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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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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生堂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今年开了一树的白花。
弥喜生坐在树下翻医书,翻了两页就开始走神,目光从书页上飘起来,落在院子另一头正在劈柴的非相身上。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斧头起落之间,柴块应声裂开,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属于年轻男子的力量感。
弥喜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非相今年二十一了。
二十一岁的男子,放在济州城里,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而她和非相,从认识到现在快两年了,从雪山回来也一年多了,两个人之间的最大尺度,还停留在“月圆之夜牵牵手,偶尔抱一下”的程度。
倒不是非相没有表示,上个月他去城外采药,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支野桃花,插在她窗台上的破陶罐里,默默开了七天。
上上个月她半夜踢了被子着凉,咳嗽了两天,他煎了七天的药不说,还每天亲手端到她面前,盯着她喝完才走。
上上上个月她在诊堂里被一个刁蛮的贵妇骂了一顿,气得躲在药房里掉眼泪,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递给她一块桂花糕,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她有病,你没病。”
弥喜生当时含着桂花糕,又哭又笑,心想:这个人怎么连安慰人的话都说得这么难听。
但就是这些细碎的、笨拙的、从不宣之于口的瞬间,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非相心里有她。
可是——这个木头什么时候才肯捅破那层窗户纸啊?!
弥喜生烦躁地翻了一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弥喜生。”
非相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弥喜生吓了一跳,猛地合上书,抬头一看,非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手里拿着斧头,额角有薄薄的汗,正低头看着她。
“你叫我?”弥喜生故作镇定。
“今天的药晒好了,我去收。”非相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你看的书,拿反了。”
弥喜生低头一看——果然反了,她的脸腾地红了。
非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老槐树不说话,只是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枝桠,落了她一肩膀的白花。
当天晚上,弥喜生做了一个梦,梦里,非相的脸变了,不再是那张清秀温润的,她看了一年多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而是一张少年的脸——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下颌线锋利如削,整张脸带着一种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感,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像是初夏的梅子,咬一口是酸的,回味却是甜的。
他穿着她没见过的一件月白色长衫,站在满院的月光里,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似平时的非相——淡淡的、克制的、像是怕笑多了就会从脸上掉下来似的。
少年非相的笑容,是明亮张扬的,带着一点坏,又带着一点羞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不伤人。
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步伐带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的微微急躁的,迫不及待的节奏。
走到她面前,停下,然后他开口了。
少年的声音清冽而明亮,像山涧里刚刚融化的雪水,叮叮咚咚地敲在她的心尖上。
他叫了一声——“姐姐。”
弥喜生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热汗,窗外天还没亮,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滚烫的脸上。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
第二天一整天,弥喜生都躲着非相。
她一看见他那张脸,脑海里就会自动替换成梦里那张少年的脸,然后耳边就会响起那句“姐姐”,然后她的脸就会像被火烤了一样红起来。
非相一开始没注意到——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会主动观察别人反应的人。
但弥喜生躲得太明显了,以前她会主动跑到后院跟他一起晒药、一起劈柴、一起坐在槐树下。
今天她要么窝在诊堂里给病人看病,要么躲在药房里捣药,要么以“我爹找我”为由跑上楼,总之就是不出现在非相方圆三丈之内。
午饭的时候,弥仲景看了看弥喜生,又看了看非相,叹了口气:“你们俩又吵架了?”
“没有!”弥喜生筷子一抖,夹的菜掉了。
非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午饭后,弥喜生正在诊堂里给一个老太把脉,余光瞥见非相从后院走了进来。
她心里一慌,差点把老太的脉搏数错了。
“弥大夫?”老太疑惑地看着她,“我的脉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您身体好得很,就是有点气血不足,我给您开两副药,回去炖乌鸡吃。”弥喜生飞快地写完方子,把老太送了出去。
诊堂空了,非相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的光。
弥喜生低着头假装整理药材,耳朵竖得高高的,听他的动静。
他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上。
“弥喜生。”他在她对面站定。
“……干嘛?”弥喜生把一包当归拆了又重新包上,就是不抬头看他。
“你今天一直在躲我。”
“没有的事,我忙。”
“你上一次说‘忙’的时候,是在雪山脚下那间客栈,你说忙着赶路所以不吃饭。”非相顿了顿,“然后你饿晕了。”
弥喜生:“……”,黑历史能不能不要提!
“所以,”非相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到底在躲什么?”
