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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雨夜车祸 暴雨夜,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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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海小镇的雨从不预告,说来就来,带着海腥味和入秋后第一股寒潮。
那天傍晚陈星澜下班时天还是亮着的,她和同事换了个班——同事家里有急事,她替了晚班的盘点。
九点多才走出母婴店,天上连星星都没有,风从海堤方向灌进来,冷得人牙齿打颤。
她没带伞,把帆布袋挡在头顶小跑着往民宿方向赶。
那条回民宿的路她走了三个多月,闭着眼都知道几步到巷口。
石板路的第三十六块石头有点翘,平时她会绕开,天天走的路哪有不知道的。
但今晚雨太大,什么都看不清。
一辆黑色轿车在她身后十几米处抢灯加速。
司机赶着最后一秒穿过路口,雨刷器开到最大挡风玻璃上还是模糊一片。
车头右前方一块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是她被风吹翻的帆布袋——司机急打方向盘,车身在湿滑路面上失控旋转。
她被车尾扫倒在斑马线上。
侧身着地。
本能地用大腿外侧着地——她这三个多月,天天晚上临睡前对着宋怀洲打印的那张防护示意图反复练,把侧倒收下颌的姿势练成了肌肉记忆。
尾椎骨磕在柏油路面上,疼得眼前发白。
小臂擦出一道血口子,血混着雨水沿着手掌淌下来,滴在被浸透的帆布袋上。
意识是清醒的。
她能感觉到冰冷的雨水往耳朵里灌,能听见自己牙关在发抖,能闻到柏油路面被雨淋透后那股铁锈般的气味。
但她动不了。
她想撑起来看肚子,胳膊刚抬了一下,小腹猛地一抽,疼得她整个人缩成虾米蜷回地上。
旁边便利店的店员拿着一把伞冲出来举在她头顶,急得眼圈发红:“姑娘你撑住,已经叫了救护车——你别动千万别动——”
宋怀洲下班时雨还没停。
他值班到八点,回家路上被堵在镇口。
看到前面有人躺在斑马线上,他拉开车门冲过去。
雨冷得扎人,他单膝跪在积水里给她做了几十秒快速检查,她的裤腿被水浸透了,他摸到她大腿外侧一块急速肿起来的硬块,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外套按在小臂伤口上,白大褂下摆泡在水洼里。
另一只手腾出来拨急救中心的号码:“双胎孕中期车祸伤者,请产科值班医生到急诊门口等着,我再报一遍,双胎,别用没有防护的平车推。”
宋怀洲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扛到急诊推床上。
她的血把白大褂染透了,他抱着她往急诊跑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被血泡成了深红色。
傅沉寒赶到急诊室时,身上还是下午那件旧夹克。
他一把推开急诊的门往里闯,走廊里三四个护士正在忙碌。
没有人拦他,可能他的表情太吓人了。
他在第一个护士站问陈星澜在哪,护士说你找车祸送来的孕妇吗,还在里面检查。
他绕过清创区的隔帘,脚步太急,撞了一下墙角,没有停下来。
宋怀洲从诊室里走出来,浑身湿透,胸前血迹未干。
傅沉寒抓住他:“她呢?她怎么样?”
宋怀洲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眼。“你是孩子的父亲?”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捅进胸腔。不是疼——是比疼更难忍受的沉闷,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两次张了嘴,声音才挤出来:“……是。但——”
“那就等在外面。”
傅沉寒没有动。
隔帘还拉着,里面的日光灯把他映成一条投在帘布上的瘦长黑影,他脱下那件旧夹克攥在手里,指节攥得很紧。
护士推着B超机从帘缝里经过,液体瓶在架子上轻轻晃。
宋怀洲重新推帘进去。
隔着帘子她听见他洗手的声响,听见金属托盘放下的轻碰,听见他说了一句小臂撕裂需要缝几针。
然后里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傅沉寒把后脑抵在墙上闭紧了眼,才终于听见帘布里面传来什么仪器“咔”地轻响了一下。
B超机开机了。
两个胎心的嗡鸣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带着羊水里那种闷闷的回音。
快、有力、像两只小手在墙那边反复敲门。
其中一个胎心稍微弱一点,B超探头重新定位了几秒,然后它追上了另一条的频率。
两个搏动混在一起,变成同一个节奏。
傅沉寒猛地睁开眼,后脑抵着墙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在抖。
隔帘掀开时她看见了他。
左手小臂缠着新包的白纱布,脸上的妆被雨水冲干净了,嘴唇发白,小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
但她意识是清醒的,她看见傅沉寒贴在墙角站着,看见他手里攥着一件湿透的旧夹克,看见他的眼眶在日光灯下一片通红。
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了一瞬。
她看见他身后那扇急诊大门还在前后摇摆。
他从市区过来,一个小时车程,他用了多久?
他的头发湿了,不是被雨淋的那种湿——是跑出来的汗。
他的鞋底沾着一片被踩碎的泥叶,走廊地板上追了好长一串水渍。
“你外套呢。”她问他。
傅沉寒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永远记不住这些——记不住下雨要打伞,记不住冷天要穿外套,记不住鞋柜里那双拖鞋是她在网上挑了三个晚上才选定的。
以前这些事都是陈星澜帮他记的。
她离开以后他的外套就只剩身上这件夹克,没有别的。
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没能扯平,然后单膝在推床边蹲下,肩胛骨撑出两道旧夹克遮不住的棱。
“在这儿。”
“车里有伞吗。”
“没来得及。”
她看了一眼他肩头被雨打湿的地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这一刻该说什么,就像她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追在她身后跑,追了多久,还能追多久。
她躺回推床闭上眼。
宋怀洲推着她往清创室走,轮子在走廊地板上轧过那长串水渍——水渍旁有几粒极细的碎沙,是从他鞋底那层泥里掉出来的。
急诊楼外雨渐渐小了,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