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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给面子 “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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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院,二位娘子跟我来。”
看着张家小郎君的背影,荣昭感觉自己的心情不太妙,像是吃了个极酸的果子。
这股酸涩在喉咙里翻腾,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张家院子不大,屋墙上的窗户纸破了几个小洞,墙根底下水井旁有一方大石磨,院子一侧的草棚里支着口锅,些许碗盏和水桶便是全部。
家里是这么个境况,张娘子确实很难拿得出税款。
她小声问沈三娘:“你先前来看过驴?”
沈三娘无声点头,她定然是仔细比较过的,旁的几家不是太瘦就是太老,不如张娘子家的驴正当壮年,本就是抱着必定能成的想法,才带荣昭来相看。
后院比前院小许多,三个人站在一块儿,后院显得更加逼仄。
角落草棚里关着一只驴,正伸长脑袋吃石槽里的干草,一双大大的驴耳转动几下,听见人来的脚步声,停下进食的动作张望了一下,又慢悠悠低下头继续咀嚼嘴里的食物。
“荣娘子您瞧瞧,平日里都是吃的干草料,性子温顺……”
“这驴我要了,快些拿券书来画押,快快快。”
荣昭打断张家小郎君的话,边往外走边掏钱袋,沈三娘被她的举动弄糊涂了,都还没看清楚驴的鼻子眼睛,怎的就要付钱了?
张家小郎君拿来张娘子签过字的券书,荣昭数出六两银子塞给他,“你快些去税课司,张娘子被他们带走了,现在补上税款应当还不用受刑。”
“阿娘她怎么会?”
十五岁的少年还未经历过这等事,一时反应不过来,僵在半空中的手轻颤,银子险些从指缝中掉落。
沈三娘明白过来,拍拍他的手连声催促:“快去快去,莫要让张娘子受苦,驴我们牵走,会帮你关院门。”
他回过神来,紧紧攥住碎银子往外面跑,还不忘回头道谢。
“谢过二位娘子,张言夷定会记得二位恩情。”
“怎么着啊,我请你吃个午食?”荣昭签字画押收好券书,询问沈三娘的安排。
“那我要吃顿好的打打牙祭。”
沈三娘跟她进去牵驴,大约是驴认生,怎么都不肯出棚子。荣昭没辙了,双手叉腰看了会儿,尝试给它顺顺毛。
“吃完饭我还去趟许木匠铺子,把车配齐了。”
“行,知道你最疼你家夫郎,你这人不开窍不知道,一开窍真是吓一跳。”沈三娘挽起袖口帮她一起顺毛,全然不介意驴棚里并不算好闻的气味,“我说你家扶颂怎么那么娇气?”
“不是娇气。”
荣昭垂眼看向自己脚尖,豆青色的鞋面用棉线绣了两朵小花,看不出是何种花卉,但她甚是喜爱,“他给我做的鞋,好看么?”
“好看,改明儿让你夫郎给我做一双穿穿,我出工钱。”
“那要问过他才行。”
“先问驴大爷,能走了吗倔驴?”沈三娘牵起缰绳,往一边拽了拽,驴也跟着挪动。
见驴不反抗,荣昭接过缰绳带它走出草棚:“驴也喜欢听人唠家常。”
“得,一边唠一边走吧。”
暮色渐浓,朦胧的雾气随着风弥漫各处,远山近树的模糊了棱角。田间地头忙碌的人瞧见天边压过来的乌云,连忙收拢农具回家。
甥舅二人回到家时,稀疏的雨线刚落下。
“妻主,我们回来了。”
扶颂一进院门便瞧见那道高挑的身影立于马厩前,不知在看什么。
“回来啦,看看我给你们买的驴车。”荣昭指了指马厩里面的大耳朵驴,“这样你们可以多睡片刻,也能早回来一会儿。”
“阿姑,是驴哎!”扶念安发出一声惊叹,丢下书箱立刻凑上前。
这驴和隔壁沈娘子的差不多,但是看上去更健壮一些,“真的是给我们买的吗?”
“当然啦,念安以后就不用走路去私塾了。”荣昭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摸了摸他的头。
“妻主……你是不是……是不是把马卖了?”
听到扶颂的声音不对劲,荣昭连忙解释:“没、没卖,我把马放谭娘子家里了。”
为他们二人上私塾专门买的驴,不仅配上相应车舆,荣昭还把自己的马送到别处给它腾位置,这种有人为自己着想的感觉,让扶颂无所适从却又万分受用。
这一刻他觉得,他是真的有家了。
他的嗓子眼像是被青团糊住,尝试上下滚动喉结驱散那点异物感,嘴巴一张一合,还是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自打阿姐和姐夫相继离世,再没有人对他这般好过。他想做的事,在荣家他都能做,甚至可以不问过荣昭,凭心意而动。
“明日你们不上课,咱们把正屋东侧收拾出来,我在许木匠那里定了几个新架子和晒簟,你的蚕大了,得分一分……”
荣昭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和扶念安斗嘴几句,让他去净手准备吃夕食,转过身来才发现哭成泪人的扶颂。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荣昭皱着眉,想到前几日的事情,顿时一股气冲上心头,“是不是那几个郎君又欺负你了?我必得去找他们家里人说道说道!”
“一天天不上学净整些没用的。”
扶颂拉住她轻摇头,哭得更凶了,显然是问不出什么的,荣昭扯着嗓子往厨房喊:“念安!念安!”
