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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运动会中   下午的 ...

  •   下午的阳光从看台的正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把整个操场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亮得晃眼,红色的跑道在阳光下像是被烧过一样,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晕;暗的那一半是看台的阴影,投在草坪上,边缘模糊,像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墨迹。洛妍坐在三班大本营的椅子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脚踝交叠在一起,帆布鞋的鞋尖上沾了一点灰,她也没去擦。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一个不会停下来的、小小的钟摆。

      距离女子两百米预赛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她以为自己不紧张。她跟自己说了很多遍“不就是一个两百米吗,跑就完了”,说了很多遍,多到她觉得这句话已经变成了一个咒语,只要重复足够多次,就能变成真的。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嘴诚实——她的手心在出汗,膝盖在微微发颤,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不安分的兔子,在胸腔里跳来跳去,找不到出口。她把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了那层薄汗,但很快又出了一层新的,像永远拧不干的海绵。

      “你紧张了。”江杉娇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操场的某个方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洛妍听到。

      “没有。”洛妍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你在搓手。”

      洛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搓。两只手叠在一起,大拇指绕着大拇指转圈,转得飞快,像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停不下来的小马达。她把手分开,放在膝盖两侧,手指绷直,按在椅子上。椅子是那种老式的铁架折叠椅,椅面是蓝色的塑料,有点硬,坐久了屁股会疼。她的手指按在塑料椅面上,感觉到那种硬邦邦的、不屈服的压力从指尖传上来。

      “好吧,有一点点。”她承认了,声音小了一些。

      江杉娇偏过头来看她。阳光从侧面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那是一条没有断过的、流畅的、干净的线。她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颜色变浅了一些,从深黑色变成了深棕色,里面映着操场上彩旗的反光,一点点红的、黄的、蓝的小光点,在她的虹膜上闪烁,像夜空里最远的那些、几乎看不见但仍然在努力发光的星星。

      “不用紧张,”江杉娇说,“你训练的时候跑得不错。”

      “那是训练,又不是比赛。”洛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完全是两码事”的笃定,好像训练和比赛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训练时的成绩在比赛时根本不值一提,就像练琴和上台演出之间的差距,台下练得再好,上台一紧张手指就僵硬了,弹出来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是一回事。

      “比赛也就是有人的训练。”江杉娇说。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像是她在对自己说的,而不是对洛妍说的。洛妍听到了,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笑了出来。她的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地往两边蔓延,像水面上被投入一颗石子后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直到整个脸都亮了起来。江杉娇说话的方式总是这样,用最少的字说出最有用的话,像一个精准的狙击手一枪毙命,不会多费一颗子弹,没有多余的废话,节省每一个字的时间,但每一句话都是一针见血的。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跟写诗似的。”洛妍说。

      江杉娇没理她,把目光转回了操场。

      广播里在喊女子一百米决赛的名单,洛妍没有听。她在想江杉娇刚才说的那句话——“比赛也就是有人的训练”。她说得对,跑道还是那条跑道,距离还是那个距离,她的腿还是她的腿,她的肺还是她的肺,不会因为多了几个看台上的人就变短或者变长,不会因为有人在看就失去功能。她训练的时候能跑进三十六秒,比赛的时候也能。不会因为多了一个发令枪就少了一口气,不会因为多了几条终点线就少了一分力气。

      她又搓了一下手,这回搓完,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动了。

      女子两百米预赛在下午两点半准时开始。检录处的喇叭在两点十分的时候就开始喊了:“女子两百米预赛第一组,请到检录处检录——”

      洛妍和江杉娇站起来,一起往检录处走。她们走过操场的时候,阳光把她们投在地上,两个影子并排移动,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走得稳一些,一个走得快一些时不时踉跄一下。她们穿过跑道,穿过草坪,穿过铅球区和跳远区之间那条窄窄的通道。洛妍的号码布别在背后,“312”三个数字在她的肩胛骨之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只贴在衣服上的、白色的蝴蝶。江杉娇的号码布也在背后,“313”紧挨着“312”,如果她们并排走,两个数字之间只隔着几厘米的空气,像两个被安排在一起的、相邻的门牌号。