弥喜生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
然后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非相今天穿了那件月白色绣样的长衫,很像梦里那件。
“你怎么穿这件?”弥喜生的声音有点发抖。
非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这件怎么了?你上个月说这件好看,让我多穿。”
弥喜生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上个月确实说过这话。
但她上个月说的时候,可没做过那个乱七八糟的梦!
“没事。”弥喜生把脸别过去,“我就是……突然觉得这件不太好看。”
非相皱了皱眉,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件衣服,干干净净的月白色,洗得很旧了,但质地柔软,穿着很舒服。他记得弥喜生那天说“好看”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也不像是在敷衍。
“弥喜生。”他又叫了她一声。
“说了没事!”
“你在撒谎。”
弥喜生噎住了。
非相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药柜。
“弥喜生。”非相低下头,看着她,“你的耳朵红了。”
弥喜生伸手捂住耳朵,瞪他:“你看错了!”
“没看错。”非相的目光从她的耳朵移到她的脸上,声音低了下去,“脸也红了。”
“我热的!”
“今天阴天。”
“阴天也可以热!”
“你刚才给刘奶奶把脉的时候,把了三次。”
弥喜生张了张嘴,闭上了。非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探究的、微微紧迫的光。
“我做错了什么吗?”他问。
弥喜生心脏猛地一缩,他没有做错什么,是她自己做了个荒唐的梦,然后在梦里被他叫了一声“姐姐”,然后就魂不守舍了一整天。这种话说出来,她不如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没做错。”弥喜生深吸一口气,决定用一贯的招数。插科打诨糊弄过去,“我就是那个……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心情不太好。你懂的。”
非相沉默了片刻,“我不懂。”他说。
弥喜生:“……”
这个人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总之没事!”弥喜生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我去帮我爹算账!”
非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皱了皱眉。
心情不好?
他想了想,出去买了二两桂花糕,晚上,弥喜生的窗台上多了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非相端正而略显生硬的字迹——
“吃了心情会好。”
弥喜生坐在窗台上,抱着那包桂花糕,这个木头,他怎么就是不开窍呢?让我主动?哎呀……
又过了三天,弥喜生的“躲非相综合症”不但没好转,反而加重了。
因为她又做了那个梦。而且这一次,梦里不只是一声“姐姐”那么简单。
梦里那个少年非相走到了她面前,伸手捧住了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低头看着她,目光又热又亮,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上一次更低、更哑,“我想亲你。”
弥喜生在梦里当场宕机,然后她醒了,发现自己的手正揪着被角,揪得指节发白,双腿还夹着被子……
“……弥喜生你是变态。”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但骂完之后,那个念头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非相会变脸,他能控制自己变脸,那她能不能……让他变成那个少年的样子?
哪怕只是看一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弥喜生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能想这种事情?!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试图闷死那个不知廉耻的念头,但念头这种东西,越是想压下去,反弹得就越厉害。
第二天早上,弥喜生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诊堂。
弥仲景看了她一眼:“你这几天怎么了?失眠?”
“嗯。”
“我让你喝的那个安神汤,没喝?”
“喝了。”
“喝了怎么还失眠?”
弥喜生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正从后院走进来的非相,又闭上了。
她总不能说——爹,我睡不着是因为你未来女婿在你女儿梦里变成了俊弟弟还……
弥仲景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非相,又看了一眼女儿,沉默了片刻,忽然拍了拍大腿:“我懂了。”
弥喜生心里一紧:“你懂什么了?”
“你们俩真的吵架了。”弥仲景笃定地说。
弥喜生:“……”
她爹永远觉得她和非相唯一的问题就是吵架。
非相走进来,把一壶刚泡好的茶放在弥仲景手边,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弥喜生的账本旁边。
弥喜生打开一看——蜜饯。
她抬头看他,非相没有看她,转身去整理药柜了,弥喜生把颗蜜饯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忽然觉得——
算了,不想了,就这样也挺好的。
……才怪。
蜜饯还没咽下去,她又想起了那张少年的脸。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七天。
那天晚上,弥喜生照例在月圆之夜翻窗出去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
弥喜生坐在石凳上,非相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弥喜生偷偷看了非相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清秀温润的面孔照得轮廓分明。
这张脸她看了快两年了,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她喜欢这张脸——喜欢它的安静,喜欢它的沉稳,喜欢它笑起来时那种淡淡的、却让人心里发烫的温度。
但她也想看另一张脸,那个梦里出现过的、明亮的、张扬的、笑起来像剑光一样的少年。
“相安。”她忽然开口。
“嗯。”
“你现在……能控制变脸了,对吧?”
非相看了她一眼:“嗯。”
“变得很熟练了?”
