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要运动会了   十月的 ...

  •   十月的风把操场上那面国旗吹得猎猎作响,洛妍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看着楼下操场上三三两两跑步训练的身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运动会要来了。

      这件事是周敏在周一的班会上宣布的。每年的秋季运动会在十月中旬举行,高一到高三每个班都要参加,项目有短跑、长跑、接力、跳远、跳高、铅球等等,每个班必须报满所有项目,不能缺项。

      周敏念完运动会通知的时候,班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炸开了锅。男生们讨论着谁跑得快谁跳得高,女生们讨论着到时候穿什么衣服要不要化妆,后排的几个男生已经开始互相叫板,说自己一百米能跑进十二秒,另一个说“你跑进十二秒我请你喝一个月的奶茶”。

      洛妍趴在桌上,对这个消息没有太大的反应。她对运动会的态度就像对大多数事情一样:无所谓,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如果非让她报个项目,她就报一个,反正跑就跑,跳就跳,累也累不到哪里去。她的体育成绩中不溜秋,跑步不算快,跳远不算远,铅球更是不行——她那细胳膊细腿的,能把铅球扔出去不砸到自己脚就不错了。

      “你报什么?”赵敏转过头来问她。

      “不知道,什么都行吧,反正别让我扔铅球就行。”

      “为什么?”

      “我觉得铅球那东西有它自己的想法,我不想跟它较劲。”

      赵敏被她逗笑了,笑完又问:“那你会报长跑吗?八百米或者一千五,你跑得动吗?”

      “应该跑得动吧,但是我不想跑,太累了。”洛妍理直气壮地说出了自己不想报长跑的理由,语气坦荡得好像“太累了”这三个字是不需要被反驳的真理。

      赵敏又笑了,觉得洛妍这个人真的太好玩了,明明是个学霸,但身上一点学霸的架子都没有,说什么话都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没心没肺的调调,让人觉得跟她待在一起很轻松。不累,不装,不用想太多,就像躺在一张很软的沙发上,你知道它不会塌,所以你可以放心地陷进去。

      江杉娇坐在第二排,也听到了周敏的运动会通知。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好像运动会对她来说跟一节普通的体育课没有区别。但洛妍注意到,班会结束之后,江杉娇从纸篓旁边捡了一张别人扔掉的运动会报名表,把它展平了,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项目。

      洛妍溜达到她旁边,在江杉娇前面的座位上坐下,转过椅子,两只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看风景的猫。“你要报什么?”洛妍问。

      江杉娇把报名表折好,放进桌斗里。“还没想好。”

      “你跑得快吗?”

      “还行。”

      “‘还行’是多快?”

      江杉娇想了想,说了一个洛妍不太能判断出具体水平的数据:“初中运动会两百米第二名。”

      洛妍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很快啊!第二名诶!”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大,旁边的几个同学看了过来,她浑然不觉,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凑近了问,“第一名是谁?比你快很多吗?”

      “体训队的。”

      “那不算,专业打业余,不公平。”洛妍替她愤愤不平,好像那个第二名是她自己的一样。她义愤填膺的样子让江杉娇的眼皮抬了一下,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又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你报什么?”江杉娇把问题抛了回来。

      洛妍往后一靠,两只手从椅背上滑下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整个人以一种非常懒散的姿势窝在椅子里,像一只被揉成一团的纸。“不知道,反正不报铅球,不报长跑,不报跳高——我怕那个杆子砸到我。”

      “那只剩下短跑了。”

      “那就短跑吧,一百米,四乘一百接力也行。反正就十几秒的事,跑完就完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一百米是世界上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之一。但江杉娇注意到她说完之后,把那根红绳上的小金铃铛转了两圈,这是她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她自己可能没发现,但江杉娇已经观察到了。她从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洛妍手腕上那根红绳和那个小铃铛,也注意到洛妍在不自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转那个铃铛,一圈一圈的,铃铛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如果不是隔得很近根本听不见。

      “你会紧张?”江杉娇问。

      洛妍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啊,我紧张什么?就一百米,又不是考试。”

      江杉娇没有拆穿她。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目光移向了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圈,一个穿红色背心的男生跑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呼吸很重,在安静的教学楼里能听到他的喘气声。

      洛妍看着江杉娇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是报两百米,我就去给你加油。”

      江杉娇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洛妍一眼。

      “我又没说我要报。”

      “你不是初中第二吗?不报可惜了。”洛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她看江杉娇的眼神是认真的,有一种“我希望你报”的期待在里面,虽然这种期待被她的嬉皮笑脸裹得很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呢?”江杉娇又问了一次。

