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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运动会上 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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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的这天,洛妍是被王舟琪从床上拽起来的。时间还不到六点半,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像一层薄纱蒙在玻璃上,远处的天空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有人用毛笔在那里轻轻地扫了一笔。洛妍昨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红色的跑道、白色的终点线、发令枪的声音、看台上的人群、江杉娇跑起来时飞扬的头发,还有那个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想但确实在想的、穿着深蓝色校服站在最后一排的瘦高身影。她翻到左边,想的是这些;翻到右边,想的还是这些。最后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数羊,数到第一百二十七只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王舟琪可不管这些。她一把掀开洛妍的被子,冷风灌进来的瞬间,洛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蜷成了一团。“起床起床起床运动会运动会运动会!”王舟琪的声音大得像在喊口号,整个人兴奋得不行。
“几点了?”洛妍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六点二十!”
“运动会八点才开始……”
“你不得洗漱吃早饭换衣服扎头发?你以为你是仙女啊,吹口气就打扮好了?”
洛妍被她吵得没办法,只好爬起来。她坐在床边,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印,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冬眠里被强行拖出来的、还没完全醒过来的熊。她坐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向洗手间,步子沉重得像是脚上绑了铅块。王舟琪在后面喊“你快点啊”,她摆了摆手,连话都懒得回。
洗漱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眼下有一圈浅浅的青黑,是昨晚没睡好的证据。她用手按了按那圈青黑,按了几下也没按掉,就放弃了。反正今天运动会,大家都出汗,没人会仔细看她的黑眼圈。她这样安慰自己,然后开始梳头。
梳头发是她每天早晨最认真的时刻。她用手指把打结的地方慢慢梳开,动作不急不躁的,像是在进行某种早晨的仪式。奶奶说得对,把头发梳顺了,一天的精神气才起得来。她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皮筋缠了三圈,扎得很紧,马尾在脑后高高翘起,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像一条有力的、黑色的鞭子。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这个发型不错,跑步的时候不会挡眼睛,也不会黏在脖子上,干净利落。
她换上了校服,在背后别上了号码布。“312”三个数字在她的肩胛骨之间,白色的布块在校服的蓝色底色上格外显眼。她拉了拉校服的下摆,把皱褶扯平了,然后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要去逃难的人。
二姨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给洛妍煮了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边沿焦脆,中间溏心,金黄的颜色看起来让人很有食欲。二姨奶还放了几根青菜和几片午餐肉,碗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多吃点,今天要跑步,不能饿着。”二姨奶把碗端到桌上,又给她倒了一杯豆浆,“豆浆也喝了,补钙的。”
洛妍坐下来吃面,吃得很快,因为她知道王舟琪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果然刚吃了一半就听见王舟琪在客厅喊“吃完了没有”。她含混地应了一声“快了”,把剩下的面几口扒完,又把豆浆一口气喝完,嘴都没来得及擦,就被王舟琪拉出了门。
早晨的建设路和平时不太一样。天已经亮透了,太阳从东边的楼顶后面探出头来,把整条街染成了淡金色。路面上铺着薄薄一层落叶,金黄的、褐色的、还有几片半绿半黄的,被早上的光线一照,像一条印着碎花的地毯。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属于秋天早晨特有的味道,凉凉的,但不刺骨,吸进肺里让人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路上已经有很多穿校服的学生了,大多数都朝着学校的方向走,三三两两的,有的人手里拿着小旗子,有的人脸上贴着国旗贴纸,还有的人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大概是带了零食准备在看台上吃。洛妍和王舟琪走在人群里,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因为王舟琪一直在催“快快快要迟到了”。
“八点才开始,现在才七点十分,不会迟到的。”洛妍被她拽着走,步子踉跄了一下,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
“你不懂,运动会要早点去占位置,不然好位置都被别的班抢了。”王舟琪的声音充满了焦虑,好像她们要去参加的不是一个学校的运动会,而是一场世界级的、一票难求的演唱会。
洛妍想说自己们班有固定的大本营,不需要占位置,但看了看王舟琪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她太了解王舟琪了,这个人在任何需要“提前准备”的事情上都容易过度紧张,跟她说理是说不通的,不如就跟着她走,反正早到总比迟到好。
