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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心火烧 黄昏的空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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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空气潮湿而闷热,朦胧的光影模糊了行人的视线。周遭的一切如同撕烂的画布,看不清,辩不明。
巷尾,烟草渣,碎了的花盆。
阴湿而幽长,劣质而呛口,落了满地的海棠。
林殊亦弯腰捡起一朵带着伤痕的花,用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抹去了花瓣上的泥块。
他总爱这样,替校服外套找到个合适的托辞,然后将其翻洗一遍又一遍,试图洗去别人打量的眼欲加在他身上的蛆虫和污秽。他常常这样想,乐此不疲。
是梦吗,为何一切都看不真切。
抬头一望,巷子左边旧楼楼顶的吵骂声撕裂在街头巷尾。
一瞬,一个爬满赤褐色铁锈的漱口杯重重砸在林殊亦脚边发出“哐当”一声,他顺势低睨了一眼,一脚踏碾这个阻碍前路的障碍物。铁锈杯子被踩得变了形,发出并不尖锐的闷闷的声响。
林殊亦推开没落锁的灰青色铁门,走到破皮沙发边捡起脏污的红色蕾纱裙和被撕扯裂开的的薄丝袜丢进垃圾桶,围了一圈的飞虫四散开又重新黏附回去。
满是黄白色污渍的墙皮忽然模糊到极致,直至成为一束白色光圈。
【“大家好,我叫林殊亦,今年七岁,希望可以和大家成为好朋友。”】
【那小殊亦,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梦想呀?我们刚刚上课就在分享每个人的梦想哦,你要不要也和大家分享一下呢?】
【“我想,想活着。”】语气坚定,目光坚毅。
彼时七岁的林殊亦不明白班上的同学为什么要笑,笑得前仰后翻。他想活着,从邻里唾沫星子淹成的深海里活下去,从食不果腹只着单衣的寒冬活下去。
他没什么伟大的理想,没什么柔软的同理心,更没什么征服世界的野心。甚至不再奢望能走出云城西南小巷这片泥沼,哪怕带着妓生子这个名头过活一辈子他也甘之如饴,只要能活下去,活下去熬到所有弃他嫌他打他骂他鄙夷他的人全死光,他或许就能享几天快活。他常常这样想,乐此不疲。
醒来时,窗外已是云疏月浅风清明。
忘记拉窗帘了。
“操!你怎么在这里。”林殊亦吓的半死。
沈徽屿应声回头,“你醒了。”
“嗯。你不在主卧到这来干什么。”
“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了。”脸上的迷茫不像作假。
切,黏人鬼。
“你做噩梦了。”
“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在冒虚汗说胡话。”
丢死人了。
“你发烧了吗?”
沈徽屿抬手,手背贴上林殊亦的额头。
“我感受不到你的温度,但感觉应该很烫。”
他的手贴近的那一刻,林殊亦鬼使神差的细嗅了一口,呼吸停滞,无端扑来的香气像雨后的雪松,冷冽沉静。重新调整呼吸后,却寻不到半点痕迹。
于是林殊亦的搜索词条多了一条历史记录——“人能闻到鬼身上的味道吗?”
片晌,沈徽屿回来了。林殊亦迅速熄了屏,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问怎么样。
沈徽屿摇了摇头,“书柜里夹着我留下的一盒布洛芬,但我打不开柜子。”
“头晕,头痛,不想动,懒得去拿。要不这样,你今晚就用手敷着我额头吧,反正你够冷哈哈哈哈。”
“好。”
“啊?”
林殊亦看着一点点逼近的鬼,急忙摆手,“哎哎哎我开玩笑的。”
那股凉意再度贴上他的额头,带着浓烈的雪后森林的味道,这回林殊亦可以肯定不是错觉。
“你…算了,你不会真的要这样过一晚上吧。”
“嗯。”
“都说了我是开…”
“我不是。我不是在开玩笑。”
林殊亦久违的感到了无措,他死死盯着被月光侵蚀的天花板,直到眼睛酸了才认命似的眨了眨。
沈徽屿躺在他身边,手捂在他额头上,缓缓开口,“睡吧。”
“喂,干嘛对我这么好。”
他又露出了那副茫然的神情,“我对你,很好?”
林殊亦咬牙,后知后觉的为自己无脑而出的言语感到不耐和羞耻,“没有,烧晕了瞎说的。”临了又补了一句,“你到底有没有作为一只鬼的自觉啊,你应该去吓人索命去报复害你的人而不是…”
“不是什么?”
“而不是在这里…照顾我。”
片晌无言。
“我只是觉得,跟你待在一起对灵魂的掌控就会更强。”
原来是这样啊。
切,没劲。
“刚刚还感觉不到你的温度,但现在可以了,你很烫。”
他冰凉的手下移,贴上人类脆弱的脖颈。
林殊亦忽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滚烫沸腾。
“像要烧掉我一样烫。”
偏偏火源还对此一无所知,一个劲的燎原。
“你的耳尖烫到发红了。”
操。
隔天上班的时候,主管路过他的工位,拍了拍他的肩,“小林最近精神头很不错嘛。”
很快有人接话,“之前那黑眼圈都快耷拉到地板上了,我还可惜呢,多帅一小伙,天天丧的跟被吸了精气一样。”
“是做什么项目了吗?推荐推荐啊。”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
是因为有了一只陪睡鬼吗。
【你会突然消失吗?】
【会。】
林殊亦垂头自嘲般笑了笑。
这样的生活还能保持多久,他不知道。一年?一月?还是一天。
门开合。
林殊亦换好鞋子,把外套放在玄关的架子上。餐厅空荡荡,客厅亦如是。主卧、次卧、书房大门依次大敞。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不在。
结束了。
谈不上多难过,只是有点怅然。
林殊亦转身,随后无可驳斥的一头栽回到自己的命运里,不再挣扎,不再呼救。
“回来了?”
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四处碰壁。
“为什么一盏灯都不开?很暗。”
林殊亦循声回头,沈徽屿就站在走廊另一头,微撇着眉疑惑的看向他。他哑然,片晌才回神,“你…我以为你走了。”
“你刚刚,是在找我?”他的神情在变化,但碍于临夜的天总是过于暗淡,林殊亦始终没能看透,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捕捉他留下的一点点诧异。
“我去了厨房侧边的小阳台。”
“去干什么。”
“吹风。”
林殊亦拍开客厅的顶灯,没有回身,只留了个背影,如同萧瑟的秋。
“以后消失之前可不可以…留个记号。”
沉闷的心这么久以来似乎有了重新活过来的迹象,沈徽屿看着他的背影,哑言愣在原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