      “我都行,你报什么我就报什么,报一样的项目,这样可以一起训练。”

      赵敏在旁边听到了,插嘴说:“你们两个女生报一样的项目,那到时候比赛的时候不是要当对手吗?那你们就要在跑道上互相跑了诶。”洛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笑得很大声,整个教室都能听到她的笑声。

      “那正好,”洛妍笑完了,用食指点了点江杉娇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赖皮的、不讲道理的占有感,“输了的人请赢了的人喝奶茶,就这么定了,谁也不许反悔。”

      江杉娇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那个“行”说得太干脆了,干脆到洛妍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狐疑地看着江杉娇:“你不会真的是初中两百米第二名吧?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骗你的。”

      洛妍盯着江杉娇看了好一会儿,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破绽,但那张脸就是一块没有褶皱的丝绸,光滑得让人什么都没抓住。最后还是赵敏在旁边打圆场:“你们别比了,你们两个要是都报了同一个项目,到时候我们班一下子拿两个名次,不是挺好的吗?”

      洛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又想了想,觉得不对——如果江杉娇真的跑得很快,那她就只能拿一个名次,另外那个名次会被别人拿去。但如果她跟江杉娇一起跑,就算她输了,名次也还是她们班的,不亏。

      她把这个逻辑跟赵敏说了,赵敏说“你这个逻辑好奇怪”,洛妍说“哪里奇怪了”,两个人讨论了好一会儿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最后还是江杉娇说了一句“逻辑不重要的”,结束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论。

      洛妍转回头来看江杉娇,嘴角一弯,笑了。“那我们去报名吧,就报两百米,好不好?”

      “好。”

      两个人去了体育委员那里。三班的体育委员是一个叫高天宇的男生,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那种经常在户外跑的人。他坐在讲台旁边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张皱巴巴的运动会报名表,正在用圆珠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旁边围着几个同学在讨论谁报什么。

      洛妍和江杉娇走过去的时候,高天宇抬头看了一眼,大概没想到这两个平时不怎么在体育方面冒头的女生会主动来找他。

      “你们要报什么?”高天宇问,圆珠笔尖点在报名表上,等着记下她们的名字。

      “两百米,两个人都报两百米。”洛妍说。

      高天宇看了看洛妍,又看了看江杉娇,表情里带着一点意外。他大概知道江杉娇初中拿过两百米第二名的事——这种事情在年级里传得很快,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反正他就是知道。但洛妍——高天宇打量了她一下,大概在评估她的运动能力,然后没说什么,在“女子两百米”那一栏写上了两个人的名字。

      “要不要报接力?女子四乘一百,还缺两个人。”高天宇抬起头,看着她们两个,目光里带着一种诚恳的、不抱太大希望的邀请。女生报接力的人不太够,他已经问了好几个人了,不是“跑不动”就是“不想跑”,到现在只凑了两个人。

      洛妍看了江杉娇一眼。江杉娇微微点了一下头。洛妍转过来对高天宇说:“报,也算我们两个。”

      高天宇在“女子四乘一百米接力”那一栏添上了洛妍和江杉娇的名字,然后在那两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表示“已确认”。他的圆珠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们:“你们要训练吗?学校操场下午放学后可以用,我有钥匙。如果不训练的话,到时候跑起来可能会有点吃力,毕竟高中跟初中不一样,竞争更激烈。”

      “练,”洛妍说,“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就行,下午最后一节课后,操场见。”

      “行。”

      洛妍和江杉娇从那堆围在报名表旁边的人里挤出来,走回自己的座位。洛妍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好得没有理由,好得莫名其妙。她不知道是因为报了名要参加运动会了,还是因为江杉娇说了那个“行”字。那个“行”是一种确认,确认她们会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在红色的跑道上并排站着、一起听发令枪响然后同时冲出去。不管谁赢谁输,不管谁快谁慢,她们是在一起的。这一点比什么名次都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洛妍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多了一项内容——训练。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操场上的气氛就变了。平时这个时候操场上只有零零星星几个跑步的或者打球的,运动会前这段时间,整个操场像一锅被烧开的水,到处都是人。跑道上有人在练起跑,有人在练接力交接棒,有人在练耐力跑;沙坑那边有人在练跳远,助跑的步子一下一下地量着,来回反复地跑,像一个不会累的节拍器;铅球区被围了起来,几个壮实的男生在那里扔铅球,球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坑,旁边有同学在拿铁锹把坑填平,填平了又砸,砸了又填。