她们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洛妍远远地看见一个人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深绿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黑色的高领打底衫露出一个小巧的领口,头发披着,被晨风吹起来了几缕,她也不去理。是江杉娇。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路边的、安静的白杨树。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光点在她的衣服上、脸上、头发上跳跃着,明明暗暗的,让她的五官在明暗之间显得更加立体、更加清淡、更加好看。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袋子被她提着,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你怎么在这儿?”洛妍跑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她跑得很急,喘了两口气才把气息喘匀,胸口起伏着。
“等你。”江杉娇说。
她把塑料袋递给洛妍。洛妍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两个青菜香菇包,还冒着热气,包子皮白白的、软软的,透过薄薄的面皮能看到里面深绿色的馅料。豆浆是甜的,杯子外壁有一层细细的水珠,摸起来温温的,不烫手。
“我吃过早饭了。”洛妍看着那袋东西。
“那就再吃一点。今天要跑步,多吃点有劲。”
洛妍看着江杉娇的脸,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其实我是特意给你买的”这句话的证据。但她找不到,因为江杉娇的脸就是一块没有任何褶皱的丝绸,光滑得让人什么都抓不住。但洛妍知道,这就是江杉娇——她做了一件事,但不会告诉你她做了。她把关心藏在最普通的行为里,藏在“那就再吃一点”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里,等你自己去发现,去感动,去在心里悄悄地记上一笔。你不发现也没关系,她不会介意,因为她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发现,而是因为她想这么做。
洛妍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青菜香菇的馅料咸淡刚好,香菇切成很小的丁,嚼起来有一种独特的香味,混在青菜的清甜里,在舌尖上慢慢地散开。她嚼着嚼着,觉得这个包子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之一。
“走吧。”江杉娇已经转身往校门口走了。
洛妍拿着包子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吃,一只手拿着豆浆,另一只手拿着包子,忙得不可开交,样子有些手忙脚乱。王舟琪早就跑到前面去了,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被来参加运动会的学生淹没了。洛妍也不急,就慢慢地跟在江杉娇旁边,风吹着她的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手里冒着热气的包子和豆浆在她和江杉娇之间,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结界。
走进校门的时候,洛妍觉得今天的学校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操场上已经聚满了人,教学楼的走廊上也站了不少人,有人在挂横幅,有人在吹气球,有人在用粉笔在地上画画。主席台上的音响正在播放那首八十年代的运动会进行曲,旋律昂扬向上,但喇叭不太给力,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咳嗽,咳一下停一下,咳一下停一下。跑道上插满了彩旗,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排排站在跑道边上的、五颜六色的卫兵。各个班的大本营都已经布置好了,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横幅拉得绷直,有的班还挂了气球和彩带,远远看过去像一个个小小的节日现场。
三班的大本营在操场北边的看台中央,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差,能比较清楚地看到主席台和大部分跑道。高天宇已经在那里了,他穿着一身运动服,胸前别着一个哨子,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体育老师——就差一个口哨和一块秒表了。他正在指挥几个男生搬水和饮料,声音大得像在用喇叭喊:“搬那边搬那边,对,就放那里,摆整齐一点,别乱七八糟的。”
洛妍和江杉娇走到大本营,在一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来。洛妍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椅子上,拿出那个没吃完的包子,继续啃。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太好看,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存粮的仓鼠,嚼东西的时候嘴不太愿意闭上,偶尔会有馅料差点掉出来,她又赶紧用手接住,塞回嘴里。
江杉娇坐在她旁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本书。书还是那本封面素白的小说,书签夹在大概一百页出头的位置,便签条上写着“第103页”,笔迹清瘦。她翻开书,安静地看了起来,周围的嘈杂对她来说好像不存在一样。她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拇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质感,表情专注而平和。
赵敏和孙雨桐也来了。赵敏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贴着一张国旗贴纸,看起来特别有运动会的气氛。孙雨桐戴着一副新眼镜,镜片比之前那副厚了一点,但她跑起来还是一样快,腿虽然不长但频率高,像一台小马达,跑起来呼呼带风。
