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番外·月亮 济州 ...
-
济州城的秋天来得不声不响。喜生堂门前的梧桐树还在枝头挂着青黄不接的叶子,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有人在屋檐下翻一本旧书。
弥喜生把最后一包药包好,用红绳扎了个蝴蝶结,递给柜台前的妇人:“张婶,这药三碗水煎一碗,一日两次,饭后服。忌辛辣生冷,少操劳。”
张婶接过药,看了一眼柜台后面安静捣药的年轻人,压低声音问:“弥大夫,你家这个学徒,怎么总是不说话?”
弥喜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非相——不,现在叫相安了——坐在药柜后面的小凳上,手里拿着药臼,正不紧不慢地捣着一味川芎,眉眼干净如洗,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尊安静的白瓷。
“他说话的。”弥喜生笑了笑,“只是不比较认生。”
张婶啧啧了两声,抱着药包走了。
弥喜生趴在柜台上,歪着头看非相:“你不爱跟外人说话,这毛病什么时候改改?知道的以为你稳重,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喜生堂招了个哑巴。”
非相捣药的手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跟外人说话就行了。”他淡淡地说。
弥喜生愣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目光懒洋洋地落在他身上。
“你今天话倒多。”
非相没应声。捣药的声音均匀地响着,咚、咚、咚,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弥喜生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今天是十四,明天就是月圆。
自从雪山回来已经三个月了,非相再也没有在月圆之夜变过脸。他服下神木果之后,那副清秀漂亮的青年面孔就成了他的“本来面目”——至少弥喜生是这样认为的。
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月圆之夜,他是怎么过的,是安睡到天亮,还是依然会害怕?
她没有问,也不知道怎么问……
傍晚,喜生堂打烊。弥仲景在楼上喊了一嗓子:“喜生,今晚吃鱼,从集市上买的新鲜鲈鱼!”
“来了来了!”弥喜生答应着,回头看见非相还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草药,走过去说,“今晚一起来吃饭吧。”
非相把最后一捆夏枯草挂上屋檐下的钩子,摇了摇头:“我回后院。”
他住在喜生堂后面的小院里,那是弥仲景腾出来的一间厢房,不大,但有窗户、有床、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他来之前,那间屋子堆满了杂物;他来之后,杂物清走了,桌上多了一盏油灯、一卷旧书,和一个粗陶的茶杯。
弥喜生给他买过一套青瓷茶具,他没拆,原封不动收在柜子里。
“你不喝茶?”弥喜生当时问。
“喝。”非相说,“但这个太贵了,留着。”
弥喜生气得跺脚:“给你买的你就用!”
非相没用。
青瓷茶具至今还收在柜子里,他日常用的,还是那个粗陶杯子,杯口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他从后山竹舍带来的唯一一件“家当”。
弥喜生看着他把草药收拾妥当,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后院走。
“相安。”她叫住了他。
非相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是十五。”弥喜生说。
暮色四合,院子里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非相站在那道光和影的分界线上,半边身子被残阳照着,半边身子没入阴影。
“我知道。”他说。
弥喜生张了张嘴,想说“那你晚上要是睡不着就敲我窗户”,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一个姑娘家让个男人,半夜敲窗户,像什么话?
她还没想好说什么,非相已经抬脚走了。
那天夜里,弥喜生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窗外的动静。后院的厢房离她的闺房只隔了一堵墙和一排花架,夜深人静的时候,连院子里蛐蛐的叫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听见风穿过梧桐树的声音,听见隔壁巷子里的犬吠。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响了三次——一更,二更,三更。
三更过后,万籁俱寂。就在她以为今夜不会有什么动静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
吱呀,是门开的声音。
弥喜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推开自己的窗户,探出头去。
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院中的石桌石凳被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泼墨的画。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隔壁院子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翻过墙头,落了一院子。
而在这满院的月光里,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是非相。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旧衣,没有束发,长发散在身后,被夜风吹起几缕。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还差一点才圆,但已经很亮了,亮到弥喜生看得清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恐惧,倒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弥喜生趴在窗沿上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她翻窗出去了。
“相安。”她光着脚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打了个哆嗦,但没回去穿鞋。
非相转过头来。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副清秀温润的面孔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他的目光从弥喜生的脸移到她光裸的脚丫上,停了片刻,皱了一下眉。
“着凉了又要咳嗽。”他说,声音低低的,像风吹过空旷的原野。
弥喜生没理会他的责备,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抬头看月亮。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像一枚银质的纽扣,扣住了整个天空。
“你在看什么?”她问。
非相沉默了片刻,“我在想,”他说,“以前每个月的这一天,我都会把自己关起来。关在屋子里,把门窗都封死,不看月亮,不点灯,不透一丝光进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以为只要不看月亮,就可以不变。”
“但每一次都变。”非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无论我看不看它,它都在那里。该来的,总是会来。”
月光照着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薄的茧。那只手曾经在无数个月圆之夜攥紧成拳,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现在呢?”弥喜生问。
非相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月光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现在我想看看,”他说,“月亮到底有多可怕。”
夜风穿过院子,吹起他的衣角和她的发丝。两个人并肩站在月光里,影子落在地上,亲密地挨在一起。
弥喜生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非相的手指微微一僵,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带着女孩子特有的柔软和温热,像一只小小的雀鸟,安静地栖在他的掌心里。
“然后呢?”她问,声音轻轻的,“你觉得它可怕吗?”