      洛妍每天训练的内容很简单——跑。先慢跑两圈热身,然后做拉伸,然后练起跑,然后跑两组两百米,最后慢跑一圈放松。这些训练内容是江杉娇给她定的,江杉娇在初中参加过运动会,知道基本的训练方法,虽然不是什么专业的训练计划,但对于洛妍这种平时不怎么锻炼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第一天训练的时候,洛妍跑完第一组两百米就弯下了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刘海上那一点点的造型都没了,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她觉得自己的肺在烧,喉咙在冒烟,心脏像一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随时可能会炸开。

      “你没事吧?”江杉娇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她弯着腰,只能看到江杉娇的鞋子——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蝴蝶结的大小适中,左右对称,不像她的鞋带,永远系得松松垮垮的,跑着跑着就会散开。

      “我……没事……”洛妍喘着气说,“就是……有点……喘不过气……”

      江杉娇蹲下来,跟她平视,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和被汗水打湿的刘海,伸手把那些黏在她额头上的碎发拨到了一边。洛妍感觉到那几根凉凉的手指从她的额头上划过,带走了一丝热度,那点凉意让她舒服了一些,也让她的心跳更快了——不是因为跑步,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跑太快了,前面冲太猛,后面就没力气了。”江杉娇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操场上听起来很清楚。她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给出了解决的办法,“下次起跑的时候慢一点,保存体力,最后八十米再加速。”

      洛妍直起身来,喘了几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初中体育老师教的。”

      “你初中体育老师真好,我们初中体育老师只会说‘再跑一圈再跑一圈’,跟复读机似的。”

      江杉娇嘴角动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休息好了吗?再来一组。”

      “你让我歇会儿……”洛妍拖着声音说,尾音拉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明显的撒娇意味,整个人看起来软塌塌的,像一根被泡软的面条。她拉住江杉娇的袖口,轻轻地晃了两下,那晃动幅度不大,但持续了好几秒,像一只不肯松手的小动物。

      江杉娇看了看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就那么站在她旁边,等她喘够。操场上晚风不大不小地吹着,把洛妍贴在脸上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感觉到那阵风了,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塑胶跑道的味道、有草地的味道、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的味道,还混着一点点江杉娇身上那股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洛妍把那个味道留在鼻腔里,没有呼出去。

      “好了,走吧。”她睁开眼,率先跑上了跑道。

      第二组两百米,她按照江杉娇说的,起跑的时候没有冲太猛,保持着匀速,到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才开始加速。终点线是一根画在地上的白线——其实不是什么正式的终点线,就是跑道尽头的一个标记,她们用粉笔画的一条线,不太直,但够用了。洛妍冲过那条线的时候,感觉比第一组好了很多,虽然还是喘,但至少没有那种“肺要炸了”的感觉了,呼吸虽然急促,但还算是平稳的,喉咙里那股铁锈味也没有那么重了。

      “好多了。”江杉娇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秒表——她从体育委员高天宇那里借来的,秒表是那种最普通的电子秒表,黑色的塑料外壳,上面有两个按钮,一个开始一个复位。

      “多少秒?”洛妍弯着腰,喘着气问。

      “三十五秒八。”

      “慢还是快?”洛妍对两百米的成绩没有概念。

      “一般,但比第一组快了。”

      洛妍直起身来,看了一眼江杉娇手里的秒表,那黑色的屏幕上有几个数字在跳动。三十五秒八,她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既然江杉娇说比第一组快了,那应该就是进步了。进步了就好,不管快多少,哪怕是零点一秒,也是进步。

      “你跑一个给我看看,”洛妍说,“我想看看第二名是什么水平。”

      江杉娇看了她一眼,把秒表放在跑道边的草地上,然后在起跑线上蹲了下来。她的起跑姿势很标准——前脚踩在起跑线后面一点点,后脚蹬着地面,重心前移,双手撑在身前,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弹簧,蓄满了随时可以释放的势能。洛妍看着她那个姿势,忽然觉得平时那个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江杉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猎豹,安静但致命,不动声色但每一个毛孔都在准备爆发。

      “预备——”洛妍自己喊了一声,充当发令员。

      江杉娇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跑!”

      她冲了出去。洛妍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沿着跑道飞快地移动。江杉娇跑起来的姿势很好看——步幅大,频率高,但整个人的姿态是舒展的、不紧张的,不像有些人跑步的时候面目狰狞、手臂乱甩,她跑起来就像一条直线,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向前,没有一丝浪费。她的头发在身后飞扬起来,黑色的、长长的、亮亮的,像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洛妍张着嘴,忘了合上。

      她看着江杉娇冲过终点线,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带着惯性往前跑了几步才停下来,看着她在跑道上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胸口微微起伏着,脸上因为运动有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染成了橘红色,汗水在她额头上闪着光,像一颗颗小小的、透明的珍珠。

      洛妍忘了按秒表。

      “多少秒?”江杉娇走回来,弯腰拿起了草地上的秒表。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看洛妍。“你没按?”