“你们吃早饭了吗?”赵敏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大袋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糖果,应有尽有,像一个移动的小卖部。
“吃了。”洛妍说。
“我也吃了。”江杉娇说。
赵敏不管,把零食袋往中间一放,说:“随便吃,管够。”
洛妍伸手拿了一块巧克力,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巧克力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混着可可的微苦,味道很纯正。她吃巧克力的时候想起了那个没吃完的青菜香菇包,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决定留着待会儿再吃。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高一到高三的班级陆续入场,看台上渐渐坐满了人。各种颜色的校服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五彩斑斓的马赛克拼图,每一块小格子都是一个十五六岁的、正在笑着、闹着、期待着运动会开始的少年。
洛妍在看台上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简南星。
她不是刻意在找,只是在看台上扫视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掠过那些穿着深蓝色校服的男生。男子组三班的大本营在她们旁边一点,男生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或站着,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做拉伸,有的在玩手机。她看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灰色的卫衣,没有看到那两根一长一短的帽带,没有看到那个半靠在墙上、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一样的懒散而疏离的身影。
她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
上周他缺席了一整周的训练,不知道是因为打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他在报名表上签了名字,说明他至少当时是打算跑的。至于现在他还打不打算跑,洛妍不知道,也没有办法知道。她不认识他们班的任何一个男生,也不可能去问林越“你哥们儿今天来不来”,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着看男子一千米比赛的时候,他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检录表上,他会不会站在起跑线上,他会不会在那条红色的跑道上跑完那两圈半。
她把这个疑问收好,放在心里一个不会碍事的地方,然后继续吃她的巧克力。
八点整,运动会开幕式准时开始。
首先是入场式。各班的方阵按照抽签顺序依次入场,高一在三班前面,高二是后面,高三在后面。每个班都准备了不同的口号和队形,有的班还做了道具,比如举着花环、举着小旗子、举着自己画的海报,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缭乱。
轮到三班的时候,洛妍跟江杉娇一起走进操场。她走在第二排,右手边是江杉娇,左手边是赵敏。她的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跟着高天宇的口令走,左右左右的节奏她也找得准,没有出什么差错。走到主席台前的时候,她把头转向主席台的方向,脸上又挂出了那个标准的、职业化的、不像笑的微笑。校领导在主席台上坐着,表情严肃而满意,大概觉得这些学生走得还不错。
入场式结束后是升旗仪式。国旗在国歌声中缓缓升起,洛妍仰头看着那面红色的旗帜在蓝天下上升,觉得今天的天空特别蓝,蓝得不像话,像是被谁用颜料仔细地刷过一遍。没有一丝云,整个天空就是一块巨大的、纯粹的蓝色画布,国旗在上面显得格外鲜艳,红得耀眼。风把国旗吹得舒展开来,猎猎作响,像一只巨大的、红色的鸟在天空中展翅飞翔。
然后是校领导讲话。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精神矍铄,说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用麦克风也能让整个操场都听得见。他讲了很多关于“体育精神”“团结拼搏”“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之类的话,洛妍听了大概一半,另一半在发愣。
她发现自己走神了。她的目光越过主席台,越过操场,越过那些彩旗和横幅,落在了操场对面那排梧桐树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风一吹,就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地飘下来,像一只只正在跳最后一支舞的蝴蝶。树叶落下的时候旋转的方向不太一样,有的往左转,有的往右转,有的直直地掉下来,像一把没有打开的小伞。
她在想,简南星到底来了没有。
校长讲完话后是运动员代表宣誓。一个高二的学长站在主席台前,右手举着一面小旗子,声音洪亮地念着誓词:“我代表全体运动员宣誓,遵守比赛规则,尊重裁判,尊重对手,赛出风格,赛出水平……”
然后裁判代表宣誓,然后广播体操表演,然后——开幕式的环节一个个过去,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个刻板的、每年都会重复的、不太有意思但必须有的仪式。洛妍站在那里,腿有点酸,她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又从右腿换到左腿,像一只站累了的鹤。
九点多的时候,开幕式终于结束了。各班方阵回到自己的大本营,操场上的气氛一下子从“庄严”切换成了“热烈”。第一个比赛项目是男子一百米预赛,检录处的喇叭已经在喊名字了:“男子一百米预赛第一组,请到检录处检录——”
看台上的气氛瞬间活了起来。有人站起来往跑道那边张望,有人拿出手机准备拍照,有人开始喊自己班同学的名字。洛妍坐在看台上,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装的,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她没有去看男子一百米,因为她不认识参赛的人。她坐在那里,把江杉娇给她的第二个包子也吃了,这次是慢条斯理地吃,一口一口地嚼,把每一口都嚼得很碎才咽下去。江杉娇在旁边看书,翻到了大概一百一十页的样子,书签又被往后移了几页。
