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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结束了!!!   运动会 ...

  •   运动会第二天的下午,阳光依然很好。

      洛妍坐在看台上,腿伸得直直的,帆布鞋的鞋尖抵着前面那排椅子的椅腿。她的腿还在酸,昨天跑完两百米之后的那种酸胀感没有完全消退,像一层薄薄的、不太舒服的膜,覆在大腿前侧的肌肉上,不碰不觉得,一碰就酸得她想缩脚。她用手捶了捶大腿,捶了两下,觉得更酸了,就不捶了,把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女子两百米的决赛在昨天下午已经跑完了。洛妍跑了第四名,江杉娇跑了第二名。第三名是二班的一个女生,洛妍不认识,只知道她跑得很快,快到洛妍在最后五十米想追她的时候,怎么追都追不上。不是洛妍慢,是那个女生太快了,快到她的背影在洛妍的视野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点,消失在那条白色的终点线的后面。

      第四名。洛妍对这个成绩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她训练的时候最好的成绩是三十五秒二,决赛跑了三十五秒四,慢了零点二秒,但也不算太差。不过她觉得自己应该能跑得更好的——她在弯道上有一点犹豫,在进入直道的时候节奏乱了一拍,最后冲刺的时候腿有点软了。这些细节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段卡住的录像带,同样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每一个错误的动作都被放大、被慢放、被反复审视,让她觉得自己本可以做得更好。

      但江杉娇说第四名已经很好了。说这话的时候江杉娇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没有“已经很好了”通常带着的那种安慰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第四名已经很好了,因为参赛的有十几个人,能进决赛的只有八个,能拿名次的只有六个,她是第四名,这意味着她比大部分人都快。江杉娇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喝水,瓶口抵着下唇,表情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板上钉钉的事。

      洛妍信了。不是因为江杉娇说得有道理,而是因为江杉娇说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她需要的全部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安慰,不是“你已经很棒了”那种客套话,而是一种朴素的、没有修饰的、不跟你商量的、你必须接受的认可。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就是跑得很好,不管你同不同意。

      洛妍决定同意。

      今天的比赛项目不多了,上午跑完了男子和女子的四乘四百米接力,下午只剩下几个决赛和闭幕式。三班的成绩总的来说不算差,单项上有几个前三名,接力也有一个进了前六。刘凯的男子一千米第一名是含金量最高的一个奖项,简南星的第二名也贡献了宝贵的积分,高天宇在班会课上总结的时候把他俩的名字放在一起念了一遍,像是在念一份不那么长的、值得被记住的名单。

      四乘一百米接力在昨天下午跑完了。

      洛妍记得那个过程——记得站在起跑线上等赵敏跑过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接力棒滑滑的,她怕接不住,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记得接过棒的那一刻,棒稳稳地落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手指合拢,握紧,然后跑了出去。记得跑过弯道的时候听到看台上有人在喊“三班加油”,声音很大,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喊,但她听到了,那个声音像一阵风一样从她耳边刮过,推着她往前跑。记得把棒交给孙雨桐的时候喊了一声“接”,孙雨桐的手稳稳地伸着,棒在两个手掌之间完成了一次没有瑕疵的过渡,像两个齿轮的齿完美地啮合在一起,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隙。记得最后看到江杉娇接过棒,看到她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看到她跑过一个又一个对手,一个,两个,三个,在最后五十米连超两个人,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全班的看台炸了。

      她们拿了第三名。

      不是第一名,但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洛妍觉得第三名也挺好的。领奖台是临时搭建的,用那种铁架子拼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层红色的地毯,地毯有点旧了,边角卷起来了一点点,洛妍站在上面的时候脚尖正好踩在那个卷起来的地方,硌得有点不舒服。她没在意,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铜牌,奖牌是金属的,上面刻着“县一中秋季运动会女子四乘一百米接力第三名”的字样,字体很小,洛妍凑近了才看清楚。她把奖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校徽的图案——一本书,上面有一支笔,笔尖朝上,像是要在书上写什么,又像是要把书里的东西画出来。