      “我……我看你跑,忘了。”洛妍老老实实地交代,语气里没有愧疚,反而有一种理直气壮的“你跑得太好看了所以我才忘了按”的意思。

      江杉娇看了她两秒,把秒表放进裤兜里。“明天再测。”

      她们坐在操场边的草坪上休息。洛妍把鞋子脱了,光着脚踩在草地上,草已经被秋天的太阳晒得有点干了,踩上去扎扎的,但不疼,痒痒的,还有一种干草特有的、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把自己的脚趾头动了动,看着它们在草地里钻来钻去,像五条迷你的、没有方向的蚯蚓。江杉娇坐在她旁边,膝盖曲起,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操场上还在训练的其他同学。操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跑。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白色的日光灯从窗户里透出来,把灰色的教学楼照得像一艘在夜海里航行的船。

      洛妍把手伸进江杉娇的外套口袋里。江杉娇的外套是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口袋在前面,有一个拉链,但没拉上。洛妍的手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了秒表冰冷的塑料外壳,还有一包纸巾,纸巾的包装袋是软的,被她捏了一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跟江杉娇的手指碰在了一起。江杉娇的手指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安静的、等待被握住的鱼。

      洛妍握住了那几根手指。江杉娇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像几根用冰块雕成的树枝,又冷又脆。洛妍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传递过去,像一个微型的、持续供暖的暖宝宝,把所有的热量都集中在掌心,隔着皮肤、隔着骨骼、隔着血液,一寸一寸地温暖着那双凉凉的手。

      操场上最后几个人也走了,只剩下她们两个。路灯亮了起来,在跑道上投下一圈一圈的黄色的光晕。远处的食堂已经关了灯,教学楼的灯也灭了大半,整个学校陷入了一种安静的、半明半暗的状态,像一个即将入睡的巨人,呼吸变得平缓,声音变得低沉。

      “走吧,该回去了。”江杉娇说。

      “嗯。”洛妍应了一声,但没有动。她还握着江杉娇的手,还坐在草地上,光着的脚还没有穿进鞋里。她不想走,不想让这一天结束。不是因为今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而是因为今天的每一件事都很普通,但普通的事和江杉娇一起做的时候,就变得不那么普通了。跑步变得有意义了,喘气变得有意义了,连在草地上光脚踩都觉得有意义了。

      江杉娇没有催她。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草坪上,头顶是秋天的星空,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像被人用针在深蓝色的幕布上扎出来的小孔,光从那些小孔里漏进来,一点一点的,微弱但不肯熄灭。操场的尽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跑道上面,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守护者。

      洛妍终于松开了手,把脚伸进鞋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江杉娇也站了起来,把口袋里的秒表塞好,拉起外套的拉链。洛妍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我觉得你能拿第一名。”

      江杉娇偏头看了她一眼。“不一定。”

      “我觉得你行。”洛妍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容置疑。“我觉得你跑步的时候特别好,特别快,特别好看,特别——”

      “行了。”江杉娇打断了她。

      洛妍笑了,挽住江杉娇的胳膊,两个人在昏黄的路灯下走出了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校门口的传达室,走进了建设路的夜色里。

      运动会前的这个星期,洛妍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规律。早上六点半起床,梳头,二十分钟洗漱,七点出门,七点十五到教室,早读,上课,中午跟江杉娇吃饭在食堂吃完饭之后就回教室休息一会儿,下午上课到五点半,然后去操场训练,训练到六点半左右,回家,洗澡,吃饭,写作业,十点半睡觉。

      这个时间表是她这辈子最规律的一段时间,比她中考前还规律。以前她做什么都是想到什么做什么,没有计划,没有安排,随性得像一阵风,想往哪刮就往哪刮。但训练不一样,训练需要坚持,需要每天都做,不能今天心情好了就跑两圈、心情不好了就不跑。她发现自己其实是可以坚持的——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自律了,而是因为有人在陪她一起坚持。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大概训练第一天就跑不动了,第二天就想“今天算了不去了”,第三天就直接忘了还有训练这回事。但有江杉娇在,她每天下午都会收拾好东西,走到第二排等江杉娇一起下楼,两个人并排走向操场,谁也不用提醒谁,这就是一个默契的、不需要说出口的约定。