赵敏和孙雨桐在讨论下午的接力。她们两个加上洛妍和江杉娇,就是三班女子四乘一百米的阵容。赵敏跑第一棒,洛妍第二棒,孙雨桐第三棒,江杉娇第四棒。这个顺序是高天宇定的,他说第一棒要起跑快的,第二棒要弯道好的,第三棒要速度稳的,第四棒要冲刺强的。他说得头头是道,好像一个专业的田径教练。
“咱们下午之前再练一次交接棒吧,”赵敏说,“我怕到时候又掉棒。”
“行,中午练。”洛妍说。
“我中午要去找我表姐,她在高二,我得给她送个东西。”孙雨桐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为难。
“那就现在练?”洛妍看了看时间,九点半,距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现在不是正式比赛的时候,跑道上应该还有空位。
她们去找高天宇说了一声,高天宇同意了,借了接力棒给她们。四根接力棒,银白色的金属材质,上面有防滑的纹路。洛妍握着那根棒,手心有点出汗,棒的表面滑滑的,她怕待会儿交接的时候手滑,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又在棒上攥了攥,确保握力足够。
她们找了一段没人在用的跑道,在跑道的边上练了起来。赵敏跑第一棒,从起跑线出发,跑过一百米,把棒交给洛妍。洛妍接棒的动作已经比刚开始训练的时候好了很多,手掌朝上,虎口张开,眼睛看着赵敏跑过来的方向,等棒稳稳地落在掌心里,然后握紧,加速,跑出去。
她跑过弯道的时候,重心会本能地往内侧倾斜,身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着往左边的方向偏。这种倾斜感她以前不习惯,练了几次之后慢慢找到了感觉,好像身体自己学会了如何在弯道上保持速度和平衡。
她跑完一百米,把棒递给孙雨桐。递棒的那一刻她喊了一声“接”,孙雨桐的手已经伸出来了,棒从洛妍的手掌滑到孙雨桐的手掌,像一条银色的鱼在两个手掌之间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第二个人的手里,被握紧,带着向前跑去,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沿着红色的跑道一路向前。
孙雨桐跑得很快,她的腿虽然不长但频率很高,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嗒嗒嗒嗒地敲击着地面。她的马尾辫在脑后甩得很高,几乎要甩到天上去了,眼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像有两盏小灯在燃烧。她把棒交给江杉娇的时候,交接非常完美——孙雨桐的手往前一送,江杉娇的手往后一接,棒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完成了一次无人察觉的过渡,像两个接力者之间有一个看不见的、完美的默契。
江杉娇接过棒之后,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她的起跑加速很快,从零到全速只用了不到十米,那十米里她的身体从低到高慢慢抬起,像一架正在起飞的飞机。她的步子迈得很大,大腿抬得很高,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有力的、沉稳的声音——“嗒、嗒、嗒”——像有人在用鼓槌敲着一面巨大的鼓。她的头发在身后飞扬起来,黑色的、长长的、亮亮的,像一面在风中毫不掩饰地展开的旗帜。
洛妍站在跑道边上,看着江杉娇冲过终点线。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时间,大概三十秒出头。她没有秒表,不知道准确的数字,但这个速度在她的印象里比之前训练的时候快了不少。
“你跑快了。”江杉娇慢跑回来,胸口微微起伏着,脸上的红晕比平时深了一些,但表情还是那个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的冲刺只是她每天都要做的、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是吗?”洛妍想了想,觉得自己刚才跑的时候确实比平时用力了一些,“可能因为今天天气好,心情好,就跑得快了。”
“保持住,下午就这样跑。”
洛妍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根接力棒,在指间转了两圈。金属的表面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冰冷,她握在手里觉得刚刚好,不凉不热,像握着一个温热的、活的东西。
一上午的时间在零零散散的比赛和等待中过去了。
洛妍看了几场比赛,男子一百米预赛、女子一百米预赛、男子四百米预赛。她看的那些比赛里没有她认识的人,但她还是看了,因为看台上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在看,她不看好像显得不太合群。她看着那些运动员从起跑线上冲出去,像一群被释放的、饥饿的、拼命奔跑的猎豹,步频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他们的表情在奔跑中变得扭曲、狰狞、面目全非,嘴巴张得大大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牙齿咬得紧紧的,看起来不像是跑步,像是在跟跑道搏斗,在跟自己较劲,在用尽全力去战胜一个看不见的、巨大的、强硬的对手。
十点半的时候,广播里传来一个通知:“男子一千米预决赛,请参赛选手到检录处检录。”
洛妍听到“男子一千米”的时候,手里的水瓶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比赛的不是她,她只是认识参赛的其中一个人,而且那个人可能根本没来。但她就是紧张了,紧张得手心开始出汗,水瓶的塑料外壳滑滑的,她差点没握住。她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但喉咙觉得凉,有一种从食管一路凉到胃里的感觉,她说不上那感觉是好是坏,就像喝了太多水之后的饱胀感,不是难受,但也不舒服。
她站起来,走到看台边沿,往检录处的方向望去。