“你想说什么?”
弥喜生深吸一口气。
说啊,弥喜生,说“你能不能变成一张少年的脸给我看看”。
可她张了张嘴,脸先红了个透,话到嘴边变成了:“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非相沉默了片刻。
“弥喜生。”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已经连续七天,不敢看我的脸了。”
弥喜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每次你看我,都会先移开目光。”非相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你在想什么?”
弥喜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沉甸甸的。
“我说了你不要笑。”她小声说。
“不笑。”
“你上次也说不笑,然后你笑了。”
“这次真不笑。”
弥喜生咬了咬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等待。
像一潭深水,愿意等她慢慢沉下去。
“我做了一个梦。”弥喜生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梦见你……变成了一张少年的脸。”
非相没有反应。
“然后你叫我……姐姐。”
月光下,非相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弥喜生看见了他的反应,羞耻感瞬间达到了顶峰,她猛地站起来想跑——
非相握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呢?”他问。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像深夜里被风吹动的琴弦,嗡嗡地震。
弥喜生的心狂跳起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用力想抽回手,抽不动。
“你在撒谎。”非相说,声音依然很低,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手食指会不自觉地动。”
弥喜生低头一看——她的右手食指正在无意识地画圈,这个人都观察了她什么啊!
“然后……”弥喜生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然后你说……你想亲我。”
空气忽然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院子里蟋蟀的叫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还有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心跳声。
非相没有说话,他的沉默让弥喜生更加煎熬。
“你看我就说不该说的!”弥喜生终于抽回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你就当我没说,忘了吧,我以后再也不做这种梦——”
“弥喜生。”
非相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她后颈的碎发。
“你想看我变成少年的脸吗?”
弥喜生整个人僵住了,她慢慢转过身来。
非相站在月光里,表情依然是那种她熟悉的淡然,但他的眼睛——那种沉静如水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光,像水面下有一团火在烧,被水压着,隐隐约约地透出温度。
“你……你愿意?”弥喜生的声音发飘。
非相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
弥喜生看见他的面部轮廓开始变化——整个过程不过几息的时间。
弥喜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是那张脸,梦里的那张脸,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下颌线锋利如削——每一处细节都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甚至比梦里的更真实、更鲜活。
月光落在这张年轻的脸上,将所有的棱角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眼睛比平时更大、更亮,瞳仁漆黑如墨,里面倒映着月亮的影子,也倒映着她的影子。
弥喜生的手在发抖,她想说“你真的变了”,想说“你好歹给我个心理准备”,想说“你把我的梦偷走了”,但她的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非相——不,现在应该叫“少年非相”了——微微歪了一下头,看着她的反应。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梦里那个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顽劣意味的笑。
“姐姐。”
弥喜生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的腿软了,是真的软了——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往地上滑去。
非相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半搂在怀里。
“你还好吗?”他问。
声音还是少年的清冽,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弥喜生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从下往上看,他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喉结微微滚动,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青涩胡茬。
“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做了?”她喃喃地问。
非相——那个顶着一张少年面孔、用了少年的声音、却还是非相的魂魄的人——看着她,目光越来越深。
“你做了七天的梦,”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做了两年的梦。”
弥喜生的眼眶倏地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说不出口。”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诚恳和笨拙,“用我自己的脸、我自己的声音,有些话我说不出口,但是……”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用这张脸,好像可以说。”
她没说话,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吻上了他的唇。
少年的唇比平时更软,带着一点点凉意,像是初春尚未融化的薄冰。她笨拙地贴上去,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那样贴着,感受着他嘴唇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非相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从她腰间滑到她的后脑,扣住了她,加深了这个吻。
少年人的吻不似他平时那般克制收敛。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两年的沉默、两年的等待、两年不敢说出口的话,都通过这个吻告诉她。
弥喜生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手攥紧了他胸口的衣料,指节发白。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紧密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非相终于松开了她。
弥喜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少年的脸,少年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她的目光,又热又亮,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微微发哑。
弥喜生浑身一颤,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你别叫了……我受不了……”
非相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不再克制,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放肆。
他笑着,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姐姐,我想亲你很久了。”
弥喜生的耳朵像是被点着了火,那火从耳尖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埋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刺激,还是因为那种从心里涌上来的溢出来的喜欢。
“相安。”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这个样子……”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不许被别人看到。”
非相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明亮的、张扬的、满载着少年心事的弧度。
“好。”他说,“只给姐姐看。”
弥喜生终于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她觉得今晚的自己,大概会失血过多而死。
死于心跳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