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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里不是家,傻孩子快跑 可能是沙子 ...

  •   我折返床边,轻轻摇醒他:“醒醒,水壶里面是沙子。”

      喻储缓缓睁开眼,眼神中并无讶异。他牵动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

      我:“你在瞒我,对吗?”

      他避开我的目光,坐起身:“我们出去吧,路上慢慢讲给你听。”

      我推开门,建筑依旧矗立,所有依赖水源而生的绿植、藤蔓、池中的游鱼,一切活物皆已化作流沙,随风卷散。

      失去了绿植的点缀,墙体只剩下惨白,白得晃眼,整座城市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喻储:“几百年前,西澜人预见了一场不可避免的沙漠化。他们将整个西澜进行了备份,定格在最辉煌的时刻,借助辉晶的力量进入幻影世界。”

      喻储:“孩童不再长大,老者不会逝去,连建筑也不会风化。西澜用这种方式,实现了另一种永生。代价是,一旦'西澜覆灭'的真相传出去,幻影就会立刻坍缩。”

      喻储:“为了隐瞒真相,他们发射干扰神智的电波,篡改了骆驼商队的记忆,借由商队口述,向外界输送西澜的诗歌、律法、技术,证明自己的存在。”

      我:“如果真是这样,我应该拥有几百年的记忆……该不会也被篡改了?”

      喻储:“嗯,怕你一不小心说漏嘴。”

      在昨天的小酒馆,吟游诗人未完成的诗稿落在地上,喻储将其捡起:“知道'绿洲派'的十二个代表人物吗?”

      我:“当然,在凉夏,不识字的人也知道这几个伟大的诗人。”

      喻储:“他们是同一个人,叫弗洛里安,每隔三十年换一次笔名。他写了几百年的诗,只为了让人相信,西澜的文化还在不断'诞生'。”

      他指向地上的一把小提琴:“音乐家西尔薇娜,创建了几个流派,煽动乐迷争吵,制造繁荣的景象。”

      喻储:“这里的人,早就剥离了□□,不需要吃饭喝水,也失去了一切欲望,但比谁都渴望外界的消息,好让自己编造的文明'活'下去。”

      信息量太大,我理清思路,抓住最关键的问题:“可如果这里是幻影,我们是什么?我是在凉夏长大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喻储抬手,展示我送给他的手链:“因为这个,胸针上的辉晶很特殊,它是连接西澜与现实世界的枢纽,可以理解为,它捏造了你的肉身。同样,这枚碎片把我引入西澜,它救了我一命,不然我早就渴死在沙漠中了。”

      喻储低头笑了,转动手腕:“所以,当我活着进入西澜,他们都很惊讶,把我当成神仙供奉了一段时间。”

      当初互换人质的时候,我以为喻储是幸运的一方,谁曾想,他是去赴死的。

      如果我不曾一时兴起送他手链,此刻世上再无喻储,他不回国,我也没有逃回西澜的念头,大概此时的我,还在凉夏懵懵懂懂地当人质。

      可然后呢,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凉夏怎会放任继承人消失却不过问?

      我:“你毕竟是人质,你死了西澜怎么交代?”

      喻储:“他们能隐藏一个国家覆灭的消息,掩盖一条死讯算什么?可惜我没死,西澜也无需再编织一个谎言了。”

      一阵风穿过街头巷尾,细小的沙砾扑到我脸上,沙粒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它们曾经是藤蔓,是游鱼,是记忆里的花园,是几百年前的我自己。

      我:“那个,我的胸针弄丢了。”

      喻储:“我知道。”

      我:“你怎么知道,你捡到了?”

      喻储:“需要胸针才能进入西澜,你进不来就说明问题了。”

      我:“问题严重吗?”

      喻储:“可大可小,相当于把家钥匙扔了吧。”

      我苦笑:“有点难办。”

      喻储:“找回来就行,不是什么大事。”

      我:“要是找不回呢?”

      喻储:“找不回,就只好委屈你以后跟我过了。”

      喻储:“遗憾也不用写在脸上吧。”

      我:“没有。”

      喻储:“没有么,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还没等我抬眼瞧他,他先弯下腰凑过来,似笑非笑的。我正想说,别把我当小孩子哄,他却忽然朝我眼睛吹了一口气。

      我眨眨眼:“做什么?”

      喻储:“睫毛上有东西,可能是沙子。”

      我偏过头:“也可能是傻子,没心没肺的傻子。”

      喻储:“谁?”