      江杉娇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块铜牌。她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但洛妍注意到她的拇指在奖牌的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感受金属的温度,又像是在确认这块奖牌是真的、不是做梦做出来的。她的拇指从奖牌的这一边滑到那一边,又从另一边滑回来,像一个正在读盲文的人,在读一行很短的、不需要翻译就能懂的文字。

      赵敏站在洛妍的另一边,哭了一小会儿。不是撕心裂肺的那种哭,就是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然后掉下来了一颗,她用袖子擦掉了,然后又掉了一颗,她又擦掉了。她说她太激动了,这是她第一次在运动会上拿奖牌,小学和初中她都是观众,从来没上过跑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但语气是笑着的,哭着笑,笑着哭,分不清是高兴还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但那种复杂的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暖暖的、让人想抱她一下的冲动。

      洛妍没有抱她,因为她自己的眼眶也有点热,但被她忍住了。她觉得自己不能哭——她昨天跑两百米的时候没哭,前天跑接力的时候没哭,现在站在领奖台上哭了像什么话?她把那些热意眨掉了,眨了几下眼睛,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热度压了回去,然后对着赵敏笑了笑,说“下次拿银牌”。

      赵敏破涕为笑,说“你怎么不说金牌”。

      洛妍说“做人要脚踏实地”。

      江杉娇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那你怎么不脚踏实地地跑个第一名。”

      洛妍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赵敏在旁边笑得更厉害了,这回是真的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看起来像一幅被人用水打湿了的、有点皱的、但还是很可爱的画。

      领奖台下面的草坪上,王舟琪举着手机在拍照。她的手机是那种很普通的智能手机,屏幕摔出了一道裂痕,从左上角斜着裂到了右下角,但那道裂痕正好避开了镜头,所以拍出来的照片还是完整的。她喊着“看这里看这里”,洛妍和赵敏看向镜头,江杉娇没看,她看着洛妍,因为她觉得洛妍笑起来的样子比镜头好看。

      王舟琪拍了好多张。她拍了她们举着奖牌的照片,拍了她们站在一起的照片,拍了赵敏擦眼泪的照片,拍了洛妍低头看奖牌的照片,拍了江杉娇面无表情地看着洛妍的照片。她拍完之后翻了一遍,觉得每一张都很好,又觉得每一张都不够好,但她不知道哪里不够好。她只知道,这些照片里有她最好的朋友,有一个她认识了但不算太熟的高个女生,有秋天的阳光和红色的跑道和一块铜质的、闪着光的、不是很重但摸起来很有质感的奖牌。这些元素加在一起,应该是一张很好的照片,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她没有多想,把手机收起来了。

      颁奖结束后,洛妍、江杉娇、赵敏和孙雨桐四个人在跑道上拍了几张合照。赵敏找了路过的体育老师帮忙,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男老师穿一身灰色运动服套头衫,拍照技术不太好,把她们拍得有点糊,光也太强了,人脸都白成了一片。但四个人都觉得无所谓,因为她们自己手机里有王舟琪拍的那些,那些够清楚,够好,够她们在很多年之后拿出来看,然后想起这个秋天的下午,想起这条红色的跑道,想起接力棒在手掌之间的温度。

      下午三点多,操场上的人开始往看台方向聚集了。闭幕式要开始了。

      洛妍走回三班的大本营,坐下来,等着闭幕式的开始。她今天穿的是校服,号码布已经摘掉了,背后那块白色的布被拿掉之后,校服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被别针扎出来的痕迹,校服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洞,别针的针尖穿过去的时候留下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洛妍知道它在。

