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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成婚 ...

  •     婚期定在八月十六。

      弥仲景翻遍了黄历,说这一天是今年最好的日子——宜嫁娶,宜入宅,宜一切好事。弥喜生看了一眼,发现八月十六刚好是月圆之夜,沉默了片刻,把黄历合上了。

      “就这天吧。”她说。

      非相站在诊堂门口,听见了这句话,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弥仲景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准女婿,叹了口气,上楼去了。

      诊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染成金色。弥喜生坐在柜台后面假装算账,非相站在门口,隔着整间诊堂看着她。

      “弥喜生。”非相先开口了。

      “嗯。”

      “你确定要嫁给我?”

      弥喜生抬起头,隔着半个诊堂瞪他:“你要反悔?”

      “不会。”非相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只是想确认,你不后悔。”

      弥喜生放下毛笔,站起来,绕过柜台,穿过那些堆满药材的桌子和柜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比她矮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她眼睛里,将那双乌黑的瞳仁染成了琥珀色。

      “相安,你听好了。”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他的骨头里,“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后山捡到了你。第二不后悔的事,是去雪山给你找药。第三不后悔的事——”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边。

      “是今天答应嫁给你。”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温热而轻盈。非相的身体几不可见地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动,但他的耳尖,在金色的夕阳里,慢慢红了起来。弥喜生看见了那抹红,心里像是有一只小猫在挠,痒痒的,酥酥的。她想伸手去摸他的耳朵,想看看那抹红会不会蔓延到他的脸上、脖子上、更深处。

      但她忍住了,因为还没成亲,因为她是女孩子,因为……总之不能。

      她收回踮起的脚尖,退后一步,转身往楼上跑:“我去试试嫁衣!”

      非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夕阳落在他的脸上,那张清秀温润的面孔上,有一种罕见的柔软。

      ……

      婚礼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济州城的老人们都说,出嫁下雨是吉兆——带水带财。

      弥喜生坐在花轿里,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听见外面的唢呐声、鞭炮声、孩子们的欢叫声。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嫁衣的领口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两个人牵着手,跨过火盆,走进喜生堂的大堂。弥仲景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笑得合不拢嘴。

      “一拜天地——”

      两个人弯腰。

      “二拜高堂——”

      再弯腰。

      “夫妻对拜——”

      面对面,弯腰。

      弥喜生低下头的那一瞬,透过盖头底下那条窄窄的缝隙,看见了非相的鞋,是一双新的黑布鞋,她上个月在集市上给他买的。

      这双鞋她买的时候,非相说“不用”,她硬塞给他的。他嘴上说不要,却穿着它来拜堂。

      这个闷葫芦。

      “——送入洞房!”

      欢呼声中,弥喜生被喜娘搀着往后院走。她的手一直握着非相的手,直到进门前才不得不松开。

      她听见非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晰:“等我。”

      她就在喜床上坐了下来,乖乖地等。红烛在桌上静静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像无声的计时。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非相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酒气,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声消失了,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弥喜生攥紧了手里的苹果,这是喜娘塞给她的,说要把平安握在手里。

      可她现在根本感觉不到什么平安,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非相?”她在盖头底下小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她正要再叫一声,忽然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极轻极慢地,掀起了她的盖头。

      盖头缓缓滑落,光线涌入,她抬起头,看见了非相的脸——那张清秀温润的脸。

      是第一次见面的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带着几分凌厉的锐气,眼睛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倒映着红烛的光和她穿着嫁衣的样子。

      他选了最初的那张脸,那个她第一次在后山竹舍里看见的,惊为天人的,让她愣住的脸。

      “为什么……是这张?”弥喜生的声音有些发飘。

      非相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平稳:“因为那天,是我第一次被人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从眉眼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像是在描摹一幅他等了很久的画。

      “这张脸,”非相的声音微微低下去,“是属于你的。”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满头珠翠,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突然有些感动,“你这个人……”她哽咽着说,“能不能不要在洞房花烛夜把我弄哭。”

      “不能哭。”他说,“今天是好日子。”

      弥喜生吸了吸鼻子,瞪他:“那你先笑一个。”

      非相看着她,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随后在床边坐下。

      喜床是新的,铺着大红的被褥,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他坐下的那一瞬,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像是某种传统的暗示。

      弥喜生攥着苹果的手更紧了,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沿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红烛在桌上燃烧,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近到像是要融在一起。

      “弥喜生。”非相先开口了。

      “嗯。”

      “你手上的苹果,快被你捏碎了。”

      弥喜生低头一看——苹果上果然出现了几道浅浅的指痕。她不好意思地把苹果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地坐好。

      非相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在害怕吗?”

