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相》丧丧不丧

9、神木

　　又过了两日，他们终于抵达了雪山之巅。弥喜生的嘴唇冻得发紫，脚上的冻疮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非相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好几次在雪地里摔倒，都是弥喜生硬拖着他爬起来继续走。

　　“就到了。”弥喜生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地图上说就在前面。”

　　非相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很酸。这个女孩，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妖孽”，走了三千里路，爬了万丈雪山，九死一生，只因为她说——

　　“你是我的病人。”

　　那是一棵她从未见过的树，通体银白，枝干如冰雕玉琢，在雪山的映衬下泛着幽幽的光。树冠上结着寥寥几颗果子，拳头大小，通体淡金色，像是被冰封住的小小太阳。

　　神木。

　　弥喜生几乎是用爬的到了树下，仰头看着那几颗果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找到了……我找到了……”

　　非相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笑得像个疯子，忽然蹲下来，把她冻僵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低头给她呵气。

　　“先暖暖。”他说，声音低哑。

　　弥喜生被他这一下弄得愣住了，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呵出的白气笼着她的指尖，忽然觉得这雪山好像没那么冷了。

　　“非相。”

　　“嗯。”

　　“以后你好了，你想做什么？”那句话问的明知故问。

　　非相抬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初见时的死寂与麻木，“帮你采药。”他说，“包吃包住，然后你给我一串铜板。”

　　弥喜生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在雪山之巅回荡开来，惊落了几片枝头的雪花。

　　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非相服下神木果的那一刻，弥喜生紧张得手都在抖。“要是有毒怎么办？”她忽然抓住非相的手腕，“要不我先试——”

　　话没说完，非相已经把果子咽了下去。

　　弥喜生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不等等！”

　　“如果要用你试毒，我宁可一辈子都治不好。”非相淡淡地说。

　　弥喜生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

　　果子入腹的瞬间，非相浑身一震。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涌起，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洗涤了一遍，轻飘飘的，像是整个人在融化、重组。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些从未有过的东西。他的脸，这一次他能“感受”到了变脸的过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流动、重塑，他甚至可以“选择”——停下来。

　　他睁开眼睛，弥喜生正担心的看着他。

　　“你感觉怎么样？”

　　非相抬手摸上自己的脸，还是那张青年面孔。

　　没有变，他试着运力，那张面孔如水面般微微波动，但最终稳稳停在了原地。

　　他可以控制了，他可以选择了，他可以……永远是同一个人了。

　　“好了？”弥喜生的声音在颤抖，“真的好了？”

　　非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清透的光，像是冰封了二十年的河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春水从裂缝里汩汩涌出。

　　“弥喜生。”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没有名字。”他说，“非相，是‘没有相’的意思。我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来历，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涩。

　　“但是遇到你之后，我好像什么都有了。”

　　弥喜生愣住了。

　　雪山上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她跋涉三千里、穿越风雪、历经生死也要治好的人——

　　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未来的光。

　　弥喜生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地流了下来，她扑上去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非相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

　　雪山之巅，神木之下，两个人拥抱在漫天大雪里，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响着，比雪花更密，比风声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