      江杉娇把那件深绿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她坐在洛妍旁边,手里没有再拿着那本小说——那本书她昨天就看完了,结局是什么她没有说,洛妍也没有问。洛妍觉得一本小说的结局就像一个人的秘密,如果你自己不想说,别人就不该问。她把书塞进了书包里,书签还夹在最后一页,便签条上写着“完结”两个字,墨水的颜色跟之前那些页签的不太一样,深了一些,大概是换了一支笔。

      操场上回响着运动会进行曲,还是那首八十年代的、听起来很昂扬向上但喇叭不太给力的老歌。空气中的桂花香比昨天浓了,大概是气温升高了,花苞开得更多了,那甜丝丝的味道混在干燥的秋风里,在操场上弥漫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透明的糖霜,均匀地覆盖在所有人和所有东西上。

      洛妍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一团纸,是昨天江杉娇给她包子的那张纸,她忘了扔。她把那团纸捏了捏,里面还有一点包子的碎屑,干掉了,硬硬的,像很小的、有点扎手的、意义不明的碎屑。她没有把纸团拿出来,就让它继续待在口袋里,待在那个温暖的地方。

      闭幕式在四点准时开始。

      校长又站在了主席台上。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跟开幕式那天穿的那套不太一样,这套的领带是红色的,比上一套更正式一些,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面前的麦克风被调高了一些,因为他的声音比昨天小了一点——昨天他在开幕式上喊了太多话,嗓子有点哑了。但中气还在,声线还是宏亮,每一句话都能清清楚楚地传到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他宣布了各班的总分和排名。团体总分第一名是八班,第二名是一班,第三名是五班。三班排在第五名,不高不低,刚好在中间。高天宇对这个成绩不太满意,嘴里嘀咕着“明年一定要进前三”,拳头攥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做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不需要别人见证的约定。但洛妍觉得第五名已经很好了。全校十六个班,排在前三分之一,不错了。她看了一眼江杉娇,江杉娇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好像第五名和第二十名对她来说都一样,因为她的成绩已经写在成绩册上了,不会因为她的表情而改变。

      校长念到单项奖的时候,洛妍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刘凯,男子一千米第一名。简南星,男子一千米第二名。江杉娇,女子两百米第二名。然后是女子四乘一百米接力第三名,她听到了“三班”两个字,听到了名单上她的名字、江杉娇的名字、赵敏的名字、孙雨桐的名字被一个接一个地念出来,像一串被穿在同一根线上的、大小差不多的、颜色不太一样的珠子,在阳光下被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好听的声响。她没有鼓掌,因为她觉得给自己鼓掌有点奇怪,但赵敏在鼓掌,孙雨桐在鼓掌,她们鼓得很用力,掌心都拍红了,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最后这一阵掌声里。

      简南星不在大本营。

      洛妍在喇叭里听到“简南星”三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大本营里那个角落——那个她习惯性地用余光扫过无数次的他常坐的位置空着,那把铁架折叠椅没有被打开,靠墙收着,像一个没有人在等它打开的、沉默的、独自存在的物体。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在检录处那边,也许在器材室还什么东西,也许已经走了。她不知道,她也不打算去找。她只是听到那个名字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耳朵动了一下,像一只听到什么声音的猫,耳朵不自觉地转了转,朝着声音的方向,然后很快又转回去了。

      闭幕式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各班退场。操场上的人群开始流动,像潮水退去一样,人声、脚步声、椅子折叠的声音、水瓶被扔进垃圾桶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像一首正在收尾的交响乐,所有的乐器都在做最后的、不太整齐的、但你知道马上就要结束了的演奏。洛妍站起来,把椅子折好,放在指定的位置。她的动作不快不慢,跟她做大多数事情一样,不急不躁,但该做的事她都会做完,不会留下一个没折好的椅子让别人来收。