检录处在操场的东南角,是一排临时搭建的帐篷,白色的顶棚在阳光下反着光,刺得人有点睁不开眼。帐篷前面聚集了一群人,都是一千米的参赛选手,穿着各色运动服,有的在做拉伸,有的在慢跑,有的在互相打气,有的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一遍又一遍,系到鞋带绷得紧紧的,勒得手指都红了。洛妍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扫过一个个陌生的面孔——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担心——万一他没来,万一他放弃了,万一他报名了但今天没来,那她这一上午的等待算什么?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的算什么?她假装不看他、假装不想他、假装他已经从她的生活里退出了,算了这么久的账,算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他。
简南星站在队列的最边上,穿着学校的运动服——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短裤,白色的运动鞋上面没有多余的花纹,干干净净的,跟他这个人一样。他的号码布别在胸前,“73”两个数字,黑色的印在白布上,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校徽图案。他的头发还是有点长,额前的碎发搭下来,几乎要遮住眼睛了,他没有偏头甩开,就那么搭着,看起来像一片被风吹得垂下来的柳枝。
他正在做拉伸,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也不需要太认真的事——左脚踩在台阶上,身体前倾,拉伸小腿后侧的肌肉,保持了一会儿,换右脚。他做得很标准,但不刻意,好像这些动作已经刻进了他的身体里,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不需要思考就能自然而然地做出来。他的周围没有人在跟他说话,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就那么一个人站在队伍的边上,像一棵长在路边的、不起眼的、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它其实很挺拔的树。
洛妍看了他大概三秒钟,然后收回了目光。
她坐回看台上,把水瓶放在脚边,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她本来不打算带但出门前随手塞进口袋的小本子,翻开,假装在看什么。她的眼睛盯着本子上的空白页面,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不是看不到字,是本子上根本没有字,只有昨天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巴弯得太厉害了,看起来像在奸笑。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了本子,塞回口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假装在看东西。大概是因为她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不去看检录处、不去看那个人、不去想那场比赛的理由。她需要一个理由来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正常、毫不在意。
但她没有在假装。
她是真的在紧张。
检录处那边开始点名了。喇叭里传来检录老师的声音,一个一个地念着号码和名字:“73号,简南星。”
洛妍听到了那个名字。她听到了那个“简”字和“南”字之间那个极短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她听到了那个名字被一个陌生的、没有感情的、只是履行工作职责的嗓音念出来的时候,心里的那个地方动了一下,像一个很久没人坐过的秋千突然被风轻轻吹了一下,微微地、安静地荡了起来。
她听到了。
她假装没有听到,但她听到了。
一千米比赛分为两组,每组八个人,按成绩排名。简南星在第一组,他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洛妍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站在第四条跑道上,是中间偏外的位置。他的起跑姿势跟旁边那些专业练体育的男生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标准,重心稍微高了一些,但他蹲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很稳,像一座不高的但地基很扎实的小塔,不会被风吹垮,也不会被雨淋塌。他的双手撑在起跑线后面,手指分开,按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洛妍坐在看台上,离那个起跑线大概有五十米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蹲在红色的跑道上,像一幅画里一个很小的、不起眼但不可或缺的笔触。她看不清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嘴,看不清他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姿势,看到他的稳定,看到他在一堆紧张、兴奋、跃跃欲试的运动员中,那种不动声色的镇定。
发令员举起了发令枪。“各就各位——预备——”
枪响了。
八个人像八颗被同时射出的子弹一样冲了出去。洛妍的视线追着第四条跑道上的那个白色身影,看着他从起跑线加速、从蹲姿变成站立、从静止变成运动。他的加速不是最快的,前二十米有两三个人跑在他前面,他们的大腿肌肉更发达,步频更快,一开始就把速度提得很高,像一脚油门踩到底的赛车,发出刺耳的轰鸣声,在跑道上拉出一道道幻影。但简南星的速度很稳——不是慢,是不急。他没有被别人的节奏带跑,没有因为旁边的人冲得快就跟着加速,他就按照自己的节奏跑着,步子不紧不慢,呼吸均匀,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不跟任何人争前一百米的风头。
他知道这是一千米,不是一百米。还有九百米要跑。九百米里会发生很多事——有人会岔气,有人会掉速,有人会在最后的弯道被反超,有人在最后的直道被甩开,有人会在终点线前倒下,有人会在冲线之后泪流满面。一千米不长不短,但足够改变很多东西。第一个弯道,简南星的位置没有变化,还是在前面的后面。他的跑姿很经济,没有浪费任何一丝力气,手臂摆动的幅度不大不小,正好跟步频匹配——就像一个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在做它该做的事,不多转一圈,也不少转一圈,每一个零件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做着该做的事。