      我:“总不能是我吧。”

      他站回去,拉开距离的同时又将一只手覆在我头顶,说:“想逗你开心或是转移注意力什么的,不喜欢的话,以后不这样了。”

      如果独自面对西澜的真相,也许我会惶惶不知所措。所幸喻储在,一想到他曾在这样的西澜生活了十几年,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我踮起脚,顶开他的掌心。

      没有粮食和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前往附近的骆驼驿站。

      喻储揭开了西澜的真相,宣告故乡死亡,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可能像刚开始那样轻快了。

      我是谁呢?对于现实世界,我是一个七岁夭折又侥幸多活几年的魂魄。我的未来在哪?找回胸针后,我该以什么身份活下去?

      来到驿站,伙计打量着喻储,说:“去哪?一个人吗?”

      喻储:“去凉夏,需要两匹骆驼。”

      伙计:“巧了,我也要去凉夏,正好顺路。”

      伙计:“你要两匹骆驼做什么,行李重吗,我帮你分担一点?”

      喻储:“不用,要两匹骆驼。”

      伙计耸耸肩,嘀咕了句“怪人”,转身去牵骆驼。我故意站到伙计面前挥手,他的视线穿透了我,落在后面的沙地上。

      果然,离开了胸针,别人看不到我。

      最近沙漠经常刮大风,我们被困在简陋的土房里,屋里只有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喻储把唯一一条毯子披在我身上,自己靠墙坐着,闭目养神。

      我睡不着,盯着他的侧脸看。火光在他的脸上明灭,仿佛能照出灵魂深处不同的侧影。

      “看够了吗?”他没睁眼。

      我吓了一跳:“你没睡着?”

      “你翻来覆去十几次了。”他睁开眼,“在想什么?”

      我:“比如我是谁,我从哪来,以后怎么办。”

      喻储:“好深奥的问题,这样吧,给你支个招,回到西澜你可以当哲学家。”

      我:?

      喻储:“发现没有,你已经整整一天没跟我说话了,不赌气了么?”

      我用手肘支撑起身体,一点点挪到他面前:“被驿站的人发现你跟空气说话,你会被当成傻子的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现实世界的人就看不见我了。”

      喻储:“离开胸针超过两天你就会变成幽灵,再想变回去,可不止找回胸针这么简单。”

      我坐起身,毯子从肩膀滑落:“那我后半辈子一直当幽灵?”

      喻储笑了:“遗憾什么,你本来就是幽灵,复活机会很宝贵,死去活来这种事就别奢望了。”

      我耷拉肩膀,默默看着他,用字面意思的“鬼鬼祟祟”形容再合适不过。

      喻储:“干嘛这种表情,西澜有数不胜数的幽灵,他们都是你的好朋友,你绝对不孤单。”

      我依旧幽幽注视:“那我们呢?等找到胸针,回到西澜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问这个……”喻储的笑容僵了片刻,人鬼殊途,答案显而易见,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鬓角,“别高兴太早,不一定找得到呢。”

      “这不好笑,”我撇开他的手,“我说认真的,如果找不到怎么办。”

      他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我:“找不到胸针,你还可以跟我一起生活,这个结果不坏,是你想要的么?”

      我的拳头抵在他的胸口:“你当然觉得不坏,你又不用当幽灵。”

      “那我陪你当幽灵,”他用手心包裹住我的拳头,轻轻推回来,“这样公平了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别开玩笑了”,可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像在开玩笑。我缩回床上,把脸埋进毯子里,闷闷地说:“谁要你陪。”

      风沙停了,我们继续赶路。临近凉夏,我们遇到了撤出的人潮,一个商队头领叫住我们:“你们去凉夏吗?别去了,那里闹鬼了!”

      伙计勒紧缰绳,调了个头:“闹鬼?”

      头领:“是啊,我听说这边有庆典,可热闹了,就来旅游。”

      头领:“你猜怎么着,那些鼓啊,号啊的,自己在响,地上凭空出现脚印,摊铺上的东西飘起来又落下,唯独没有人。最吓人的是灯笼,忽闪忽闪的,像是鬼魂把火苗掐灭,然后又重新点火。”

      头领一边说,一边聚拢手指,模仿掐灭火苗的动作,随后眯着眼,朝指尖吹一口气,聚拢的手指炸开。

      闻言,伙计勒住骆驼的牵引绳,瞥向喻储:“对不住了兄弟,这活儿我不接了。”

      游客陆陆续续撤退到近郊,仓皇逃跑的,嘀咕见鬼的,驿站的骆驼供不应求。

      天蒙蒙亮时,我们走进凉夏城门,我的世界和喻储的世界彻底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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