      弥喜生转过头来看他,他坐在红烛的光里,那张极好看的面孔上光影交错。

      “不害怕。”弥喜生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羞涩,“是……你就不害怕。”

      非相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如果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我让你不舒服了,你就说。”

      弥喜生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地红了。“你……你这个人!”她伸手捶了他一下,声音又羞又恼,“你怎么能把这种事情说得这么正经!”

      非相被她捶得微微晃了一下,没有躲。“因为很重要。”他说,声音低沉而认真,“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你舒不舒服,更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主动握住了非相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

      “非相。”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所以你不要怕弄疼我,不要怕让我不舒服,不要怕任何事。因为是你,所以我不害怕。”

      非相看着她,红烛的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他也扣紧了她的手,十指交握的力度比她大了许多,大到她感觉到他的骨节硌着她的手背,微微发疼。

      非相松开了她的手,然后极轻极慢地,解开了她嫁衣的第一颗盘扣。

      那颗盘扣是红色的,用丝绸编成蝴蝶的形状,精致而小巧。他的手指触碰到它的时候,弥喜生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她的颤抖。“凉?”他问。

      “……嗯。”弥喜生老实承认。

      非相收回了手,放在自己的唇边,轻轻呵了一口气,然后再伸过来。

      这一次,指尖是温热的,弥喜生闭上了眼睛。

      嫁衣的领口慢慢敞开,露出里面大红色的亵衣和一小截白皙的锁骨。红烛的光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弥喜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能感觉到非相的目光落在她锁骨的位置,那目光是沉甸甸的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非相。”她闭着眼睛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别一直看。”

      非相没有回答,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极轻极慢地,拂开了她锁骨上散落的碎发。

      那只手没有停留,顺着她的脖颈慢慢往上,托住了她的后脑。

      非相的气息靠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和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酒气。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鼻尖、嘴唇。

      他在她嘴唇上方停住了。距离近到两个人只要有一方再往前一寸,就会吻上,但他没有动。

      弥喜生疑惑睁开了眼睛,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渴望。

      但那种渴望被他压在最深处,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用尽全力维持的克制。

      他在等她。

      等她点头,等她允许,等她说“可以”。

      弥喜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个人——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不敢主动。

      弥喜生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掌心下是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皮肤温热而微烫,能感觉到他咬紧的牙关微微鼓起的肌肉。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非相,我是你妻子。从今天起,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任何事。”

      她说完这句话,看见非相眼底那层薄薄的克制,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他吻了下来……吻得很重,重到弥喜生的后脑被他的手掌牢牢固定住,整个人被他压着往后仰去。她的后背落在柔软的锦被上,嫁衣在身下铺开,像一朵盛放的红花。

      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一半,另一半用手臂撑着,怕压疼她。

      弥喜生被吻得喘不过气来,手攥紧了他胸口的衣料,她感觉自己像一脚踩空,整个人坠入深海,四面八方都是他灼热的气息,她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道他的嘴唇什么时候离开了她的嘴唇,移到了她的下颌、她的耳垂、她的脖颈。

      不知道他的手什么时候解开了剩下所有的盘扣,嫁衣从她肩头滑落,露出大红亵衣下起伏的曲线。不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衣襟,触到了他胸口滚烫的皮肤和剧烈的心跳。

      他在叫她,不是在叫“弥喜生”,不是在叫“姐姐”。

      “喜生。”

      一声,又一声,贴着她的耳朵,随着他的吻一起落下。

      “喜生。”

      “喜生。”

      “喜生。”

      每叫一声,她的心脏就剧烈地跳一下,身体就微微地颤一下,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他的唇上连到她的心上,他每动一下,那根线就扯一下,扯得她又疼又痒又酥又麻。

      她抱着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闭着眼睛,唇齿间溢出细碎的、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

      非相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然后他吻得更重了,弥喜生的亵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

      红烛的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皮肤染成蜜色。她能感觉到那目光——沉的,烫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凝视。

      她想伸手遮住自己,但非相握住了她的手腕,按在头顶。

      “别挡。”他说,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他低下头,吻在了她心口的位置,嘴唇贴上去的那一瞬,下身也猛然用力,弥喜生整个人弓了起来——疼,但是她看见他的嘴唇在发抖。

      一个经历了二十年风霜、被全世界追杀、从不轻易表露任何情绪的男人,此刻嘴唇贴在她的心口上,微微发抖。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滑落,浸入大红的枕巾。她伸手慢慢插进他的发间,手指穿过他散落的长发,轻轻按着他的后脑。