扶念安撩开布帘探出脑袋,刚才阿舅还在他身后的,怎么院子里现在就阿姑一人?
“阿姑,怎么了?”
“没事,你去净手。”扶颂从荣昭身后伸出一只手朝他挥了挥,“指甲缝也要洗干净。”
“我会的。”扶念安冲他们认真点头,放下帘子继续去舀水。
不是被人欺负了,荣昭心中的急躁散去,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平复心绪。
面前的人哭得眼眶发红,眼泪慢慢流过脸颊,落下来的细密雨线,碎成小水珠附着到他微黄的发丝上。
那双修长匀称的手拽着衣摆,望向她的眼神里充满她看不懂的东西。
哭成这般模样的,大约只有扶颂了。
旁人若是这般哭,她定然是生厌的,可现下荣昭只觉胸口发闷。
“别哭了,好么?发生何事你告诉我。”
帮他擦泪收回手时,她手腕被一只指尖微凉的手攥住,他虎口处的薄茧还在,温热的手心与荣昭隔着薄薄的衣袖相触。
那片肌肤像是不适应这种触感,愈发滚烫。
预料中的暴雨骤然而至,荣昭抽出手扣住他的手腕,一前一后穿过院中的蓝花楹,带着他跑进正屋,掸落他身上的雨水,拿出帕子给他擦脸。
“妻主,没有人欺负我,我只是、我只是很欢喜。”扶颂渐渐收敛泪水,低声啜泣着,任由荣昭握住手腕,“真的很欢喜。”
瞧他的样子确实没说假话,荣昭仍然不解,皱着眉问他:“欢喜为何要哭,哭得像个孩子。”
“因为太想要有一个家了。”他说。
荣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她带扶颂回来的那天起,她就说过,这儿是他与扶念安的家,尽管安心住下。
是她不曾考虑过扶颂心中是如何思量的,直到今日他的心才算是真正安定下来。
“我和你和念安在一起,就是一个家。”荣昭摸摸他的脸颊,似是宽慰,“从前在扶家的不好我没办法叫你全然忘记,我只愿你从今以后能再少想起些。”
“你可以想我们一起做澡豆,一起摘艾草,一起给阿灼搭窝棚。”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一起做的事情。”
似乎从扶颂来到荣家之后,他总是哭。荣昭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是真的把他当家人,只能尽量用她认为对的方式替他打算,“不要哭了好吗颂颂。”
“待会儿念安知晓定又要说我欺负你了。”
“噗嗤——”
扶颂被她的话逗笑,说话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妻主没有欺负我,妻主待我极好极好极好。”
他低下头,除了家人,再没有人比荣昭对他这般好了。阿姐对他自是不必说,但二人的好并不相同,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扶颂就是打心底里觉得不同。
至于父母,他已不记得他们待他如何,年岁太久远,久远到阿爹教他刺绣的模样也渐渐模糊,只记得绣艺技巧,只记得与阿姐在一起的时日。
后来好像总是有做不完的活计,挨不完的骂,遭不完的打。扶家的一切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忙碌到没有时间细想自己该怎么活,如今他想明白了。
他要好好地活,和荣昭在一起,和扶念安在一起。
“好。”
见扶颂开怀,荣昭没再提起别的,与他并肩同立廊下,静静赏雨。
天色昏暗,从廊下望去,院中熟悉的景象模糊一片,豆大的雨滴砸到蓝花楹树桠上,透出闷重的声音,与屋顶和窗棂的雨声此起彼伏。
次日荣昭醒来,身旁的人还未醒,正抱着被子一角睡得安稳。他倒是难得晚起,她放缓动作钻出纱帐,打水洗漱后去东屋瞧了眼,扶念安也还在睡。
雨后初霁,雨水顺着屋檐滴落,院中那棵蓝花楹树下铺满残花,蓝紫色的一片,煞是好看。
荣昭端着盆米糠拌的烂菜叶子去后院喂鸡,阿灼它们的新窝在澡间后面的墙下,用竹片织成半人高的篱笆,圈出一片空地作为活动范围。
近月余的时间,小鸡们褪去一身毛茸茸,换上新羽之后的阿灼长得有些潦草,但依旧爱啄人。
她扬起手把陶盆里的食物倒进鸡窝旁的食槽,鸡窝里阿灼忽的把旺财当作垫脚石,一个俯冲飞奔过来,跑到食槽前啄食,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不像第一回。
其他小鸡倒是没它这般着急,等阿灼吃上一会儿才慢悠悠踱步过来。
“阿灼,不要欺负旺财,人家头上的毛本来就不多,你还要踩上一脚。”
阿灼抬起头,一双眼睛盯着荣昭看了半晌,扇动一下翅膀又继续啄米糠。
建鸡窝时顺便修缮了兔子窝,原先瘦骨嶙峋的两只兔子渐渐丰腴,体型变大不少,一白一灰相互依偎着等待投喂。
兔窝上面落着几只鸽子,咕咕叫了两声,看起来和鸡兔们相处得甚是融洽。
荣昭从菜地里拔了些杂草丢进兔窝让它们吃,白兔子凑过去轻嗅,用鼻子拱了拱,然后一蹦一停的走了,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怎么这么娇气?之前不是挺爱吃的吗?”
她又拔了两根看起来较为漂亮的草丢到灰兔嘴边,“吃两口呗?”
灰兔倒是没走,可它也没吃,丝毫不给荣昭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