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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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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七年,暮春。
弥喜生背着药篓走在山道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她是城里“喜生堂”的少东家,也是济州城唯一愿意上山采药的“女大夫”,旁人嫌辛苦,她偏觉得山里自在。山风一吹,满脑子都是草药的清香,比诊堂里那些家长里短舒坦多了。
“今天运气不错,挖到三株党参,还碰上一窝野蜂……唔,蜂巢要不要呢?”
她正盘算着,忽然听见前方灌木丛中传来细微的呻吟声。
弥喜生脚步一顿,她习武之人耳力极佳,那声音虽然微弱,却分明是——人声。
她拨开灌木,瞳孔骤然缩紧。一个年轻男子倒在血泊中,背上中了两支弩箭,衣袍被血浸透,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面朝下趴着,长发散乱遮住面孔,气息奄奄。
“喂!你还好吗?”
弥喜生快步上前蹲下,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活着,但极其微弱。
她来不及多想,果断撕开他背上的衣物查看伤势——弩箭入肉极深,箭头带倒钩,贸然拔出会大出血,但不拔的话,这样的伤势撑不过一个时辰。
“算你运气好,遇上我。”
她从药篓底层翻出一把银质小刀和一卷止血绷带,这是她常年行走山野的保命家当,又摸出一颗“护心丹”塞进他嘴里,强迫他咽下。
“听着,我要拔箭了,会很疼。你要是还有意识,就咬住这个。”
她把一块干净的帕子塞到他手边,他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手指微微动了动。
弥喜生深吸一口气,握住箭杆,
“三、二、一——”
血花飞溅。
他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弓起,却硬是没叫出声来,弥喜生手速极快,转瞬将两支弩箭拔出,银刀旋了个花,刮去腐肉,撒上金创药,缠紧绷带。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她这些年给山里受伤的猎户治伤练出来的手艺。
处理好伤口,她才来得及喘口气,抬手擦去额头的汗。
就在这时,她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犬吠。
“仔细搜!他中了箭跑不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弥喜生脸色一变。
有追兵?!
她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男人——他的脸被乱发遮着,看不清长相。但能让这么多人带犬追杀,这人的身份……
算了,来不及想这些了,当大夫的,见死不救,她做不到。
弥喜生咬牙将男人背起,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她踉跄了一下,硬是撑住了。好在她虽看着瘦弱,到底练过几年拳脚,下盘还算稳。
她选了条猎户都不常走的险路,贴着崖壁,踩着碎石,一步一步往深山挪去。
狗叫声渐渐远了。她不敢停,一直走到日头西斜,才终于看见那间被藤蔓半掩的竹舍。
那地方她采药时偶然发现过,像是有人住过的痕迹,但从未见过人。竹舍虽破,遮风挡雨不成问题。
她把人放倒在竹床上,又去溪边打了水,仔细清理他伤口周围的污血。
一切忙完,她才终于有力气去看他的脸。
拨开乱发的那一瞬,弥喜生愣住了。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即使昏迷也带着几分凌厉。肤色因失血而苍白,却更衬得五官清隽如画。
弥喜生自认不是花痴之人,但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长得还挺好看。”她嘀咕了一句,又将手指搭上他的脉。
脉象虚弱但平稳,至少暂无性命之忧。她这才真正放松下来,靠着竹舍的门框坐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今天这趟山,采的药还不够治你的。”
……
夜深了。
山间起风,竹舍的门被吹得咯吱作响。弥喜生从背篓里翻出一件备用的外衫披上,又给昏迷的男人盖了一层干草和她的披风。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不知不觉,她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这一夜,是十四。月亮从山脊背后升起,又圆又亮,月色如水流进竹舍,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弥喜生不知道的是——
今夜,是月圆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