      训练的内容也逐渐增加了。除了跑两百米,她们开始练接力。女子四乘一百米的另外两个女生一个是赵敏,一个是班上一个叫孙雨桐的女生,戴眼镜,扎马尾,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跑起来还挺快,腿虽然不长但频率高,像一台小马达。

      接力训练最难的环节不是跑,是交接棒。四个人要在二十米的接力区里完成交接棒,交棒的人要把棒稳稳地递到接棒的人手里,接棒的人要在不减速的情况下稳稳地接住。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第一次训练的时候,洛妍的棒掉了两次,一次是递的时候没递准,棒从赵敏的手指间滑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操场上听得格外清楚;另一次是接的时候没接住,棒从她的虎口里飞了出去,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从手里溜走了。她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对不起队友。

      “没事,多练就好了。”江杉娇站在她旁边,语气跟平时一样,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就是一种朴素的、实事求是的陈述。但洛妍需要的就是这个——不是“你别自责了”,不是“你已经很棒了”,就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多练就好了”,意思是:你现在不行,但你可以变得行,只要你愿意练。这种信任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因为它不是在安抚你的情绪,而是在肯定你的潜力。

      她们练了一次又一次。第一次掉棒,第二次交接慢了,第三次交早了,第四次终于接上了,但接棒的人已经跑出了接力区,算犯规。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洛妍的手心被接力棒磨红了,虎口处有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人用红色的笔画了一道。她不觉得疼,甚至觉得这道红印很好看,像一个勋章,证明她今天努力过了。

      第三天的时候,她们终于完成了一次完美的交接。

      洛妍跑第二棒,江杉娇跑第四棒。赵敏跑第一棒,孙雨桐跑第三棒。棒从赵敏传到洛妍,洛妍稳稳接住,全速跑完自己的那一百米,在接力区把棒递给孙雨桐的动作也很顺利,然后孙雨桐跑完最后一百米,把棒递给了江杉娇。江杉娇接棒的那个瞬间,洛妍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道深蓝色的身影握住接力棒,像一只被点燃的箭一样射了出去,双腿迈开的幅度很大,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空气,把风劈开、碾碎、甩在身后。

      洛妍的眼眶热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那一刻太美了。夕阳、跑道、四个人、一根接力棒、无数次失败之后的一次成功。这些元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让她眼眶发热的画面。

      江杉娇冲过终点线之后,慢跑着回来,把接力棒递给高天宇。她的呼吸有点急促,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表情还是那个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的冲刺对她来说跟走路差不多。

      “成了。”江杉娇说。

      洛妍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抱了她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两秒,洛妍的手臂环过江杉娇的肩膀,在江杉娇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就松开了。但就是那两秒,洛妍感觉到了江杉娇肩膀上那些因为运动而微微发烫的肌肉,感觉到了她身上那股薰衣草和汗味混在一起的、独特的气息。

      洛妍松开她,退后一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转身去找赵敏讨论交接棒的问题了。

      江杉娇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垂在身侧的姿势,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在回味那两秒里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温度。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追上去问“你刚才什么意思”,她只是站在原地,等那点温度从肩膀上慢慢散去,散到空气里,散到秋风里,散到洛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那句“赵敏我们再来一次”里。

      运动员报名截止的那天,洛妍在教室后面那张贴着报名表的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

      报名表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项目和名字。在“女子两百米”那一栏,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江杉娇的名字并排写着,上面有一个框,框里写着“3班”,像两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小动物。

      在“男子两百米”那一栏,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简南星。

      她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大概两秒,不长不短,刚好够她看清楚那两个字的笔画。简南星的“简”字上面是竹字头,下面是间,那个“间”字他写的时候大概没注意,门字框有点歪,里面的日字也跟着歪了,整个字看起来像是要往右边倒。南和星写得很潦草,笔画连在了一起,像一根没有断过的线。

      洛妍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不知道简南星什么时候报的名,不知道是谁帮他报的,也不知道他自己想不想跑。她只知道他的名字出现在“男子两百米”那一栏,意味着运动会那天,他会和她跑同一个项目——她在女子组,他在男子组,不是同一场比赛,但跑的是同一条跑道,同一个距离,同样是红色的塑胶地面,同样是白色的终点线。

      她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存放好了,放在一个不太起眼的格子里,就像把一本书放回书架上,不是最重要的位置,但你哪天想看的时候,你知道它在哪一格、哪一排、左手边第几本。

      运动会前三天,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彩排。

      彩排的内容是入场式。每个班要排成一个方阵,举着班牌,喊着口号,从主席台前走过,接受校领导的检阅。这大概是运动会里最无聊但最不能缺席的环节了,每个班都练了好几遍,但每次彩排还是会有人走错步子、喊错口号、甚至有人在关键时刻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绊个跟头。