      江杉娇在她旁边,把折好的椅子摞在一起。她摞了三把,洛妍摞了两把,她们一起把椅子搬到操场边的器材室门口。搬椅子的路上,洛妍的鞋带散了,她蹲下来系鞋带,江杉娇站在她旁边等,手里还抱着那把没放下的椅子,没有催她。洛妍系好鞋带站起来,看到江杉娇抱着椅子的样子——她的手臂从椅子腿的缝隙里穿过去,把椅子固定得很稳,椅子的铁架子硌着她的手臂,在皮肤上压出两道浅浅的红印,像两条红色的、很细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线。

      “你放下来吧,不重。”江杉娇说。

      “我没说重。”

      “你喘了。”

      洛妍被她说得无话可说,因为她的确在喘。不是那种跑完步之后的喘,是搬东西的时候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憋着气用力、然后释放的时候那种不规则的、有点急促的喘。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江杉娇还是听到了。江杉娇总是能听到她藏起来的东西,像一台精密的、灵敏度极高的、永远不会出错的仪器,洛妍的任何细微变化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们把椅子放好,走回大本营。

      操场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打扫卫生的值日生,在跑道上、草坪上、看台上捡垃圾。他们的手里拿着黑色的大垃圾袋,弯腰捡起一个个被丢弃的水瓶、食品包装袋、碎纸片。草坪上的垃圾最多,因为很多人坐在草坪上休息,走后留下了一片狼藉,像一场狂欢过后的、无人收拾的、被遗忘的盛宴。

      洛妍站在看台上,看着操场慢慢变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彩色的旗子、白色的终点线、黄色的铅球落点标记、蓝色的跳远沙坑。这些鲜艳的颜色在夕阳下都变得柔和了一些,像一幅被加了滤镜的照片,饱和度降低,对比度减弱,所有的颜色都朝着同一个色调靠拢,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慵懒的、快要入睡的橘色。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舍。

      不是因为运动会要结束了,而是因为这两天的运动会让她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大家都在一起做同一件事,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奔跑、呐喊,这种“在一起”的感觉让她觉得踏实。她不是一个特别喜欢集体活动的人,她不热衷于班级聚会,不热衷于团队建设,不热衷于任何需要“大家一起做”的事情。但运动会让她的感觉不一样了,因为这个“一起”不是被要求的,不是被安排的,是他们自己想喊,想跑,想赢,想在终点线旁边等着自己的队友。

      她在操场上找到了简南星。

      不是刻意找的,是她在看台上站着的时候,目光扫过操场,扫过那棵老槐树,扫过草坪上正在捡垃圾的值日生,扫过跑道上最后几个还在慢跑的人,然后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他站在操场东北角的旗杆下面,背靠着旗杆的水泥基座,一只脚踩在基座的台阶上,另一只脚踩在地上,身体微微侧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还没倒下的、还在努力往直里长的树。他换回了校服,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头发干了,恢复了那种有点长的、额前的碎发搭下来的样子。

      他手里拿着那面银牌。

      不是挂着的,是拿着的。两根手指捏着奖牌的边缘,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那块金属,像一个夹着一张不太重要的便签条的人,没有刻意展示,也没有刻意藏起来,就是拿着,像是刚从谁那里接过来还没来得及收好,又像是不知道应该把它放在哪里所以暂时先拿着。他的拇指在奖牌的边缘来回摩挲着,指腹在那圈金属的边缘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滑动,像在读一行不需要声音的、用手指就能读懂的文字。他低着头,看着那块奖牌,表情看不清,因为夕阳在他背后,把他的脸照成了一个剪影,五官都隐没在逆光里,只有轮廓线是清晰的——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一条干净的、锋利的、像用刀刻出来的线。

      洛妍看了他几秒。

      她的目光从他的侧脸滑到他手里的银牌,又从银牌滑回他的侧脸。她注意到他的手臂上有一条很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红痕,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像是昨天跑一千米的时候被什么东西蹭到的,又像是搬器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不太长,大概两根手指的宽度,横在小臂的内侧,颜色很浅,像是快要消退的痕迹。