      检录处是一排临时搭建的帐篷,白色的顶棚在阳光下很刺眼,刺得人眼睛疼,看东西的时候眼前会出现一团团紫色的光斑。帐篷下面已经聚集了不少女生,穿着各色运动服,有的在做拉伸,有的在系鞋带,有的在喝水,有的蹲在帐篷的阴影里躲太阳。洛妍和江杉娇走进帐篷,找到检录老师,报了名字和号码。老师在名单上打了勾,把她们分到了不同的组——江杉娇在第一组,洛妍在第二组。这意味着江杉娇会比洛妍先跑,如果洛妍跑完之后还能来得及,就能看到江杉娇的比赛——不对,江杉娇在她前面,她跑的时候江杉娇已经跑完了,应该是江杉娇跑完之后来看她。这个顺序让洛妍的胃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当她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江杉娇会在看台上看着她。

      “第一组,上道——”检录老师的嗓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里有一种穿透力,像一根细针穿过厚厚的布,精准地扎到了该扎的地方。

      江杉娇把外套脱了,递给洛妍。外套是深绿色的,薄薄的,还带着江杉娇身上的体温,那种暖暖的、干燥的、有薰衣草味道的温度从洛妍的手掌传到她的手臂,再传到她的肩膀,再传到她的心脏。她抱着那件外套,看着江杉娇转身走向跑道。她穿着白色的短袖和深蓝色的短裤,裤腿在膝盖上面,露出修长的、线条流畅的小腿,小腿的肌肉不是很发达,但看起来很结实,像两根被精心打磨过的、光滑的、有弹性的木杆。她的头发扎起来了——她把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皮筋缠了很多圈,扎得很紧很紧,马尾翘得高高的,走路的时晃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很多,像一个有力的、黑色的钟摆,在计时,在倒数,在告诉所有人她准备好了。

      洛妍站在检录处的帐篷边上,抱着江杉娇的外套,看着她在跑道上做最后的热身。她看着江杉娇蹲下来系鞋带,鞋带系得很紧,左右两个蝴蝶结大小一样,对称得像用尺子量过的。她看着江杉娇站起来,在原地跳了几下,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像一条在风中摆动的鞭子,有力地抽打着空气。看了她做高抬腿,大腿抬得很高,每一次抬腿都到九十度,膝盖几乎要碰到胸口,大腿的前侧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开的弦。她看着江杉娇走到起跑线上,右脚踩在起跑线后面,左脚往后撤了半步,手指撑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整个人蹲在那里,像一只正在蓄势待发的猎豹,安静但随时可以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洛妍的呼吸又停了。

      发令员举起了发令枪。“各就各位——预备——”

      枪响了。

      江杉娇从起跑线上弹了出去。不是“冲”,是“弹”。洛妍觉得这个词更准确——她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所有的势能在那一瞬间转化为动能,爆发力强得让旁边的选手都慢了半拍。她的起跑反应非常快,快到她冲出去的时候旁边的人还没有完全站起来,快到她已经在跑道上领先了半个身位,快到洛妍还没来得及呼吸,她已经跑过了弯道。她的跑姿还是那么好看,步幅大,频率高,整个人是舒展的、不紧张的,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做它该做的事。她的手臂摆动的幅度不大不小,正好跟她的大腿抬起的幅度匹配,她的头部保持稳定,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左顾右盼,没有看旁边的人跑得怎么样,只是看着前方的跑道,看着那条白色的终点线,看着那个她要去的地方。她的头发在脑后飞得更厉害了,马尾几乎变成了水平,像一个黑色的箭矢,指向她前进的方向。

