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9、第四次房间（1） 在这几天里

　　她把之前定的规则一条条先默写到文件传输助手，又点开日历看了看，28号，离五一两天的时间。
　　晏曦在五一有两场拼盘演出，不过离她都很远，唐棠不打算去。她想趁假期做个体检，整理一下身体，以及心情。
　　出神一会儿的功夫，好友申请就已经通过了。她把规则发过去，然后对着对话框发呆两秒。
　　这是她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条信息。
　　几秒后，晏曦回。
　　X：收到。先休息。
　　唐棠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棠_：【R】你刚才说出去以后谈。
　　聊天框安静了半分钟。
　　晏曦：嗯。现在谈一点，剩下明天。
　　唐棠坐直。
　　她有点紧张。因为现在真的拥有一扇门，并且她站在门前，知道自己要亲手去碰把手。

　　晏曦：它写的是“双方确认成为伴侣”。在里面不够，现实联系刚建立，不知道够不够。最直接的方案，是我们双方先口头确认。
　　棠_：可以。
　　如果一个词可以成为离开房间的钥匙，她愿意试，哪怕那个词对她来说非比寻常。
　　这次晏曦没有立刻回。过了一会儿，她发来语音通话请求。

　　唐棠看着屏幕，心跳开始快。
　　她接通。两边都没有立刻说话，但现实里的声音和房间不一样。房间里除了电子钟会发出轻轻的声音，其他的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而现在，唐棠这边有空调声，窗外有车经过，楼上有人拖了一下椅子。晏曦那边更静一点，偶尔有水杯放到桌面的轻响。

　　晏曦先开口。
　　“唐棠。”
　　“嗯。”
　　“先说清楚。这是一次尝试，不是很久的承诺。”
　　“嗯。”
　　“但也不是玩笑。”
　　唐棠握着手机，慢慢靠到床头。“我也知道。”
　　晏曦问，“你会不舒服吗？不要因为我想试，你就什么都配合。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想其他办法。”
　　唐棠认真想了想。
　　“会有一点。但不是很难过。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试。而且我也想知道怎么出去。”
　　晏曦那边传来一声很低的笑。“好，那我们试。”

　　唐棠知道晏曦不会让她躲掉，于是她问：“要怎么说？”
　　晏曦似乎早就想过。“不要太像演。”她说，“但也不要说得像求婚。”
　　唐棠忍不住笑了一下，紧张被打散一点。
　　晏曦继续：“我们只确认一个事实：在这几天里，我们承认彼此是伴侣。可以吗？”

　　听见“伴侣”两个字从晏曦口中说出来时，心还是轻轻动了一下。有点苦，也有点甜。
　　但唐棠只是很冷静地说：“可以。”

　　晏曦没有再拖。“唐棠，在这几天里，我确认你是我的伴侣。”
　　没有房间提示。手机里的声音，隔着薄薄的电流，穿越漫长的距离落到她耳边。
　　唐棠握紧手机，然后说：“晏曦，在这几天里，我确认你是我的伴侣。”
　　说完，两边都安静了。
　　唐棠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落回原来的节奏。
　　晏曦问：“还好吗？”
　　唐棠说：“还好。”

　　过了几秒，晏曦说：“明天开始，我们再做一点现实里的确认。”
　　唐棠问：“什么？”
　　“伴侣不只是说一句。如果它要认，可能不会只认词。我们做几天类似伴侣会做的事。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网恋。”
　　唐棠怔了怔，耳朵一点点热起来。“比如？”
　　“每天报平安。”晏曦说，“吃饭，身体状况，工作大概安排。分享一点日常。照片，声音，想到的事都可以。”
　　唐棠轻声：“嗯。”
　　“还有，”晏曦停了一下，“如果有不舒服，直接说。对里面是这样，对现实联系也一样。”
　　唐棠慢慢点头，虽然晏曦看不见。“好。”

　　睡前说晚安，分享日常。唐棠的手指蜷了一下。比说出“伴侣”还奇怪。她低声问：“这个也要算一种尝试吗？”
　　晏曦沉默了两秒。“算。”她说，“也不全算。朋友之间也可以这么说。”
　　唐棠笑了一下。

　　于是她们从那天晚上开始，做一件很奇怪的事。在现实里，试着成为某种有限定的伴侣。
　　不公开，也不是法律上的。甚至不完全是她们自己承认的。
　　但每天早上，唐棠会发一条很短的消息。
　　棠_：早。今天上班，胃还可以。
　　晏曦有时回得快，有时隔很久。
　　X：早。记得吃早餐，不要只喝水。
　　唐棠第一次看到这句时，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拍了一张早餐照片过去。一小块面包，一个鸡蛋。
　　晏曦回：有时候真怀疑你和我家猫谁吃得多。