      她没有叫他。她没有想叫他,也没有想走过去,也没有想跟他说“你跑得真好”或者“银牌好厉害”或者任何她以前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跟他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在同一个夕阳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吧。”她对江杉娇说。

      江杉娇看了她一眼,没有问“走去哪里”,因为她知道是“回家”的意思。她拿起自己的书包,背上,又拿起了洛妍的书包,递给洛妍。洛妍把书包背好,这次两边肩带都挂上了,因为江杉娇在看她。她们走下看台,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校门口的传达室,走进了建设路的暮色里。

      建设路上铺满了梧桐叶。金黄色的、褐色的、半绿半黄的,被夕阳染成了统一的橘色调。洛妍踩在叶子上,咔嚓咔嚓的,声音比昨天脆一些,因为叶子更干了。昨天的叶子还有点水分,踩上去是闷闷的“啪”,今天的叶子已经完全干了,踩上去是清脆的“咔嚓”。她不知道为什么连叶子的声音都不一样了,但她喜欢这个变化,因为它让每一天都变得不一样,让每一天都有它自己的声音、自己的颜色、自己的味道。

      “明天不用早起。”洛妍说。

      “嗯。”

      “可以去吃那家新开的早餐店,听说豆浆很好喝。”

      “几点?”

      “九点?”

      江杉娇看了她一眼。“九点算早餐还是午餐?”

      “早午餐。”洛妍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懂,这是城里人的新概念。”

      “你不是没考上城里的高中吗?”

      洛妍被这句话噎住了。“这是人身攻击。”她说。

      “不是。”江杉娇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这是陈述事实。”

      洛妍瞪了她一眼,但瞪不到零点一秒就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笑得旁边的路人又看了她一眼。她觉得江杉娇这个人真的太厉害了——不是厉害在说话有多犀利,而是厉害在她总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戳人的话,而且她说完之后你不但不生气,还会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她们在路口分开。洛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江杉娇已经走了很远,深绿色的外套在暮色里变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点,像一颗正在慢慢沉入地平线的、绿色的、比别的星星更低调一些的星星。洛妍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走到建设路中段的时候,她又路过了老周家菜馆。

      饭馆的门开着,里面有几桌客人,油烟从门口飘出来,带着蒜蓉和酱油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的还是那个中年男人,在看电视,跟洛妍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后厨的帘子在动,有人在进进出出,但她没有看清是谁。

      她没有放慢脚步。

      她继续走着,踩着一路的梧桐叶,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里传得很远。她走过老周家,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走过那个总是聚着几个老太太聊天的巷口。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的路面上,像一个黑色的、瘦长的、没有表情的沉默的人形。

      她快到家的时候,在楼下的那个路口,看到了安安。

      安安站在单元门口,背着那个旧书包,书包上的小熊挂件在夕阳里更旧了,鼻子的位置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正在低头看着什么,洛妍走近了才看清她在看一张传单,上面写着“听力康复中心”几个字,字体很正式,黑色加粗,像是从什么正式的、官方的渠道来的。

      “安安?”洛妍叫她。

      安安抬起头,看见洛妍,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那种亮一下又暗一下的变化很快,快到洛妍差点没捕捉到。她看着安安的表情,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安安平时见到她的时候都是笑着的,两只手一起举起来摇,像只小企鹅一样跑过来。但今天她没有笑,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传单,把它叠了一下,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口袋里。

      “洛妍姐姐。”安安的声音比平时小。

      “你怎么在这儿?来找我?”