      洛妍忘了呼吸。她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跑道上快速移动的身影。她看着江杉娇在弯道上跑出了一条完美的弧线——不是太靠内,不是太靠外,就是在自己的跑道正中央,每一步都踩在预算好的位置上,每一个脚印都是对跑道的、精确的、不浪费一丝一毫的占据。她看着江杉娇跑过最后一个弯道,进入直道,速度不但没有降,反而还快了。她的冲刺能力很强,最后五十米的加速明显,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长,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快,她像一个被点燃的火箭,越往后推力越大,越接近终点越不可阻挡。

      她冲过了终点线。

      洛妍还是没有呼吸。她的肺好像停止了工作,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就那么在胸腔里憋着,像一个被封死的、不透气的瓶子。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着一面巨大的鼓,震得她的肋骨都在微微发颤,她甚至觉得旁边的人都能听到她心跳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跑的不是她,是江杉娇。但她就是紧张,比她自己跑还要紧张。江杉娇跑步的时候,她的心好像也跟着江杉娇一起在跑道上奔跑,她的腿也在一起迈步,她的手臂也在一起摆动,她在心里跟江杉娇一起跑完了那两百米,一起喘着气,一起冲向终点。

      江杉娇在终点线后面慢跑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来。她的脸红了,是那种运动后健康的、均匀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像一个正在熟透的、快要从树上掉下来的苹果。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快了很多,但表情还是那个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只是一次普通的、不用太在意的训练。她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缓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来,朝洛妍的方向走过来。

      洛妍看着她走过来,白色的短袖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在领口的位置,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的马尾有点散了,几缕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贴在她的太阳穴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更黑了,像墨一样黑,衬得她的脸更白了。她走到洛妍面前,从洛妍手里拿过自己的外套,披在肩上。外套的一只袖子没穿进去,就那么搭着,像一个不太整齐的披肩。

      “多少?”江杉娇问。

      洛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拿着秒表,但她忘记按了。因为她刚才在看她跑步,看着她跑起来时头发飞扬的样子,看着她弯道上完美的弧线,看着她冲刺时不可阻挡的速度,完全忘记了手里还有一个需要按的、黑色的、塑料外壳的小仪器。

      “你又忘了。”江杉娇的语气里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意外,好像她已经习惯了洛妍在她跑步的时候忘记按秒表这件事。习惯了她这个总是因为看她而忘记做正事的朋友,习惯了她的注意力总是不在自己该在的地方而在江杉娇的身上。

      “因为你跑得太快了。”洛妍理直气壮地说,下巴微微扬起,那表情好像在说“这不是我的错,是你的错,谁让你跑起来那么好看的”。

      江杉娇看了她一眼,把那件深绿色的外套从肩上拿下来,穿好了,拉链拉到胸口。她拉起领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个动作不太优雅,但很真实。汗被擦掉之后,额头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是领口的拉链压出来的,像一条细细的、红色的线,横在她的额头上,看起来有点滑稽,但洛妍不觉得滑稽。

      “第一组跑完了,第二组准备——”检录老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洛妍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不是“加快”,是“猛地加速”,像一辆停在红灯前的、正在等待的、轮胎已经抓地的汽车在绿灯亮起的那一瞬间突然踩下油门,发动机发出轰鸣,车身剧烈震动,轮胎在路面摩擦出黑色的痕迹,然后弹射出去。她刚才还在为江杉娇紧张,现在轮到她自己了,那个紧张的感觉突然从江杉娇身上转移到了她身上,像一个沉甸甸的、有实感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猛地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把外套脱了,递给江杉娇。她穿的是校服里的白色短袖T恤,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在外面,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红。她把袖子卷上去了一截,露出那根系着金色小铃铛的红绳。铃铛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像一个小小的、给她的、专门提醒她的早安。她把号码布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正正地贴在背心中央,不偏不倚地覆盖在脊椎的位置上。