洛妍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校服面料。她抓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但她自己不觉得,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条红色的跑道上,在那八个白色身影中最安静的那个身上,在他不急不躁的步伐里,在他平稳的呼吸间,在他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中。校服在她的指间被揉成了一团皱皱的、可怜的布,上面的褶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再也抚不平了。
一圈过去了。
简南星在第四名。他的速度依然很稳,呼吸依然均匀,洛妍隔着五十米的距离都能看到他胸口的起伏是有规律的,不像旁边那个已经张大嘴巴在喘气的选手,那个选手的嘴大得像一条被捞上岸的、正在拼命呼吸的鱼,胸口的起伏毫无规律可言,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零件松动的机器。他开始慢慢加速了,非常缓慢,像水温一点一点地升高,不是在沸腾,但你知道它在变化,在向着沸点不可逆转地前进。
第二圈的弯道,他超过了第三名。那是一个很聪明的超越——他在弯道的内侧,利用离心力的优势,在外道的选手速度稍降的那一瞬间插了进去,像一条灵活的鱼在拥挤的水族箱里找到了一个别人都没注意到的缝隙,并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只需要合适的时机和位置。他的超越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被超过的那个选手都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简南星已经在他前面了,只留给他一个白色的、安静的、稳步向前的背影。
林越在看台上跳了起来。他一直在看台上看着简南星的比赛,从一开始就站着,屁股没沾过椅子,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两只手握成拳头,攥得紧紧的。此刻他挥舞着拳头,嗓门大得整个看台都听得见:“南星加油——南星加油——你再不跑快点我请你一个月的饭——”
他旁边的几个男生也跟着喊了起来。三班的看台瞬间沸腾了,掌声、喊声、口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沸的、冒着泡的浓汤。有人站起来拍手,有人把两个手掌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的形状大喊,有人用脚跺着看台的地面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洛妍没有喊,她喊不出来,她的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的目光一直追着简南星。她看着他在跑道上奔跑的样子,看着他白色的运动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背部肌肉的线条——那些线条在奔跑中一张一弛,像一把正在被拉动的弓。他的肩胛骨的轮廓在奔跑中非常明显,两块三角形的骨头像一对被折叠的翅膀,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每一次摆臂,那对翅膀就会动一下,像要展开,但又永远被折叠着,保留着未完成的姿态。
最后三百米。
简南星排在第二名。第一名是三班一个体育特长生,叫刘凯,高一就在体训队训练,一百米、四百米、一千米都是他的强项,他跑在前面,步频快得惊人,像一个不需要休息的永动机。简南星跟在他后面,大概隔了三四米的距离,那个距离像一根拉长的橡皮筋,拉得越长,弹回去的力就越大。简南星的步频比之前快了一些,他的速度在提升,不是突然的爆发,是渐进的、线性的、每一秒都比上一秒快一点点的、不可阻挡的、像潮水一样的加速。
他的呼吸变重了。洛妍能看到他的嘴微微张开,能想象到他每一次吸气时空气涌入肺部的感觉——凉凉的,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带着秋天下午阳光的味道。他的脸上有汗了,不是很多,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细碎的、透明的钻石。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但表情依然是克制的,没有扭曲,没有狰狞,就是那种用尽全力但仍然保持体面的、严肃的、沉稳的表情。像一个正在做一件非常认真的事的人,你知道他很累,但他不会让你看到他有多累,他把所有的疲惫都吞进了肚子里,转化成向前奔跑的动力。
最后一个弯道。
简南星离刘凯还有不到两米的距离。弯道是一个机会,他的弯道技术比刘凯好,能看出刘凯在弯道的时候速度有轻微的下降,而简南星的速度不但没有降,反而还有了一个小幅的提升。他在弯道内侧,刘凯在外道,半径更短意味着更小的离心力,更小的能量损耗。跑道上的数字和线条在飞速后退,看台上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的回响。
最后的直道。
洛妍的呼吸停了。是真的停了,不是比喻。她的肺好像突然停止了工作,空气无法进入,也无法排出,就那么憋在胸腔里,像一个被拧紧了瓶盖的、没有出口的瓶子。她知道这一百米决定一切。谁先冲过那条白色的线,谁就是第一。而简南星现在,只比刘凯慢了不到一米。
那个距离越来越小。一米变成了零点八米,零点八变成了零点六,零点六变成了零点四。洛妍能看到他加速的样子——他的大腿抬得更高了,手臂摆动得更用力了,他的上身微微前倾,整个人像是要扑向终点线,像一只在最后关头拼尽全力的、不要命的、只知道向前冲的猎豹。他的每一步都在缩短与刘凯之间的距离,每一步都在逼近那条白色的终点线,每一步都在向所有人宣告——他不是来凑数的,他是来赢的。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距离不到半米。
二十米。十米。
几乎是并排。
终点线近在眼前,白色的线条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简南星和刘凯几乎同时撞线,那一刻洛妍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场死亡,不是什么真正的死亡,是某种东西在终点线上被终结了——是可能性,是未完成,是你不知道结果是什么的那个阶段。撞线的瞬间意味着奔跑结束了,意味着你要接受一个事实,不管你接不接受、喜不喜欢、满不满意。它就像一扇在你面前猛然关上的门,把跑道上的一切都关在了身后,留给你的是一个确定的、无法改变的、你必须面对的结果。
