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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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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声鸡鸣响起时,弥喜生醒了,很冷,山里的清晨寒意刺骨,她缩了缩脖子,第一反应是去看床上的病人。
竹床上空空如也。
“人呢?!”
她猛地站起来,药篓被她踢翻,干草哗啦散了一地。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弥喜生霍然转身,看见竹舍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看上去三十余岁,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皮肤蜡黄,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像是长久未曾安眠的病痨。他身上穿着昨晚那个年轻人的衣袍,衣袍太大,松松垮垮地挂在瘦削的身躯上,显得格外滑稽。
他缩在墙角,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墙壁里。
“你是谁?”弥喜生警惕地按住了腰间的匕首,“昨晚那个人呢?”
那人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没有别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什么?”
“从始至终,都只有我。”
弥喜生愣住了,她盯着那张陌生而憔悴的脸,试图从眉眼间找到昨晚那个清隽年轻人的影子——找不到。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不同的年龄,不同的骨相,甚至连气质都截然不同。
一个像天上的月,一个像地上的泥。
“你……”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你该不会是……昨晚那个人?你变……变脸了?”
非相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那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弥喜生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能随便变脸?”
“不能随便。”非相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每逢月圆,便会变成另一张脸。年龄、长相、声音,无一相同。我不知道下一次会变成什么,也不知道何时会停止。”
她不是没听说过“千面妖孽”的传说。
济州城的客栈茶馆里,说书人最爱讲的故事之一,就是关于一个不知来历、不知年龄、能变幻千般面孔的妖物。有人说他是魔族余孽,有人说他是被诅咒的仙人,也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人,是天地间一缕妖气化形。
各种版本的故事她听过不下十个,每一个的结局都一样——人人得而诛之。
但她从没想过,那个传说中青面獠牙的“千面妖孽”,会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昨晚那些追杀你的人……”她缓缓开口。
“要杀‘千面妖孽’的人。”非相说。
又是沉默……山风从竹舍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两个人都有些冷。
弥喜生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到竹床边,把昨晚那件披风捡起来,拍了拍灰,走到非相面前,弯腰披在他身上。
“你的伤还没好,不要乱动。”
非相抬眼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我是妖。”
弥喜生歪头想了想:“你吃人吗?”
“不吃。”
“你能施妖法害人吗?”
“……不能,我只会……变脸。”
“那你算什么妖?”弥喜生忍不住笑了,“我见过的最没用的妖,大概就是你了。”
非相怔住了,多少年了。
从他第一次在月圆之夜变成另一张脸开始,旁人看他的目光就只有三种——恐惧、厌恶、贪婪(想要他的“变脸之术”)。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他。就……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行了,别发呆了。”弥喜生已经回到竹床边收拾她的药篓,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街坊邻居唠嗝,“你的伤口昨晚刚处理过,今天需要换药。你要是能走就自己走过来,不能走就待在原地,我来弄。”
非相沉默了片刻,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是大夫。”弥喜生头也没抬,“大夫见死不救,那是造孽。”
“但我是……妖。”非相固执地重复。
弥喜生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晨光从竹舍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像是山间清晨最干净的那道泉。
“那我问你。”她说,“你害过人吗?”
“……没有。”
“你杀过人吗?”
“……没有。”
“那就行了。”她说,“你根本就不是妖,你只是……生病了。”
非相整个人震了一下——生病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安慰都更轻,却比任何安慰都更重,十年了,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会好的。”弥喜生已经蹲下来开始配药,随口说了一句,“我回去翻翻医书,总会有办法的。”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千面妖孽”不过是伤风咳嗽,一剂药就能治好。
非相攥紧了披风的边角,指节发白。他没有再说话,但眼眶,在晨光里微微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