      “非相。”她的声音哽咽,但很温柔,“我在。”

      “我在你身边。”

      “我再也不会走了。”

      非相埋在她心口,很久很久没有动。

      弥喜生能感觉到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滴在她心口的皮肤上——不是她的泪。

      她知道是什么,但只是轻轻按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她哭的时候,娘亲按着她的头那样。

      安抚,接纳,我是你的了,你也是我的,我们是最亲密的彼此。

      ……

      后来,红烛燃尽了一根,另一根还在烧。

      帐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将床内和床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床外是红烛、喜字、安静的夜晚;床内是凌乱的被褥、散落的衣物、交缠的呼吸。

      弥喜生仰面躺着,头发散在大红的枕巾上,像一匹铺开的黑色绸缎。她的脸颊绯红,嘴唇微肿,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非相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放在她小腹上,指尖极轻极慢地画着圈。

      他的拇指经过的地方,她的皮肤就会微微起一层细小的颗粒。

      “舒服吗?”他问。

      “……就还行。”弥喜生把脸偏向一边,不敢看他。

      非相的目光落在她偏过去的侧脸上,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她的脸轻轻拨了回来。

      “看着我。”他说。

      弥喜生被迫转回头,对上他的视线。红烛的光透过帐幔变得朦胧而柔和,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副凌厉的眉眼柔化了三分。他的眼睛很深,很亮,里面倒映着她的脸,和一种让她心跳加速的、专注到近乎贪婪的凝视。

      “你平时不敢一直看我的脸。”他说,声音低低的,“现在也不看?”

      弥喜生的耳朵又红了,“谁说我不敢看你!”她嘴硬。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

      弥喜生硬着头皮和他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她败下阵来,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的眼睛里有钩子,会钩人。”

      非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古琴最低的那根弦被人轻轻拨动,嗡嗡地震。

      弥喜生从枕头里抬起脸,瞪他:“你笑什么!”

      “笑你。”非相的声音带着未散的笑意,“连看我的眼睛都不敢,刚才不知道是谁说‘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弥喜生的脸“轰”地炸红了。

      “你闭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弥喜生伸出手想去捂他的嘴,非相握住她的手腕,不紧不慢地将她的两只手按在她头顶上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散落的长发从两侧垂下来,将两个人围成一个私密的空间。

      红烛的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弥喜生被困在他的阴影里,动弹不得。她的手被他一只手握着,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他的身体悬在她上方,没有压下来,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热度。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非相。”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

      “……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非相低头看了一眼,微微抬起身体,将她的头发从自己身下轻轻抽出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扯疼她。

      抽出头发的过程中,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她的脖颈和锁骨。

      弥喜生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非相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他没有收回手,而是顺着她的锁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他的指尖像一支蘸了朱砂的毛笔,在她身上写下一行行无形的字。

      他低下头,身形缓缓向下,吻住了她的……

      吻不像唇那样重、那样急、那样带着掠夺的意味,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我想让你更舒服……”

      弥喜生难耐的闭上眼睛,红烛最后一根也燃尽了,房间内只剩月华洒下,还有他低低地、一遍又一遍地夹杂水渍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喜生。”

      “喜生。”

      “喜生。”

      每一次叫,她的回应都是把他拉得更近一些,直到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距离,直到她成为他的。

      天快亮的时候,弥喜生醒了一次。

      非相还醒着,侧躺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怎么不睡?”弥喜生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慵懒。

      “怕你不见了。”非相说。

      弥喜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还是昨晚那张极好看的脸。

      “我没不见。”她说,“我在这里。”

      非相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弥喜生。”

      “嗯。”

      “谢谢你。”

      弥喜生看着他,晨光从帐幔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眉眼上。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好看。

      每一张脸都很好看,但她最喜欢的,永远是他看她的眼神。

      那种“全世界都不重要,只有你重要”的眼神。

      “不用谢。”弥喜生闭上眼睛,往他怀里拱了拱,声音含混地说,“你以后好好对我,就算是谢我了。”

      非相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好。”他说。

      窗外,天快亮了,济州城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街上有早起的贩夫走卒开始吆喝,远处有寺庙的晨钟敲响。

      喜生堂后院的那间新房里,一对新人相拥而眠,大红的嫁衣挂在衣架上,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桌上最后一截红烛燃尽了烛泪,凝固成一朵小小的烛花。

      昨夜的一切,像一场盛大而私密的仪式,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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