      “加油。”江杉娇说。

      两个字。就两个字。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中午吃什么”,没有任何煽情的成分,没有任何“我相信你”“你一定能行”这种多余的修饰。但洛妍从这两个字里听到的东西,比任何长篇大论的鼓励都要多。她听到的是“我在看”——我在看台上,在终点线旁边,在你跑的每一步的旁边,在你能看到的任何地方。她听到的是“我等你”——等你跑完,等你的结果,等你的好消息或坏消息,等你走到我面前,不管是笑着的还是哭着的。她听到的是“你跑得怎么样我都觉得你很好”——不是因为你的名次,不是因为你的速度,是因为你在跑,是因为你站在了起跑线上,是因为你没有退缩。

      洛妍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江杉娇外套上薰衣草味的空气吸进肺里,存在那个最深的角落里,然后走向了起跑线。

      她在第四条跑道。起跑线是一条白色的、大约五厘米宽的线,画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在阳光下很醒目,像一道被刻意强调的、不能逾越的边界。洛妍站在起跑线后面,右脚踩在线后几厘米的位置,左脚往后撤了半步,膝盖微微弯曲,上身前倾,双手撑在跑道上。她的手指按在塑胶跑道上,那种柔软又有弹性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像按在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软软的、温热的橡胶上。跑道很烫,但不是烫得让人受不了的那种烫,是一种温热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温度。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像一个缓慢的、沉重的鼓点。她以为自己会紧张得心跳加速,但没有,她的心跳反而慢了下来,每一下都间隔很长,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有力,像一个正在准备发射的、巨大的、沉默的火箭发动机,在倒计时中积蓄着力量。

      她想起了江杉娇的话——“比赛也就是有人的训练。”跑道还是那条跑道,距离还是那个距离,她的腿还是她的腿,她的肺还是她的肺。她训练的时候能跑进三十六秒,比赛的时候也能。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掌心的汗被塑胶跑道吸收了一些,她的手指按得更稳了,像树根扎进了土壤,紧密地、牢固地、不轻易松脱地抓着地面。

      “各就各位——”发令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像一块石头被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的声波。

      洛妍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移到前脚掌上。

      “预备——”

      她抬起臀部,身体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那一点上,蓄势待发。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跑道,盯着那两百米的长路,盯着第一个弯道,盯着直道上那根白色的终点线。

      枪响了。

      洛妍冲了出去。不是她自己在冲,是她的身体在冲。她的腿在自己迈步,她的手臂在自己摆动,她的肺在自己呼吸,她的心在自己跳动。她就像一个被启动了开关的机器,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控制,只需要跟着身体的本能去跑。她的起跑不算快,比她训练的时候慢了一点,但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前五十米不是决胜的时候,前五十米是找节奏的时候——找到呼吸的节奏、步伐的节奏、身体摆动的节奏,让所有的节奏合在一起,让自己成为一个和谐的、完整的、不会散架的跑者。

      第一个弯道,她的重心自然地往内侧倾斜,身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向圆心。这种感觉她在训练中练习了很多次,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来。她的左脚踩在弯道内侧,右脚踩在外侧,两只脚的受力不一样,但她的身体适应了这种不平衡,像一棵长在山坡上的树,虽然地面是斜的,但它长得很直。

      弯道过半的时候,洛妍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看台上的加油声——那些声音太杂了,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什么。不是发令员的哨声——比赛开始后就没有哨声了。不是风声——下午的风不大,吹在脸上只有一点点感觉。她听到的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在她身后的、几乎要被周围所有的声音淹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被她捕捉到了的声音。

      “洛妍——”

      是江杉娇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不像其他人那样声嘶力竭地喊“加油”,不像赵敏那样尖着嗓子喊“洛妍快跑”,不像王舟琪那样用尽全力喊“冲冲冲”。江杉娇的声音就是她平常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没有破音,没有嘶吼,就是两个字——“洛妍”——像是她平时在教室里叫她的声音,像是她在课间走到她桌前叫她的声音,像是她们在食堂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她抬头叫她的声音,像是无数个平凡的、普通的、不值一提的日子里她叫她的声音。

      但在这一刻,在那个弯道上,在洛妍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变重的时候,那个声音穿过了一百米的距离,穿过看台上几百个人的呐喊,穿过风声、脚步声、心跳声,准确无误地、像一颗被精心瞄准的子弹一样,击中了洛妍的耳膜,击穿了她的防备,直接落在她心里那个最柔软的、最需要被安抚的地方。