      安安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路过。我哥哥在那边买菜,我等他。”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菜市场。洛妍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一个很小的、露天的菜市场,地上摆着几个塑料筐,里面装着青菜、西红柿、土豆。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在扇风。

      “运动会开完了?”安安问。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但还是比平时小,像是一个被拧小了的音量旋钮,转到了比平时低一些的位置。

      “嗯,刚开完。”洛妍没有提她看到的那张传单,没有提那个“听力康复中心”,因为她感觉到安安不想说。林越说过安安的听力有问题,但具体严重到什么程度、需不需要治疗、那张传单是哪里来的、安安看了之后为什么会有那种亮一下又暗下去的表情,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安安不想说,所以她不会问。

      “安安,你想吃糖吗?”洛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赵敏早上给她的,草莓味的硬糖,包装纸是粉色的,上面画着一个草莓,草莓的叶子是绿色的,颜色很鲜艳,看起来很好吃。

      安安看着那颗糖,终于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让洛妍觉得整个暮色都亮了一些。安安接过糖,剥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她的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像一只在存粮的松鼠。

      “洛妍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安安含混地说,因为嘴里有糖,声音不太清楚。

      “什么秘密?”

      安安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我哥哥说你第二天的两百米跑得很好。”

      洛妍愣住了。

      她想问“你哥哥怎么知道我跑了两百米”,但她没有问,因为她大概知道答案——简南星也在操场上,简南星也在看台上,简南星也在看着那些在红色跑道上奔跑的人们。他看到了她,看到了她跑两百米,看到了她跑的弯道、直道、冲刺。他看到了她的速度、她的姿态、她冲过终点线时微微前倾的身体。他看到了她跑得很好的那一面,然后回去跟安安说了。

      安安说这句话的时候,糖在她嘴里从左腮帮滚到右腮帮,又从右腮帮滚到左腮帮,像一颗小小的、粉色的、正在来回摆动的钟摆,在它的轨道上来来回回,不知疲倦,不厌其烦。

      洛妍站在单元门口,安安站在她面前,嘴里含着那颗草莓味的糖。远处传来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声音,混着炒菜的香气和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这个县城的、傍晚的烟火气。

      “你哥哥……”洛妍开口,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她想问“你哥哥还说了什么”,想问他是不是在终点线旁边看到了她,想问他是不是觉得她跑得快,想问他是不是也像她看他的比赛一样紧张地看着她的比赛。但她没有问。她把这些话咽了回去,咽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听不到它们的声音。

      安安已经跑向菜市场的方向了。她跑到简南星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指着他手里那个装满了菜的塑料袋,歪着头在看里面有什么菜。简南星低下头来听安安说话,侧着脸,因为安安说话的时候嘴巴动得幅度不大,他需要靠近一些才能看清她的唇形。安安指着塑料袋里的东西,嘴巴一张一合,简南星点了点头。他们两个人的交流不需要太多的声音——他听不见所有的话,她听不见所有的回应,但他们之间的沟通从未出现过障碍,好像有一种超越语言的、不需要翻译的、直接在心与心之间传递的东西。

      洛妍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安安说的那句话——“我哥哥说你第二天跑得很好。”

      不是说“我哥哥说你跑了两百米”,不是说“我哥哥说你是第四名”,是说“你跑得很好”。“很好”——不是“不错”,不是“还行”,不是“第四名也不错”,是“很好”。她不知道简南星原话是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安安转述的时候加了修饰,不知道那个“很好”是真的很好还是只是客气的说法。但她愿意相信那是真的。她愿意相信他在看台上看到了她跑步的样子,觉得她跑得很好。就像她在跑道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跑得很好一样。

      洛妍站在单元门口,看着简南星和安安越来越远。安安回过头来朝她挥手,两只手一起举起来摇,跟第一次在老周家饭馆门口分别时一模一样。夕阳把她的小脸照得红扑扑的,助听器在耳朵上反出一小片细细碎碎的光。

      简南星没有回头。

      但他的步子慢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等安安跟上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把右手拎着的塑料袋换到了左手,塑料袋的提手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红痕,那道红痕从他指节上滑过,慢慢消退。他的手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像刚松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握过。