非相低头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很大,很圆,很亮,但他忽然觉得,它没有那么冷了。
“不可怕了。”他说。
弥喜生笑着,她的笑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亮,像是把月亮的光都吸到自己脸上来了。“那就好。”她说,攥紧了他的手,“走吧,进屋,你不冷我可冷了,我没穿鞋。”
非相低头看了一眼她光裸的脚背,月光照在上面,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笨蛋。”他说,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弥喜生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你你你——”
“你不是没穿鞋?”非相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地上凉。”
弥喜生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憋出两个字:“……放我。”
非相没放,他抱着她穿过院子,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他的下巴。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得比院子里那株月季还厉害。
“你走慢点!”她把脸埋进他的衣领里,声音闷闷的,“别把我摔了。”
非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抱着她走到她的窗前,把她轻轻放下来。
弥喜生站稳了,低着头不敢看他,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你……你快回去睡觉。”她小声说,手脚并用地翻窗回了屋,砰地关上了窗户。
窗户关上的那一瞬,她靠在窗板上,心跳如擂鼓。
她听见窗外的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捂住脸,无声地张大了嘴——
“弥喜生你是不是傻!”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
而窗外,那个刚刚经历了二十年人生中第一个“不怕的月圆之夜”的人,正走在洒满月光的回廊上。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一直带着那个极淡极淡的笑。
……
第二天清晨,弥喜生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吃早饭。
弥仲景看了她一眼:“昨晚没睡好?”
“做噩梦了。”弥喜生面不改色地撒谎,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抽气。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弥仲景摇摇头,又看了一眼院子,“相安呢?叫他来吃饭。”
弥喜生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应该在后院。”
“你去叫他。”
“我不去!”
弥仲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不去?”
弥喜生张了张嘴,想说昨晚的事,但又不好意思说——说啥?说你徒弟半夜是抱我回屋了?
她闷头喝粥,嘟囔了一句:“他自己会来。”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了。非相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衣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臂。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端起一碗粥。
弥仲景看了看非相,又看了看自家女儿。
“你们俩吵架了?”
“没有。”两个人异口同声。
弥仲景:“……行吧。”
早饭在一种奇怪的沉默中进行。弥喜生埋头喝粥,一眼都不敢往非相那边看。非相反倒没什么不自在,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慢吃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弥仲景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摇了摇头,起身去诊堂开门了。
弥仲景一走,弥喜生立刻抬起头,瞪着非相。
“你昨晚——”
“昨夜月亮很圆。”非相打断她,语气平淡。
弥喜生被噎了一下。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是哪个?”
弥喜生瞪着他,非相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站起来。
“今天的药还没晒完,”他说,“我去翻药。”
他往院子里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弥喜生。”
“什么?”
“昨夜多谢。”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挺直如松。弥喜生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手里攥着筷子,耳尖慢慢红了起来。
昨夜多谢,多谢什么?
多谢她半夜翻窗出去陪他看月亮,还是多谢她——虽然他问都没问就把人抱起来了——总之多谢了。
弥喜生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这个人怎么这样。”
可她的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
那之后,每个月的十四、十五、十六,弥喜生都会在睡前把窗户留一条缝。
她从来没有对非相说过,但非相也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每个月的月圆之夜,她都会听见院子里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然后她会翻窗出去,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们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说话的时候,非相会讲一些很小的事情——后山竹舍前那棵桃树,每年春天都开花,但从来没有结过果;寺里有一只橘猫,经常溜到后山来找他要吃的,后来那只猫老了,不来了;他曾经用木剑在石壁上刻了一整部《心经》,刻了三年,后来被雨打风吹去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月光。弥喜生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什么都不说,只是握着他的手。
不说话的时候,他们就并肩站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总是圆的,但月亮的光落在非相脸上的时候,弥喜生看见的,不再是一个蜷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的恐惧少年。
月光落在他脸上,笑容淡淡的,却像是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相安。”她愣愣地说。
“嗯。”
“你应该多笑。”
非相不笑了。
弥喜生急了:“你怎么又不笑了!你刚才明明笑了!”
“没有。”
“有!你这个人怎么——”
“夜深了。”非相伸手,把她的脑袋转了个方向,对准她的窗户,“去睡。”
“我不要,我还没看够——”
“月亮明天还有。”
“我不是说月亮!”