看台上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整个操场。洛妍坐在那里,耳朵里嗡嗡的,有一瞬间她什么都听不见,只看到刘凯在终点线前举起了手,只看到几个同学冲上去扶住了他,只看到简南星在冲过终点线之后慢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第二名。
洛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算出这个结果的。她没看到计时器上的数字——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数字的显示屏上那些跳动的、像素组成的笔画;没人告诉她名次,没有人宣布成绩,没有人说“第二名是简南星”。她就是知道,因为她看到刘凯先撞线,简南星晚了一点点——大概零点几秒,大概一个身位的距离,大概一个手指的长度。那不是视力的问题,是一种直觉,一种她在那一刻突然拥有的、不需要任何证据的确定的知道。
第二名。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感觉。是高兴?是遗憾?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难受,但也不舒服,像吃了一口太烫的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等它自己慢慢凉下来,慢慢滑下去。
简南星在终点线旁边站了很久。
他的背微微驼着,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看不到脸上的表情。他的运动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从领口到胸口,深色的水渍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灰色的花。他的头发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看起来比平时更黑了。
他的呼吸很重,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洛妍都觉得自己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像一只正在快速呼吸的、受了伤的动物。但他的身体没有倒下,他的手撑着膝盖,膝盖没有弯,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在暴风雨中不肯弯腰的、倔强的、孤独的树。
林越跑了过去。他的身体笨重地穿过人群的缝隙,像一艘在拥挤的港口里艰难航行的笨重的货轮,在人群中磕磕碰碰地挤出一条路。他把一瓶水递给简南星,简南星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仰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汗珠从下巴滑落,滴在跑道上,在红色的塑胶地面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很快就被蒸发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把水瓶放在地上,直起身来,慢慢走回三班的大本营。他的步子不急不慢的,跟平时走路的节奏一样,但洛妍注意到他的腿有轻微的颤抖,是那种高强度运动后肌肉自然的、不受控制的反应,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还在微微地震动,发不出声音但仍在震动。
他走到大本营,没有坐下,就靠在校医室旁边的墙上,低着头。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变形的、快要融化的影子。没有人去打扰他,大本营的同学们都远远地看着他,没有人敢上去跟他说话,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或者觉得他不想被打扰,或者觉得他是一个不需要安慰的人。
林越在他旁边站着,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手里拿着一瓶还没开盖的水,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两个人就那么靠着墙站着。一个是站着喘气的,一个是陪着站着的,他们的影子挨在一起,一个胖一点,一个瘦长一些,两个影子之间没有距离,像两个被焊在一起的金属片,紧紧地、牢固地、不可分割地贴在一起,连风都吹不开。
洛妍也在安静地看着。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动。她就那么坐在看台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攥紧校服时留下的褶皱,那几条褶皱在她的掌心里,像几条小小的、干涸的河流。她的目光穿过看台上的人群,穿过那些站起来欢呼的、坐下来吃东西的、跑来跑去送水的、喊得嗓子都哑了的同学们,落在那个靠着墙的、低着头喘气的、白色的身影上。
她看到他的手臂上有一道被太阳晒出来的分界线。小臂是浅小麦色的,袖子遮住的部分要白一些,两种颜色在肘关节附近交汇,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溪流汇合在一起,在她看到的那个瞬间,汇成了一条完整的、有深浅变化的手臂。
她想走过去。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非常强烈的、不可遏制的冲动,像一颗被点燃的、正在燃烧的、马上就要爆炸的炸弹。她想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跟他说“你跑得真好”,跟他说“第二名已经很好了”,跟他说“你最后那一百米加速的样子很帅,我从看台上都看到了”。她想跟他说很多话,多到她自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觉得太多了,多到她觉得这些话根本不是她平时那个“算了无所谓不在乎”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但她没有动。
她不能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动。是因为江杉娇在旁边?是因为王舟琪在旁边?是因为太多人在看着?还是因为她怕自己一走过去,那个好不容易从她生活里退到背景里的、安静的、不再打扰她的简南星,又会重新走到前台来,走到聚光灯下,走到舞台中央,走到她心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那个地方她好不容易才用水泥封上了,用木板钉死了,用铁丝缠紧了,她不能再让他进去。