      洛妍把那颗还攥在手心里的糖纸展开,抚平了上面的褶皱。粉色的包装纸上画着草莓,草莓的叶子还是那样鲜绿,好像即使被人攥皱了、揉乱了、放在手心里闷了很久,也不会褪色。她把糖纸折成了一只很小的纸鹤,翅膀不太对称,一边大一边小,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那个口袋里有江杉娇包包子的纸,有这颗糖的纸折成的纸鹤,还有一些她自己也记不清从哪捡来的、不值钱的、没用的、但她就是舍不得扔的小东西。那些东西收在一起,把口袋撑得鼓鼓囊囊的。

      她走进单元门,爬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上。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脚下亮起来,一盏,两盏,三盏。她走到四楼的时候停下来,从楼道的小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简南星和安安已经走到建设路的那头了。安安走在他左边,书包上那个掉了一半鼻子的小熊挂件还在晃。他们在夕阳里变成了两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像一幅被水洗过的、颜色褪去大半的、边角有些卷翘的老照片。洛妍看了几秒,直到那两个影子被建设路尽头的暮色完全吞没。

      她转身继续爬楼。五楼到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走进二姨奶的家。屋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混着糖色和酱油的气息,浓郁醇厚。二姨奶在厨房里探出头来说“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吃饭”。洛妍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凉水冲在手上,凉凉的,从指尖流到手腕,再从手腕滑到水槽里。她洗了很久,把每一根手指都仔细地洗了一遍。水流过指缝的时候,她想起了接力棒从她手中滑过然后被握紧的感觉。水流过掌心的时候,她想起那根红绳上的铃铛在跑道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水流过虎口的时候,她想起安安说“我哥哥说你第二天跑得很好”时嘴里那颗滚来滚去的草莓糖。

      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在毛巾上擦干了。

      晚饭是红烧肉、清炒时蔬和一碗番茄蛋花汤。洛妍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了一碗。二姨奶很高兴,说“运动会对吧,消耗大,多吃点”。洛妍没有说不是因为消耗大,是因为她觉得今天的红烧肉特别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瘦肉不柴,肥肉不油,糖色的甜度和酱油的咸度配合得恰到好处。她吃了很多块,吃得嘴角沾了一点酱汁,用舌头舔掉了。

      吃完晚饭她帮二姨奶收了碗筷,洗了碗。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水池边,热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窗外的夜景,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橘黄色的、远处居民楼的灯光,像一些被雾气包裹的、快要熄灭的、但还在努力燃烧的火种。

      洗完碗她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光晕把桌面上摊开的数学课本照得发白。她翻开今天要做的作业,看了第一题,觉得不难,拿起笔,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楚。

      她写了一会儿,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只糖纸折成的纸鹤。她把它放在桌上,让它面对着台灯,纸鹤是粉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更粉了,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粉色的、不会飞的但很漂亮的东西。

      她不擅长折纸。鹤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脖子有点歪,尾巴太短了,看起来很笨拙,像一只不会飞的、站不太稳的、需要被人扶着的幼鸟。但她觉得它很可爱——不是因为折得好,是因为它是她自己折的,是因为它来自一颗草莓味的糖,是因为它口袋里有很多不值钱但不想扔的东西里的又一个成员。

      她把纸鹤放在台灯的底座上,让它靠着灯柱站着。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数学题做完之后是英语,英语做完之后是物理。物理最后一道题有点难,她想了很久,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个受力分析图,擦了画,画了擦,橡皮屑在桌面上堆了一小堆,像一小堆白色的、松软的、干净的小雪。最后她做出来了,答案跟书后面的参考答案对上了,她松了一口气,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

      她拿起手机——不是她的,是二姨奶家的座机。她犹豫了几秒,拨了江杉娇家的电话。

      “喂?”江杉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更清冷,隔着电话线显得有点远,像从一个很远的地方、穿过很多条街、很多栋楼、很多扇窗户传过来的。

      “是我。”洛妍说。

      “嗯。”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物理最后一道题你做了吗?”

      “做了。”

      “答案是三十七度吗?”