      洛妍的脚步没有慢,没有快,没有变。她的节奏保持了,她的速度没有掉,她的呼吸没有乱。但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就是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自己感觉到了,根本不会有人知道。那点热度从眼眶的深处涌上来,像地下涌出的温泉水,带着一股滚烫的、湿润的、不可阻挡的力量,冲到眼角,在那里停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被她的意识按了回去。她没有哭,她不会在跑道上哭。她只是觉得眼眶热了一下,然后就过去了,像一阵风吹过湖面,你看到涟漪了,但湖面很快恢复了平静,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听到江杉娇叫她的名字了。她听到了那个声音里的所有东西——不是加油,不是鼓励,不是“我相信你”,不是“你可以的”。那个声音里只有一个意思:我在。

      我在看你跑。我在等你冲线。我在终点线旁边,在你的终点线旁边,在你跑完之后要去的地方,在那个你累了之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喝口水、把脸埋在别人肩膀上休息一下的地方。

      我已经在那里了。

      洛妍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弯道跑得很好,比训练的时候还好。她的重心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太靠内也没有太靠外,她的步幅保持了,没有因为弯道而缩小,她的速度没有掉,跟进了弯道之前差不多。她跑过弯道的时候超过了一个人——第五跑道的那个女生在弯道上跑得太靠外了,浪费了不少距离,洛妍在内侧顺势超了过去,干净利落,没有碰到对方,没有踩到对方的跑道,就是很自然地、像一辆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变道一样,轻轻松松地超过了前面的那一辆。

      进入直道的时候,洛妍看到了终点线。那条白色的线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个承诺,像一扇即将打开的门,像一个只要你到了那里就会自动获得的奖励。终点线后面站着很多人——裁判、志愿者、等待接力的同学、刚刚跑完正在喘气的运动员、拿着水和毛巾到处跑的体育委员。

      她没有看到江杉娇。她跑得太快了,快到她的眼睛来不及在那些模糊的脸中找到那张清晰的脸,快到她的脑子来不及处理视觉信息,快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条白色的线上、在脚下的跑道上、在呼吸的节奏里。

      但她知道江杉娇在那里。她听到了。

      最后五十米,洛妍开始加速。不是江杉娇那种爆发式的冲刺,她的冲刺能力没有江杉娇那么强,她是一种渐进的、线性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快一点点的加速。她的腿很酸了,大腿前侧的肌肉像被人用手拧着,酸胀感一阵一阵地传来,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冲击着她的神经。她的呼吸很重了,肺部像被火烧过一样,每次吸气都带进来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胸腔。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的腿还在迈,她的手臂还在摆,她的眼睛还在盯着那条白色的线,盯着那个离她越来越近的、越来越清晰的、越来越大的终点。

      十米。五米。三米。一米。

      她冲过了终点线。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飞了起来,不是真的飞,是身体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被风托起的叶子。所有的重量都消失了——腿的酸、肺的灼热、心脏的重击——在那一个瞬间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飘浮的、不真实的感觉。她的脚好像没有踩在地上,她的手好像没有在摆动,她的身体好像脱离了重力的束缚,自由地、不费力地、毫不抗拒地向前飞去。

      然后她落地了。她的脚踩在跑道上的时候,那种沉重感又回来了,像被人从天上拽下来一样。她慢跑了几步,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停下来,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但进到嘴里的不是水,是空气,是热的、干的、带着塑胶跑道味道的空气,一点都不湿润,一点都不解渴,但没办法,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呼吸到的东西。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它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她的腿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大幅度的抖动,是一种细微的、高速的震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被拨动后还在微微地振动,发不出声音但一直在颤动。她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了,有一种铁锈的味道从喉咙深处泛上来,咸咸的,腥腥的,不太好闻但也不算难闻。