      三班的方阵是四列八排,共三十二个人,因为是高一,排在前面入场。洛妍被安排在方阵的第二排,因为她个子不算矮,但也不够高到站最后一排。她的位置左手边是江杉娇,右手边是赵敏,三个人并排站着,站成了一堵不太结实的墙。

      “一二一,一二一,左右左,左右左——”

      体育委员高天宇在最前面举着班牌领队,喊着口令,步伐走得有模有样的,像一个迷你版的阅兵指挥官。他身后的同学们跟着他的节奏走,但步伐不太整齐,有人迈左脚有人迈右脚,看起来像一群各自为政的螃蟹,方向一致但动作千奇百怪。

      洛妍倒是不太在意走得好不好。她觉得反正就是走一圈,走完就完了,不会有人真的在意你的左脚跟旁边的人是不是同一时间落地的,大家关心的只是“今天太阳大不大”“什么时候结束”“中午食堂吃什么”这些更本质的问题。

      但她在意一件事——简南星走在方阵的最后一排。

      她不是故意去看的。只是方阵在操场上列队的时候,她自然地在队伍里站好,前面是赵敏,左边是江杉娇,后面是不认识的谁。然后她听到高天宇在后面喊“最后一排对齐”,她偏头往后看了一眼——只是本能地、无意识地、因为听到了声音所以回头看了一眼的那种看,跟你在街上听到有人喊“让一下”的时候回头看没有任何区别。

      她看到了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的简南星。

      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着。他的头发好像又长了一点,几乎要遮住眼睛了,他隔一会儿就要偏一下头把头发甩开,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太大的动作会打扰到旁边的人。他的表情跟她第一次在老周家饭馆见到他的时候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像一面被擦得很干净的镜子,你看得清镜子里的一切,但镜子本身没有给你任何信息。

      洛妍把头转回来了。

      彩排开始了。三班的方阵从操场的东北角出发,沿着跑道的边缘走过主席台,然后绕场半圈,回到指定位置。高天宇举着班牌走在最前面,喊口号的声音最大,喊到破音了也不停下来,嗓子都劈了,还在那里“锻炼身体、增强体质”地喊着。

      洛妍跟着队伍走着,步子迈得不大不小,左右左右的节奏她也找得准,没有跟旁边的人撞到,也没有绊到自己的脚。走到主席台前方的时候,她按照之前排练的要求,把头转向主席台的方向,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不像笑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你在假笑,也不会让人觉得你很开心,就是那种“我在完成任务”的微笑。

      江杉娇站在她旁边,也朝主席台的方向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比洛妍的更简单——没有任何表情,就是一张空白的脸。她不笑,也不紧张,就是那么平平地看着主席台,好像她不是在接受检阅,而是在检阅别人。

      主席台上坐着几个校领导,还有一个学生代表,据说是高二的学姐,长得很好看,学习也好,是全校的榜样。学生代表拿着稿子在念,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嗡嗡的,在操场上回荡着,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头顶飞。

      方阵走完,各班散开,在操场上站成广播体操队形。然后是升旗仪式,国旗在国歌声中慢慢升起,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红色的帆。洛妍站在队伍里,仰头看着那面国旗在蓝天下缓缓上升,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她来这个县城已经一个多月了,从夏天到了秋天,从陌生到熟悉,从一个人到有了一群可以说话的人。

      她偏头看了看江杉娇。江杉娇也仰着头看国旗,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张,不是认真,就是她习惯性的、没有任何表情时的那个状态。

      国旗升到顶了,国歌停止了,操场上重新响起了嘈杂的人声。

      洛妍伸手拉了一下江杉娇的袖口。

      江杉娇偏头看她。

      “彩排完了一起走。”洛妍说。声音不大,但江杉娇听得很清楚。

      “好。”

      彩排在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了。操场上的人如潮水般散去,涌向食堂的方向,像被一个巨大的吸尘器吸走了一样,几分钟前还人声鼎沸的操场一下子就安静了,只剩下几个收拾器材的体育老师和几个值日的同学。

      洛妍和江杉娇没有去食堂。她们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一人拿着一个面包在啃。洛妍的面包是红豆馅的,咬开来里面的红豆馅会流出来,黏黏的,甜甜的;江杉娇的面包是原味的,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没有任何馅料的白面包,吃起来有一点淡淡的麦香味,不太甜,但越嚼越香。

      “后天就是运动会了。”洛妍说,嘴里还嚼着面包,声音含混不清的。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

      江杉娇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一会儿,咽下去,才说:“有一点。”

      洛妍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个被捏扁的橘子。她觉得自己跟江杉娇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点——不是因为江杉娇承认了自己紧张,而是因为江杉娇愿意在她面前承认自己紧张。一个平时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得很好的人,愿意在你面前露出一点点脆弱的痕迹,这说明她已经把你划进了她的“里面”,而不是“外面”。

      “我也紧张。”洛妍说。

      “你上次说你不紧张。”江杉娇看了她一眼。

      “那是上次,我现在紧张了,不行吗?”