她不能让那个地方再住进任何人。
所以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动。
江杉娇在她旁边,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太平静了,平静到洛妍觉得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在看谁,知道她在想什么,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动。但江杉娇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那本小说的书签往前翻了一页,然后又收回手,目光落在操场上某个不确定的方向,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等。
看台上的声音渐渐小了。男子一千米的成绩出来了,刘凯第一,简南星第二,第三名是九班的,慢了两秒多。这个成绩被广播员用一种非常平淡的、例行公事的语气念了出来,像在念天气预报,没有感情,没有起伏,没有任何“这是一场很精彩的比赛”的修饰。洛妍听着那个声音,觉得第二名这三个字从广播里传出来的时候,听起来比实际上要好听一些。
第二名。不是第一名,但也不是第八名。是不需要被记住但也不容易被遗忘的名次,是你拼尽全力后得到的结果,是你跑完之后可以跟自己说“我已经尽力了”的名次。
她不知道简南星会不会跟自己说这句话。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会对自己说“我尽力了”的人。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参加这场比赛——是为了班级?是为了证明什么?还是因为他想跑,想在红色的跑道上奔跑,想在秋天的阳光下,用尽全力地、自由地、不受任何束缚地跑完那一千米?
无论原因是什么,他跑了,第二名,很棒。
洛妍在心里说了这句话,但没有人听到。
她希望他能听到,但她不会让他听到。
中午休息的时候,洛妍和江杉娇坐在看台上吃午饭。午饭是二姨奶早上给洛妍准备的饭盒,两个保温桶叠在一起,上面那层装的是米饭,下面那层装的是菜。菜是西红柿炒蛋和清炒西蓝花,鸡蛋炒得很嫩,西蓝花脆脆的,颜色翠绿,看着就有食欲。江杉娇吃的是食堂买的盒饭,菜色比较简单,就是一份炒青菜和一份豆腐,盒饭的饭盒是那种白色的泡沫塑料盒,盖子盖不严,她小心地端着,怕洒出来。
洛妍吃了几口饭,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早上没吃完的青菜香菇包,看了看,已经凉透了,包子皮变得硬邦邦的,馅料也凝成了一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口,嚼了嚼,觉得凉包子其实也挺好吃的,有一种不一样的口感,皮更韧了,馅更实了。她又咬了一口,把整个包子吃完了。
“那个包子凉了。”江杉娇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
“嗯,但还能吃。”洛妍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能浪费。”
江杉娇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的太阳比上午更烈了一些,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晒久了甚至有点发烫。洛妍把校服外套脱了,只穿着里面的白色短袖T恤,T恤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晒成淡淡小麦色的皮肤。她把手腕上的红绳转了一圈,那上面小金铃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看着那个铃铛,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跑步的时候,这个铃铛会不会响?会不会干扰到她或者旁边的人?但这个铃铛的声音太小了,大概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她想,那就让它响吧,至少让她知道自己还在跑,还在动,还在这个世界上发出声音。
午后的阳光把整个操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金黄色的舞台。跑道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所有的动作都被阳光放大,被影子重复,每一个起跑、每一个冲刺、每一次交接棒,都在跑道上投下了一个平行的、变形的、黑色的版本。
洛妍坐在看台上,等待着下午的比赛。
女子两百米预赛在下午两点半,女子四乘一百米接力在下午四点。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等。
等的时间里,她的目光几次不自觉地飘向了大本营那边。
简南星还在那里。他没有走,他靠在墙边,跟林越说着什么。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被汗水浸湿的白色运动服,而是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点发白了,肩膀处有两条浅浅的褶痕。他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呼吸平稳了,脸上没有汗了,嘴唇也不白了,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什么都看不出来。他赢了一场他没有准备的比赛,得了一个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差的成绩,但他看起来既不高兴也不难过,就像他已经习惯了得到一些东西但又不是最想要的那个。
洛妍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铃铛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叮。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午后的、带着桂花香的、干燥的空气吸进肺里,存在那个最深的角落里。
还有几个小时,她也要站在那条红色的跑道上了。
她不知道她会跑出什么样的成绩。
但她知道,她不会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