      她在喘气的间隙里,弯着腰看到了一双鞋出现在她面前。

      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蝴蝶结大小适中,左右对称。鞋面上没有灰,很干净,像是刚擦过的。这双鞋她见过很多次了,在操场上,在食堂里,在建设路的人行道上,在很多个一起走路的、一起跑步的、一起站着的、一起坐着的时刻。

      洛妍直起身来。

      江杉娇站在她面前。她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好像洛妍跑了一个第二名或者第五名或者最后一名都跟她没有关系,好像她只是碰巧路过这里、碰巧手里有一瓶水、碰巧看到洛妍需要喝水所以把瓶盖拧开了。但洛妍知道不是碰巧。她是特意过来的。她是一直在终点线旁边等的。她是看到她冲线之后就第一时间走过来的。

      洛妍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但很解渴。水从她的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温热的、柔软的小蛇,一路上把那些铁锈的味道冲走了,把那种灼烧感降温了,把干得要冒烟的喉咙湿润了。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一些,让水在嘴里停留了一会儿,感受着那种液体对口腔的、温柔的、无处不在的浸润。

      “多少?”洛妍问,声音有点哑,像一台很久没被使用的、生了锈的、运转不畅的旧机器。

      江杉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秒表——黑色的屏幕上有几个数字在跳动,在阳光下反着光,有些数字看不太清,需要凑近一点才能认出来。“三十五秒六。”

      洛妍愣了一下。“比训练快。”

      “嗯。”

      “那我能进决赛吗?”

      “不一定,等成绩。”

      洛妍把水瓶还给江杉娇,江杉娇接过去,把盖子拧上了。她拧盖子的时候,手背碰到了洛妍的手指,凉凉的,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没有完全解冻的、边缘还有霜花的玉。洛妍的手指上全是汗,热热的,滑滑的,两种温度在她们的指尖交汇,像是在那个小小的接触面上交换着什么不具名的信息。洛妍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握住那几根凉凉的手指。最后没有握,因为周围人太多了,因为赵敏已经跑过来了,因为孙雨桐在喊“洛妍你跑得好快”。

      赵敏跑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夸张的、毫不掩饰的兴奋,两只手举过头顶挥舞着,像一个正在庆祝进球的足球运动员。“洛妍!你跑得超快!超快超快!你知道吗你在弯道超了一个人!我亲眼看到的!我就在看台上!你超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洛妍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笑容里带着一种被夸奖后的、不太知道怎么回应的、手足无措的、又有点高兴的羞怯。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汗从额头上被擦掉了,但新的汗又冒出来了,像永远拧不干的、永远在渗水的、永远处在饱和状态的海绵。她的后背被汗水湿透了,白色短袖贴在皮肤上,有点不舒服,但她懒得去拉,因为她太累了,累到连拉衣服的力气都不想出。

      孙雨桐也过来了,推了推眼镜,表情比赵敏冷静得多,但镜片后面的眼睛也在闪着光。“你节奏控制得很好,我看你弯道跑的时候重心压得很稳。”

      “杉娇教我的。”洛妍说。

      她看了一眼江杉娇。江杉娇在喝水,瓶口抵着下唇,微微仰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的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些不经意的、慵懒的、慵懒的好看。

      她们四个并排走回大本营。洛妍走在江杉娇旁边,肩膀偶尔碰到江杉娇的手臂,碰一下就弹开了,像两个带同种电荷的粒子靠近时会自然地被排斥开,但排斥开之后又会不自觉地靠拢,像有一种无形的、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力在牵引着她们,让她们之间的距离永远保持在一个微妙的不远不近的范围里。洛妍的腿还在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每一步都轻飘飘的,不太真实。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还有一些急促的起伏,像波浪过后的海面,水还在涌动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男子一千米的成绩出来了吗?”她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那种随意的、不需要任何铺垫和过渡的、很自然就出现在嘴边的问题。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用这种随意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她在心里练了很多遍,像演员在后台反复练习一句台词,练习到每一个字都不会颤抖,每一个节奏都不会出错,练习到听起来真的像“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随便。