      “行。”

      洛妍又笑了,把面包的包装纸捏成一个很小的纸团,朝远处的垃圾桶扔了过去。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不算优美的弧线,落在了垃圾桶的边沿上,弹了一下,掉了进去。她得意地挥了一下拳头,像一个投进了压哨球的人。

      “看到没?手感来了。”洛妍的得意劲上来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蒙的。”江杉娇淡淡地说。

      “你才蒙的!”

      她们在操场上又坐了一会儿,看台上的风比平地上大,吹得洛妍的头发到处飞,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过一会儿又被吹出来了,她再别,又被吹出来了,反复几次之后她放弃了,就那么让头发在风里乱飞,像一面没有方向的、自己跟自己打架的旗。

      “江杉娇。”

      “嗯。”

      “你说我们接力能拿第几名?”

      “不知道。”

      “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数字吗?比如保三争一什么的。”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没有拿到名次之前,说什么都不算数。”

      洛妍看着江杉娇那张认真的、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她不是一个爱做梦的人,她甚至不是一个爱假设的人。她只相信已经发生的事和正在发生的事,对于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她不做预测,不抱期待,不提前庆祝,也不提前悲伤。她只是等,等着结果自己出现,然后根据结果来决定自己应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这种务实的态度,让洛妍觉得自己有时候真的很浮夸。她是一个太容易被情绪带着走的人,一高兴就觉得什么都是好的,一难过就觉得世界要塌了。高兴的时候觉得自己能拿第一,难过的时候觉得自己连完赛都做不到。她的情绪像过山车,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没个定数。

      江杉娇是她的锚。

      不管是高兴还是难过,洛妍都能回到江杉娇身边,被她那种稳定的、不变的、如山一般的气质所吸引,所安抚,所保护。在她身边,洛妍的情绪不会再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它会慢下来,会温和下来,会变得可控,变得安全。

      “走吧,回去上课了。”江杉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洛妍拉着她的手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没有松开,就那么牵着她的手下看台,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进教室。

      运动会前一天,学校停课半天,用来布置场地和最后确认各项事宜。

      操场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在主席台上调试音响,有人在跑道边上画线,有人在安置跳高用的海绵垫,有学生在搬运矿泉水和急救箱,还有几个体育老师在检查铅球区的安全围栏。整个操场像一个大工地的样子,乱哄哄的但井井有条,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洛妍和江杉娇被分配到搬水的任务。她们要去体育器材室搬四箱矿泉水到三班的大本营。大本营设在操场北边的看台上,每个班分到一块区域,三班的区域在正中央,位置不算差,能清楚地看到主席台和大部分跑道。

      器材室在教学楼的一楼,门常年开着,里面堆满了各种体育器材——篮球、足球、排球、跳绳、铅球、跨栏架、体操垫,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仓库。地上有灰,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混着橡胶和皮革的气味,不太好闻。

      洛妍和江杉娇一人搬两箱水。洛妍搬起两箱水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搬运食物的蚂蚁,渺小但倔强。两箱水加起来大概有十几斤,不算重,但从器材室到大本营要走大概五分钟的路程,中间还要上一段台阶,上了台阶还要走一段路,这一段路加起来不算短,够她的手臂酸好几回的。

      “沉吗?”江杉娇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沉。”洛妍咬紧牙关说,但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箱子一角硌着她的锁骨,有点疼。

      江杉娇停下来,放下自己手里的箱子,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拿过一箱水,摞在自己那两箱上面。三箱水摞在一起,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但江杉娇抱得很稳,她的手臂比洛妍的结实一些,常年锻炼的肌肉线条清晰,力气也比洛妍大不少。她抱着三箱水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走吧”,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她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不需要被提起的小事。

      洛妍抱着剩下的一箱水跟在后面,看着江杉娇的背影。她的衣服被箱子蹭得皱巴巴的,后背上有一块白色的灰,大概是器材室墙上蹭的。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在她肩膀上轻轻拂动着。

      洛妍觉得这个画面好普通,普通到如果不是她在这里看着,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女生,抱着三箱水,走在秋天的操场上,校服皱巴巴的,后背有灰,头发被风吹散了,她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做,就是帮自己的朋友搬了一箱水。

