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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崩 ...

  •   他们终于到了大荒雪山脚下。这一路走来,并非一帆风顺。沧州城外遇见了一伙山匪,弥喜生仗着身法灵巧周旋,非相虽内伤未愈,剑术底子还在,两人合力将山匪击退。弥喜生替他包扎新添的伤口时,他眼也不眨,新的脸皮隽永秀明也破了一道口子,倒是把弥喜生心疼得直皱眉头。

      “你以前受过更重的伤?”她问。

      非相沉默片刻:“习惯了。”语气轻描淡写。

      弥喜生没再问,但缠绷带的手更轻了。

      进入雪山之前,他们在一座小村子落脚,买了厚实的皮裘、干粮和火折子。村里的老人听说他们要上雪山,连连摆手:

      “去不得去不得!那山上有雪兽,雪崩更是常有的事。去年一队武林的英雄好汉进去,一个都没出来!”

      弥喜生听着心里发紧,但脸上没露出来,笑着说了句“我们就在山脚转转”,连夜和非相上了山。

      大雪纷飞,能见度极低。弥喜生牵着老马在前面探路,非相跟在身后,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地图上说,神木在山巅。”弥喜生半眯着眼睛看地图,纸都被雪水洇湿了大半,“大概还要两天的路程。”

      非相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弥喜生。”

      “嗯?”

      “如果我好了,你想让我做什么?”

      弥喜生愣了一下,回头看他。这是非相第一次主动问关于“未来”的事。

      未来的事,他从来不敢想,因为他的未来,只有一张接一张永远陌生的面孔。

      “做什么?”弥喜生想了想,忽然笑弯了眼睛,“帮我采药啊。喜生堂就我和我爹两个人,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你好了就来帮我,我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你一串铜板,干得好年底还有分红。”

      非相沉默了。

      一串铜板——他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第一份关于“未来”的邀约,是一串铜板。

      “怎么,嫌少?”弥喜生挑眉,“你一个学徒工,这个价已经很高了,我爹当初——”

      话没说完,她左脚踩到了一个暗冰,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

      非相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将她整个人提了回来。

      弥喜生撞进他怀里,鼻尖磕在他锁骨上,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走路看路。”非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极淡的气音,像是在忍笑。

      “你笑什么笑!”弥喜生捂着鼻子抬头瞪他,却发现他的脸上真的挂着一丝极浅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像雪地上一闪而过的阳光,但她看到了。

      看到了,就移不开眼了。

      “你这个脸笑起来……还挺好看。”她愣愣地说。

      非相的笑容僵住了一瞬,然后耳尖慢慢红了起来,伸手将弥喜生的脑袋推正:“走你的路。”

      弥喜生嘿嘿笑着转回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整座山在低吼,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非相。”她的声音发紧,“你听到了吗?”

      非相没有回答,因为不需要回答了——他们脚下的雪面开始龟裂、滑动。

      雪崩。

      两个人同时往最近的岩石扑去,但弥喜生的脚踩在松雪上使不上力,整个人被滑动的雪流裹挟着往下坠去。

      “弥喜生!”非相的声音变了调。

      他扑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一块岩石的棱角。两个人的重量全落在他那一只手上,岩石的棱角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放手!”弥喜生喊,“你一个人还有机会爬上去,带着我两个人都得死——”

      “别说话。”非相的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活了快二十年,从来没有人在乎过我。”他的声音在雪崩的轰鸣中几乎是吼出来的,“现在有一个人在乎我了,我不会放手的。”

      弥喜生的眼泪夺眶而出,瞬间冻成冰珠挂在睫毛上。雪流裹挟着碎石倾泻而下,岩石终于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松动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弥喜生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狠狠扎进了身边的冰层。刀尖入冰三分,她借着这个支点减轻了非相手上的重量,同时脚下猛蹬,硬是在滑动的雪流中找到了一处相对稳固的冰面。

      “松手!我能站稳了!”

      非相确认她真的站稳了,才松开她的手腕,自己也借力翻上了岩石。

      雪崩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带走了老马和大部分行李,但两个人紧紧扒着那块岩石,像两根钉在悬崖上的钉子,谁也没有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雪流终于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暗夜到来,而今天是十四。

      弥喜生瘫坐在岩石上,浑身都在发抖——不全是冷的,更多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非相坐在她身边,沉默地把自己的皮裘脱下,披在她身上。

      “你的手。”弥喜生抓住他还在流血的手,声音都变了,“让我看看。”

      “不碍事。”

      “碍不碍事我说了算,我是大夫!”

      弥喜生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金创药,就着飞雪给他包扎。她的手在抖,药粉撒了一半在雪地上,她一边包一边骂自己没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非相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头顶。风雪那么大,她的发丝上全是冰晶,睫毛上挂着泪珠和雪粒,狼狈得不像话。

      但她包扎的动作,依然很轻、很稳。

      “好了。”弥喜生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抬头看他,正要说什么,忽然发现他的脸——还是昨天那张,没有变。

      “非相。”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今天是十四,你的脸——”

      非相一愣,抬手摸上自己的脸,是昨天的样子,还是那张面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变,还是昨天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的衣袍——尺寸正好,不再像以前那样要么太大要么太小。

      昨晚……没有变脸。

      弥喜生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上山已经进入了高海拔区域,这里的空气稀薄,气温极低,几乎终年不见阳光。

      没有阳光,就没有月圆,雪山上……没有月亮。

      “非相。”弥喜生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的脸……没有变。”

      非相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二十年了,第一次,月圆之夜,他看见的那张脸,还是昨天的自己。

      “我们会找到神木的。”弥喜生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风雪里,“我一定会治好你。”

      非相看着她,慢慢反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风雪还在呼啸,天地苍茫一色,两个人依偎在那块岩石上,他是被世界遗忘的孤岛,但他找到了他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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