弥喜生喊出这句话之后,院子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翻过墙头的声音,桂花落在石桌上的声音,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非相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她的心里去。
弥喜生被他看得浑身发烫,转身就往窗户跑:“我睡了!”
她手脚并用地翻窗进屋,砰地关上窗户。
窗户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极低极轻的声音:
“弥喜生。”
“……干嘛?”
“明天晚上,月亮还会在的。”
弥喜生靠在窗板上,心跳如擂鼓。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这样。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从他说出来,就变得像是——
像是承诺。
……
那之后的日子,弥喜生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月的十四、十五、十六,她不再等院子里响起脚步声,而是早早地吹了灯,开了窗,坐在窗台上等。
有一个晚上,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睡着。就在她眼皮打架的时候,非相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旧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的窗台下面。
“今天怎么这么晚?”弥喜生揉着眼睛问。
非相没有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弥喜生接过来一看——是一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一点点温热。
“隔壁巷子新开了一家糕点铺,你昨天念叨过。”非相说,“我下午去买的。”
弥喜生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非相,月光下,他的表情依然淡淡的。
“你……你专门去给我买桂花糕?”弥喜生的声音有些发飘。
“不是专门。”非相转过头去,“是路过。”
隔壁巷子的糕点铺在城东,喜生堂在城西,他“路过”的意思是——他走了大半个济州城,就因为她昨天随口说了一句“好想吃桂花糕”。
她没有拆穿他,掰了一半桂花糕递给他:“一起吃。”
非相看着她递过来的半块桂花糕,停顿了一瞬,然后接了过去,一个坐在窗台上,一个站在院子里,就着月光吃桂花糕。
糕很甜,甜得弥喜生眯起了眼睛。“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说,“明天再去买。”
“明天是十五。”非相说。
弥喜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哦,明天也是月圆之夜。”她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窗台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非相身边。
“那明天你买桂花糕,我买桂花酒。我们边喝酒边赏月,怎么样?”
非相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光,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晚上,弥喜生果然买了两壶桂花酒。她不会喝酒,喝了两口就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话也开始变多了。
“非相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不是当大夫。”她坐在石凳上,两只脚晃来晃去,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想当……当小鸟。”
非相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另一壶酒。他只喝了一口,剩下的都在听她说。
“小鸟多好啊,”弥喜生仰头看天,月亮在她眼睛里碎成一片银色的光,“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不用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想飞到大荒雪山顶上,看看那棵神木到底长什么样——唔,现在已经看过了。那我飞到天上去,看看月亮上到底有没有嫦娥。”
她转头看着非相,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你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非相抬眼看了一下月亮,又看回弥喜生。“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我觉得,月亮上没有嫦娥。”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月亮上有嫦娥,她应该会想下来。”
弥喜生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非相没有解释,他只是把弥喜生手里的酒壶拿走,她已经喝了大半壶,再喝就要醉了,他弯腰,把她从石凳上轻轻抱起来。
“送你回屋。”他说。
弥喜生这次没有炸毛,反而乖乖地把脸埋进他的衣领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非相。”
“嗯。”
“你好暖和。”
非相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便继续往前走,他把弥喜生轻轻放在床上,拉了被子给她盖好,又伸手拨开她脸上散乱的头发。
弥喜生半睁着眼睛看他,目光迷蒙,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别走。”她说,声音小小的,像只撒娇的猫,“陪我说说话。”
非相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
“说什么?”他问。
弥喜生想了想,笑了:“说桂花糕。”
“桂花糕有什么好说的?”
“有啊。桂花糕那么好吃,当然有很多好说的。比如说,它为什么要叫桂花糕,不叫月桂糕?月桂不是更好听吗?”
“……月桂不是吃的。”
“月桂树是吴刚砍的那棵对吧?吴刚要是知道月桂能做成糕,他肯定不砍树了,改做糕了。”
“……”
“非相,你会做桂花糕吗?”
“不会。”
“那我教你呀。”
“你也不会。”
“我会!”弥喜生急了,“我就是……暂时还不会。但我可以学!学了就会了!”
非相看着她嘟着嘴、瞪着眼睛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他说,“等你学会了,做给我吃。”
弥喜生心满意足地笑了,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拉着他的衣袖的手也慢慢松了。
非相没有走,他坐在床边,听着她的呼吸声,看着窗外的月亮慢慢从东边的屋檐移动到西边的墙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熟睡的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眼很安静,不像白天那么叽叽喳喳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小鸟。
非相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旧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刻着的“相”字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
他又从腰间取出了另一枚玉佩,那是弥喜生送他的生辰礼物——新玉佩上刻着两个字:“弥喜”。
他把两枚玉佩放在一起,一枚在左,一枚在右。月光照在它们上面,“相”和“弥喜”挨在一起,像是两个人肩并肩站在一起。
非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两枚玉佩用一根红绳系在一起,挂在腰间。
一枚是母亲给他的,一枚是她给他的,从前他只有一半,现在,他有了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