      但洛妍就是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不是江杉娇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是“江杉娇帮洛妍搬水”这件事好看。是被需要的人和被照顾的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那种温暖。

      她把那箱水往上颠了颠,加快了脚步,跟上了江杉娇。

      到了大本营,她们把水放下,开始布置班级的区域。高天宇是总指挥,指挥着大家搬桌椅、挂横幅、贴号码布。三班的横幅是红色的,上面用白色的字写着“三班三班,非同一般,锻炼身体,保家卫国”,最后四个字是高天宇自己加的,他说“这样比较有气势”,大家觉得无所谓,就用了。

      洛妍把自己的号码布找出来,别在校服背后。她的号码是“312”,数字是黑色的,印在一块白色的布上,四周有一圈红色的边框,看起来像一张缩小版的、红白相间的门牌。江杉娇的是“313”,两个数字紧紧挨着,像是被安排在一起的邻居。

      “咱俩的号码是连着的。”洛妍看着江杉娇的号码布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小惊喜的雀跃,好像这个发现是她今天最值得高兴的事。

      “嗯。”

      “你觉得这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巧合。”

      “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要这么理智,就配合我说一句‘可能是故意的’?”

      “可能是故意的。”

      洛妍看着她那副“我说了你想听的话但你自己也知道这不是真的”的表情,笑出了声,笑得很大声,旁边几个同学看了过来,她在笑声中用手捂住了嘴,但眼角还是有笑出来的眼泪在闪。

      操场上的音响开始试音了,先是一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首很老的运动会进行曲,旋律昂扬向上,有一种八十年代的、特别积极的感觉。洛妍不太喜欢这种风格的曲子,但她觉得运动会就是应该配这种曲子,太现代的音乐反而没有那个味了。

      她站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一片忙碌的景象。跑道上有人在试跑,白色的运动服在风中鼓荡着;跳远区有人在练助跑,来来回回地跑,像一只不会厌烦的、不知疲倦的兔子;铅球区被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围了起来,一个老师在里面画圈,画得很圆,像一个巨大的圆规画出来的。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所有的紧张和期待,都在为明天做着准备。

      运动会。

      这个词在洛妍的心里轻轻地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跑出什么样的成绩,不知道接力能不能顺利交接棒,不知道江杉娇能不能拿第一,不知道简南星会不会来参加比赛——他应该会来吧,他报了名,虽然这一周他训练来没来洛妍不太清楚,但既然报了名,应该是会来的。

      她想,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阳光应该是好的。十月中的天气,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是跑步最舒服的那种温度。风应该是有的,不大不小,刚好够吹干额头上的汗。跑道应该是新的,深红色的,踩上去有一种软软的、带弹性的触感。看台上应该坐满了人,有人喊加油,有人吹哨,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吃东西,所有人都在为自己在意的人呐喊。

      洛妍不知道自己会在意哪些人跑过的瞬间,但她知道有一个人,不管她跑得快不快、交接顺不顺利、拿不拿名次,那个人都会在终点等她。

      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整理号码布的江杉娇。

      “江杉娇。”

      “嗯。”

      “明天跑完,不管谁快谁慢,你都得请我喝奶茶。”

      “为什么是我请你?”江杉娇看着她,似乎没跟上她这跳跃的逻辑。

      “因为你比我高,高的人请矮的人,天经地义。”

      江杉娇看了她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还没成型就收了回去。

      “行。”

      洛妍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露出的牙齿像一排小小的、整齐的白色的贝壳,笑得旁边经过的高天宇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快步走开了。她觉得明天一定会是一个好日子,不是因为比赛会赢——她不知道会不会赢——而是因为明天她会站在红色的跑道上,和江杉娇一起,和班里的同学们一起,在秋天的阳光下,跑完属于她的那一段路。

      不管那段路有多长,不管终点在哪里,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这就够了。

      运动会前的最后一个傍晚,洛妍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慢慢地、一个一个地点亮小灯。

      她把手腕上的红绳转了两圈,那个小金铃铛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在安静的傍晚里听得格外清楚,像一个小小的、清脆的、给她一个人的信号。

      叮铃,叮铃。

      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明天怎样,她都会记得这个傍晚,记得自己站在二姨奶家的阳台上,穿着那件奶白色的卫衣,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铃铛在风里响着,她在想着明天的运动会,想着那条红色的跑道,想着那些她会在意的人。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桂花初开时那种甜丝丝的、不太浓烈的香气。洛妍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桂花味的空气存在肺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在心里说了一句:明天,加油吧。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但好像,也是在对谁说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