。
　　“我从乔峰那边下手吧，我总觉得他不是真的去国外陪父母。”
　　“正有此意，你查了，就省得我再操心了。”
　　沈炽丝毫不吝啬夸赞，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谢烬没多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沈炽紧随其后也回去了。
　　自那之后，两人时不时就会分享一点现有信息。
　　谢烬的办公室被挪到了沈炽隔壁，不过他还是经常泡在沈炽办公室里。
　　“你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吗？”
　　“但我的办公室没有你。”
　　谢烬的土味情话越来越顶级了。
　　这话一出口，往往会得到沈炽的一个白眼。
　　“咔嗒。”
　　办公室门被推开。
　　陈嘉煜又拿着几盒药和病历单进来了。
　　上次的心理评估沈炽感觉良好，果然，这次的药量更少了。
　　“看一下，你这情况好多了。”
　　“药可以少吃，来的频率也能降低。”
　　陈嘉煜把报告翻到最主要的一栏给沈炽看。
　　沈炽对此倒是没太大起伏。
　　“陈嘉煜，我问你。”
　　“怎么了？”
　　“除了这些药，你还能开别的吗？”
　　沈炽刚问出口就后悔了。
　　他还是对谢烬那天晚上吃的药耿耿于怀，万一真的误拿了。
　　“这个嘛，一般精神类疾病的药和一些常用药都可以。”
　　“其他的我没这个权限。”
　　陈嘉煜丝毫没有多想，老老实实说着。
　　沈炽点了点头。
　　看来不会出现误拿的情况。
　　和他告别后，办公室只剩下两人。
　　“我都说了我是装的，你怎么还问人家？万一人家看出些什么怎么办。”
　　“你很幸灾乐祸啊？”
　　沈炽双手环胸，饶有兴致地看他。
　　他确实担心谢烬的身体——当然，还有自己的腰。
　　谢烬轻笑一声。
　　“那倒没有。”
　　“不过我估计陈医生会因为自己的病人对治病很积极而感到欣慰吧。”
　　“那只是他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他得感谢我。”
　　沈炽最近越发不忌讳谈起自己的心理问题了，多半是谢烬的功劳。
　　晚上回到家，吃完饭，洗漱完毕，两人通常会窝在书房里。
　　在姜鹤鸣这件事上，也保持着工作中“对齐颗粒度”的节奏。
　　“有没有可能从姜鹤鸣那几个合作公司下手？”
　　“我觉得不太行，利益捆绑，他们不会翻供的。”
　　“我之前出去谈那几个分散的合作方时，发现有几个因为获利少而想反水的公司。”
　　谢烬调转笔记本电脑的方向。沈炽凑过去看了看，觉得有点道理。
　　“行，你记上，有空落实。”
　　暖黄的灯光充斥着整个书房。
　　两人你一搭我一语地聊着，气氛很安静。
　　——不是那种诡异的压抑，而是有什么轻松的东西破土而出。
　　时间差不多，谢烬准备回房休息。
　　“谢烬。”
　　沈炽叫住他。
　　“你有没有想过，复仇之后要做什么。”
　　“……没有。”
　　谢烬的回答里带着迷茫。
　　此刻他连仇都没报，又何谈报仇之后的日子。
　　“那你想一下。”
　　谢烬没有接话，出了书房。
　　沈炽揉了揉太阳穴。
　　他大概真的疯了，居然想招揽一只狼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