      “嗯。”

      洛妍拿着听筒,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她打这个电话不是因为作业,她早就知道那题的答案了,她是自己想出来的,不用问别人。她打这个电话是因为她想听江杉娇的声音,想在睡觉之前听一下那个凉凉的、稳稳的、像一杯凉白开一样的声音,喝一口,然后安心地去睡。

      她握着听筒,二姨奶家的座机是那种老式的白色电话机,听筒有点重,握久了手会酸。她换了一只手,把听筒从右耳换到左耳。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音乐,没有电视声,没有家里人说话的声音——江杉娇的房间大概跟她的人一样,安静的、没有多余声音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

      “江杉娇。”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不用谢。”江杉娇说。

      她们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很舒服的、像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一样的沉默。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担心冷场。她们就那么安静地待在电话的两头,隔着几条街的距离,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洛妍能听到江杉娇的呼吸,很轻很轻,像风吹过很远的、看不见的田野。

      “早点睡。”江杉娇说。

      “嗯,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洛妍挂了电话。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台灯底座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在灯光下,它投下一个很小很小的、比它自己大一些的、形状差不多的、也是歪歪扭扭的影子。

      她关了台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窗帘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橘黄色的,淡淡的,在地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不太亮的光斑,像一个小小的、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舞台。

      洛妍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的腿还在酸,大腿前侧的肌肉还是那样,不碰不觉得,一碰就酸得她想缩回来。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让自己像一个被卷起来的、正在慢慢冷却的、还留有余温的春卷。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有一些画面在转。红色的跑道,白色的终点线,发令枪响的那一瞬间,接力棒在手掌之间完成传递的那不到零点几秒,江杉娇靠在肩膀上时头发蹭过脖子的感觉,安安说“跑得很好”的时候嘴里的糖从左滚到右再从右滚到左。

      还有,简南星站在旗杆下面,低着头,拇指摩挲着银牌的边缘,手臂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的红痕——那道痕在夕阳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看到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了,她隔了半个操场,太阳在他背后,他就是一个剪影,她不应该看到一条那么细的、红色的、快要消退的痕迹。但她看到了。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不知道这一切算什么。那些目光、那些心跳、那些她控制不住的、按不下去的、一次又一次从缝隙里冒出来的念头,算什么。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窗外的月亮很细,像一弯被人削得极薄的、快要断了但还没断的金属片,悬在县城的低矮天空上,冷冷清清的。那点微弱的光穿过老旧的玻璃窗,落在她的枕头边,照在那只歪歪扭扭的、粉色的、不会飞的纸鹤上。

      纸鹤的影子和它自己叠在一起,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只完整的、正在入睡的、做着梦的鸟。

      洛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那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薰衣草的,是普通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但她闻着那个味道,想起了江杉娇外套上的薰衣草,想起了那个人靠在她肩膀上的重量,想起了那个重量在她肩膀上留下的、看不见的、但存在过的痕迹。

      她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运动会的最后一个夜晚。

      窗外,建设路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老周家饭馆的铁门拉下来了,门口那只姜黄色的猫还趴在纸箱上,眯着眼睛,尾巴偶尔甩一下,在赶一只看不见的、大概只存在于它梦里的苍蝇。学校的操场上空无一人,红色的跑道在月光下变成了深褐色,白色的终点线模糊了,分不清线在哪里,跑道在哪里,草坪在哪里。所有的界限都模糊了,融成了一片安静的、没有人声的、深沉的睡眠。

      在这个县城的最深处,在这个秋天的尾巴上,在运动会的喧闹和汗水全部沉淀下来之后,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梦。

      有人梦到了金牌,有人梦到了银牌。有人梦到了跑道,有人梦到了终点线。有人梦到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在梦里被叫了一次又一次,但梦的主人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住,只记得有人叫过她,声音很好听,像秋天的风穿过一片快要干枯的芦苇荡。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洛妍在梦里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腿间,继续睡了。

      她忘了。

      但她会想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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