      赵敏说:“出来了,刘凯第一,简南星第二。”

      “哦。”洛妍说。

      就一个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她明明知道结果是第二名,她明明在终点线看到了,她明明不需要确认。但她还是问了。也许是希望听到第三个人说一遍,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也许是想知道简南星跑完之后有没有人给他递水,有没有人在终点线等他,有没有人像江杉娇等自己一样,站在那里,拿着拧开盖子的水瓶,在他冲线之后第一时间走到他面前。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去想。

      她只知道,她问了这个问题,得到了答案,然后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无声地、很小幅度地动了。像一片秋天干枯的树叶,被风从树枝上吹了下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然后落在地上,落在很多很多片同样干枯的、金黄的、褐色的落叶中间,无声无息,不被注意。

      那片树叶落在她心里,她听到了那声轻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像叹息一样的“啪”。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大本营之后,洛妍坐下来,把腿伸直,脚踝交叠在一起。她的腿很酸,大腿前侧的肌肉像两块被拧紧的毛巾,又酸又涨又硬邦邦的,按一下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酸痛感从那个点向四周扩散开来,像在水里滴了一滴墨,慢慢地洇开,慢慢地扩散,慢慢地占据整个区域。她用手捶了捶大腿,捶了几下,觉得更酸了,就不捶了,把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江杉娇坐在她旁边,把那本小说翻到了大概一百五十页的地方。书签上写着“第150页”,笔迹清瘦。“150”这个数字写得有点歪,“1”和“5”之间间距大了,“5”和“0”之间又挤在一起,像两个被强行安排在一起的、不太般配但没办法只能凑合过的室友。

      洛妍偏头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素白色的,书名是一串她没看清的小字,排在一起,像一条很细很细的、不怎么起眼的、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它其实很精致的项链。

      “好看吗?”洛妍问。

      “还行。”江杉娇说。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就是还行。”

      洛妍笑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她被太阳晒得有点困,眼皮沉沉的,像挂了两个小铅块。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阳光透过眼皮,把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橘红色,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她听到了操场上的声音——广播里在播报比赛成绩,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笑,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高声谈论着什么,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谱子、没有指挥、没有排练过的、即兴的但意外和谐的交响乐。

      在这些声音的缝隙里,她听到了一个很轻的、翻书的声音。是江杉娇在翻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像雪花落在湖面上,像一根羽毛从很高的地方、很慢很慢地、打着旋儿地飘下来,最后落在一个安静的地方。

      洛妍在那些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她的腿不酸了——不是真的不酸了,是她不再去注意那种酸了。她的呼吸平复了——胸口不再急促地起伏,心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像一个出了故障的节拍器终于被修好了,开始打出稳定的一拍一拍的节拍。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纸,上面的字迹开始洇开、模糊、消失,纸的边缘开始卷曲、发软、变形。

      她快睡着了。

      在她快要滑入睡眠的那个瞬间,她感觉到一个重量落在她的肩膀上。很轻,像一件被叠好的、刚晒过的、还带着阳光味道的衣服。不是重量本身很轻,是那个东西被放置的时候很轻很轻,像在摆放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容有失的东西,放在一个已经预留好的、尺寸刚好的、专门为它准备好的位置上。

      是江杉娇的头。

      江杉娇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洛妍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加快,不是变慢,是漏了一拍——像一首歌里突然少了一个音符,那一拍的位置是空的、白的、什么都没有的。她的身体变得很僵硬,像一个被突然定格的、不能动的、只能保持这个姿势的雕像。她的肩膀不敢动,怕一动就把那个头震掉了;她的呼吸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让那个靠着她的身体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她的心跳不敢太快,怕心跳的声音太大把这个安静的、难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时刻惊醒了。

      江杉娇的头发蹭着洛妍的脖子,有点痒。薰衣草的味道从那些发丝里散出来,混合着阳光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江杉娇自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但洛妍一闻就知道是她独有的气息。