　　晏曦也会发。
　　有时是一张水杯，有时是排练室地板，有时是化妆间镜子一角，没有人脸，只有台面上的发夹、润喉糖和一杯咖啡。
　　X：明天演出。赶路+排练，感觉身体状态一般。
　　唐棠手停在键盘上很久。她想发很多。疼就别硬撑，有的时候也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最后都删掉。发过去：
　　棠_：今天排练至少不要轻易加那么多重动作。
　　晏曦过了一会儿回：你这句话已经很克制了？看得出来你删了很多。
　　唐棠：“……”
　　她没发省略号。
　　棠_：是，删除率很高。

　　她们也试过语音。不长。聊几分钟，或者最多十来分钟。
　　晏曦不喜欢把所有时间都交给手机。唐棠也不想让自己变成随时等待回复的人。
　　有一天下午，唐棠从医院回来，发了一张体检报告。
　　棠_：西医说身体状况良好，没有器质病变。但中医说我太虚了，要喝很多中药。但是很苦。
　　晏曦很快发来语音：“那你要好好喝。”
　　棠_：可是真的很苦。

　　一点苦都不想吃。晏曦摇摇头，发，“要么你按说的去运动。”
　　唐棠也发来一条语音：请问晏老师有什么指导意见？
　　晏曦早有准备似的发来一套循序渐进，但看起来任务量绝对不轻的运动方案。
　　唐棠看着这套文档，缓缓想起一句诗，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棠_：好的老师，下次试试。
　　晏曦：不要试试。做。
　　唐棠盯着这个“做”字，觉得晏曦真的很不适合做温柔导师。

　　还有一次工作日晚上，唐棠胃不舒服。
　　她本来不想说。身体不好的人，大多都很擅长和小规模的痛苦共处。她甚至已经打好一句“今天有点累，先睡”，准备把真正的原因藏掉。
　　发送前，她想到晏曦说，不舒服，直接说。于是她把字删掉，重新发。
　　棠_：胃不舒服。不是很严重，已经喝热水，准备睡。
　　过了半小时，晏曦直接打来电话。

　　唐棠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真的不是很严重。”
　　晏曦说：“我还没问。”
　　唐棠闭嘴。
　　晏曦的声音有点沉：“吃了什么？”
　　唐棠一项一项报。

　　晏曦听完，冷静评价：“你这个午饭不叫午饭。”
　　唐棠小声：“工作太忙。”
　　“工作太忙也要吃饭。”
　　“嗯。”
　　“不要用嗯糊弄我。”
　　唐棠叹气。“知道了。今天吃药，明天我会带一点适合吃的去公司。”
　　晏曦语气稍微软了些。“疼就去医院。”
　　唐棠抱着被子，低声说：“好。”
　　电话挂掉后，她没有觉得自己欠了什么。以前被照顾会让她不安。但这一次，她只是觉得，原来可以这样。

　　第二天，唐棠发了早餐和午餐。
　　晏曦在中午回了一个很简单的：可以。她今天没什么工作，所以起得很晚。
　　唐棠觉得这个“可以”像盖章。她居然很受用。

　　晏曦那边也不是没有变化。
　　她不会每天分享很多，但她开始自然地把一点生活边角发给唐棠。
　　某天她发了一张路上的树影。
　　X：今天路过这里。
　　唐棠看见后，想起晏曦刚去北京时一个人在胡同里晃，跟大爷聊天，很自由的一段回忆。
　　她本来想写一段很漂亮的话，最后只发：光影好看。
　　X：就这样？
　　棠_：普通就让它普通。
　　过了几分钟，晏曦回：好。
　　唐棠知道她听懂了。

　　这几天里，她们没有再提“伴侣”这两个字。尽管某些事情确实像伴侣。早安。晚安。提醒吃饭。分享照片。
　　知道对方当天有没有排练，胃有没有痛，工作累不累，有没有休息好。看到什么会想发给对方。
　　睡前普通地互道晚安。唐棠会早一些，晏曦则更晚。
　　有时稍微不那么普通。
　　唐棠：明天有会，可能会晚点回。
　　晏曦：开完吃饭。
　　唐棠：知道。
　　晏曦：不是知道，是吃。
　　唐棠：吃。
　　这很荒谬，也很日常。

　　第十天晚上，19：20，唐棠空出时间。
　　她坐在床边，手机放在膝盖上。
　　这十天里，她们做了口头确认，也做了许多类似伴侣的日常。如果房间真的因为这些改变，那她们就找到了路。
　　或者这个时间后，房间不再来。或者，可能有规则的调整。

　　19:29。晏曦发来一条消息：【R】不管它有没有反应，先看规则。
　　唐棠看着那句话，回了句“好。”

　　19:30。
　　现实被抽走。第四次。
　　她站在房间里，旁边是小圆桌。
　　唐棠快步走出房间。卡片。两台电脑。开放厨房。窗外白雾。
　　晏曦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张卡片。
　　唐棠走过去，看着她的脸。晏曦把卡片递过来。
　　规则仍然一样。但最后一行变了：本次停留时间上限：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