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相》丧丧不丧

10、朝夕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短了很多。也许是没了性命之忧，也许是心情完全不同了。弥喜生心情好得像是换了个人，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非相虽然还是话不多，但偶尔会接一句两句，甚至有一次主动开了口。

　　“弥喜生。”

　　“嗯？”

　　“你名字是什么意思？”

　　弥喜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弥是我的姓，我爹说是满的意思，喜，是欢喜，生，是生生不息，他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一辈子都高高兴兴的，把欢喜传给见到的每一个人。”

　　她顿了顿，偏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

　　非相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弥喜生，你知道这三个字，在古语里还有另一种解释吗？”

　　弥喜生眨了眨眼：“什么解释？”

　　非相转过头去，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轻很轻：“遇见你，是我的欢喜。”

　　弥喜生脚步一顿，山风吹过，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很响，响到觉得非相一定也听到了。

　　“你……你怎么知道？”她有些结巴。

　　“我本来就知道的。”非相的声音依然很轻，但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弥喜生。”

　　非相没有回头，只是朝她伸出了手。他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是这些年握剑留下的。但那双手此刻张开着，稳稳地等在她面前。

　　弥喜生看着那只手，跑了两步，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凉，一个暖，像是两块终于拼在一起的拼图，严丝合缝。

　　“走吧。”非相说。

　　“去哪儿？”弥喜生问。

　　“回家。”

　　弥喜生笑着握紧了他的手，两个人牵着手，走在三千里的归途上。

　　身后是雪山，身前是人间。

　　……

　　三个月后，济州城，喜生堂。

　　弥喜生在柜台后面扒拉着算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王掌柜那块茯苓凭什么比我便宜三文钱？他进的货明明不如我的好——”

　　“你算错了。”一个平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弥喜生扭头，看见非相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另一只手指着账本上的某一行：“这里少加了一笔。”

　　“你怎么知道？”弥喜生狐疑地看他。

　　“你爹教的。”非相把药碗放在她面前，“喝了，你这两天咳嗽。”

　　弥喜生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脸皱成一团：“能不能不喝？我是大夫，我知道我这个不用吃药——”

　　“你爹说，医者不自医，所以要别人来医你。”非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弥喜生：“……你什么时候跟我爹这么熟了？”

　　非相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如今已经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容貌。为了方便在喜生堂干活，他选择了一副清秀温润的青年面孔，不惹眼，不张扬，安安静静地待在弥喜生身边。

　　药铺里的人都知道弥大夫收了个学徒，姓相，叫相安。

　　相安——平安的安。这个字，是弥喜生给他取的。

　　“你原来的名字太苦了。”她当时一边替人包扎伤口一边随口说，“非相，非相，好像什么都不算，什么都不属于你。我给你加一个字，叫相安。从今以后，你就是一个平平安安的普通人。”

　　相安——他很喜欢这个名字。

　　傍晚，药铺打烊。

　　弥喜生趴在柜台上记账，非相在院子里收拾晒干的草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柜台的边缘。

　　弥喜生看着那道影子，忽然叫了一声：“非相——不对，相安。”

　　非相抬起头。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

　　非相想了想：“十五。”

　　“今晚月亮会很圆呢。”弥喜生撑着下巴看他，目光里有星光，“你会不会害怕？”

　　非相静静地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橘色的光落在他肩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

　　“不怕。”他说。

　　弥喜生笑了，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他身边。

　　风从远处吹来，带来草药清苦的香气。

　　“那就好。”她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沉下去，月亮一点一点升起来。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但不会再有人，在月光下发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