      洛妍没有动。她不敢动。

      她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偏向左边,肩膀微微下沉,让那个靠着她的头能靠得更舒服一些。她不知道江杉娇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因为她听不到她的呼吸声,操场上太吵了,看台上太吵了,这个世界太吵了。她不知道江杉娇只是闭着眼睛休息还是在看那本书看累了,还是只是想靠在她的肩膀上。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江杉娇靠在她的肩膀上。这个清冷的、不太跟人亲近的、像一杯凉白开一样距离感刚刚好的江杉娇,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让洛妍觉得,她对这个江杉娇来说,不是一个普通的、可有可无的、随时可以被替代的朋友。她是一个可以让江杉娇放下所有防备的、在累了的时候可以靠一下的、不需要说“我可以靠你一下吗”因为不用说就知道对方一定会同意的人。

      洛妍把头的角度微微调了一下,让自己的脸颊轻轻贴着江杉娇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像丝绸一样滑,像云朵一样轻,像这个县城九月的风一样舒服。洛妍闭上了眼睛,在那片薰衣草的香气里,在那个温热的、安静的、不用说话也不用动的时刻里,她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操场上的声音还在继续。广播里在喊女子两百米预赛的成绩,有一个人进了决赛,晋级的名单被念出来,一个一个的名字像被丢进水池的石子。洛妍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太困了,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她的世界缩小到了只有她和江杉娇的这个小空间里——这个看台的一角,两把铁架折叠椅,一本翻到一百五十多页的小说,一件深绿色的外套,和两个靠在一起的、快要睡着了的、十五岁的女孩。

      阳光慢慢地从她们的脚边移到了膝盖上,又从膝盖上移到了腰上。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很慢,慢到你可以数清每一秒走过的步伐,一秒,两秒,三秒,像一个人在沙地上慢慢地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深深的脚印,风来了也吹不走,雨来了也冲不掉。

      洛妍不知道简南星此刻在哪里。

      他不知道她跑了女子两百米,不知道她跑了三十五秒六,不知道她进没进决赛。他不知道她今天紧张了,不知道她的手心出了多少汗,不知道她在起跑线上想了什么。他不知道她在弯道上听到了江杉娇叫她名字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不知道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叶子。

      他不知道她刚才问了“男子一千米的成绩出来了吗”用的是“今天中午吃什么”的语气,不知道她的心跳在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快了零几秒,不知道她听到“简南星”那三个字从赵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心里那片干枯的秋叶落了地。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坐在大本营另一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那瓶林越给他的水。水已经喝了大半,瓶子里的水面在阳光下晃动,折射出细碎的、跳跃的光。他换了衣服,黑色T恤,领口洗得发白。他的头发还没干,额前的碎发湿湿地搭着,没有完全干透的头发颜色更深,看起来像墨染的一样,不太像真的。

      他在想什么呢?洛妍不知道。

      也许他在想那场比赛。他在想最后那个弯道,在想如果他在那里再快一点会不会就能追平刘凯,在想如果他在最后的直道再拼一点会不会就不是第二名。也许他在想别的事情,比如安安的助听器电池是不是该换了,比如这个月的房租交了没有,比如林越表哥的摄影工作室明天的活他能不能去,比如那根没点着的烟还剩几根放在烟盒里。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也许他就只是想坐着,低着头,把手里的水瓶转一转,感受一下水在瓶子里的晃动。也许他就想听听操场上的声音——那些喊声、笑声、哨声、脚步声,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们在秋天的阳光下奔跑、跳跃、欢呼的声音,那些属于这个年纪的、他很少拥有的、但他偶尔也能听一听的、热闹的、充满生命力的声音。

      也许这些声音对他来说,就像洛妍手腕上的铃铛声一样,很轻,很远,但存在。

      洛妍不知道简南星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在操场的另一边,有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头发还没干的、跑了一千米得了第二名的男孩,和她呼吸着同一片秋天的空气,晒着同一个太阳,听着同一个广播里播报的比赛成绩。

      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是半个操场的长度。

      比昨天近了一些。

      但比明天远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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