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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姐姐我爱你   九月的 ...

  •   九月的尾巴拖着最后一点暑气,在十月的门槛上懒洋洋地打了个滚,不情不愿地把位置让给了秋天。这个县城的秋天来得比城市里早,也比城市里干脆,不像城里那样磨磨蹭蹭地降温,而是一夜之间风就变了方向,从南风变成了北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一种干燥的、草木枯黄的气息。

      洛妍在这个县城已经待了整整一个月了。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她把学校食堂每个窗口的菜都吃一遍,然后把那些不好吃的打入冷宫再也不去。刚好够她记住从二姨奶家到学校这条路上一共有几盏路灯——二十一盏,但有三盏是不亮的,一直没人来修。刚好够她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半被王舟琪叫醒的日子,习惯那种睁开眼就知道今天要上什么课、明天要交什么作业的、平淡的、重复的、但也不算讨厌的节奏。

      也刚好够她和江杉娇从“同班同学”变成“每天都要待在一起”的关系。

      这个变化是渐进的,像秋天的叶子从绿变黄,不是一夜之间的事,但你某天抬头看的时候,会发现整棵树都换了颜色,而你甚至说不清楚变化是从哪一刻开始的。洛妍只知道,现在课间她习惯性地去找江杉娇,午饭习惯性地和江杉娇坐在一起,放学习惯性地跟江杉娇走一段路。这些“习惯性”堆叠在一起,构成了她在这个县城生活的底色——不算鲜艳,但很实在,踩在上面觉得踏实。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洛妍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江杉娇的座位上已经放好了一袋东西。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橘子、一包苏打饼干和一盒草莓牛奶,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洛妍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给你的”,三个字,没有署名,但洛妍认出了那笔迹。江杉娇的字跟她这个人一样,笔画清瘦,间距宽大,像是每个字都习惯跟旁边的字保持礼貌的距离,不挤不靠,独立却又带着一种柔软的力度。

      洛妍笑了,把纸条打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口袋里。她把那袋东西拿起来,走到江杉娇的座位旁边——江杉娇还没来,她的书包已经放在椅子上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人大概去厕所了。洛妍把袋子放在她桌上,从自己书包里翻出一支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谢谢。”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那个笑脸画得不太成功,嘴巴弯得太厉害了,看起来像在奸笑,但她懒得改,就那么放着。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母,嘴角却一直翘着,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放不下来。

      她知道江杉娇为什么要给她带东西。前几天的体育课上,她跑步的时候胃有点不舒服——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早上没吃早饭,跑了两圈之后胃里空空的,有点发虚。她没跟任何人说,连王舟琪都没说,但跑完回教室的时候,江杉娇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胃疼?”她当时愣了一下,说“没有啊,就是有点饿”,然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今天桌上就出现了那个袋子。

      洛妍不知道江杉娇是怎么发现她没吃早饭的,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胃不舒服的。她只知道,江杉娇这个人观察力强得有点过分,但她从来不说自己发现了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该做的事做了,像一场安静的、无声的雨,下在你的土地上,等你自己发现的时候,土壤已经湿润了,种子已经发芽了。

      早读课快结束的时候,洛妍收到了一张从前面传过来的纸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折了一个不太规整的方块。她打开,是江杉娇的字:“橘子记得吃。”

      就五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洛妍拿起桌上那个橘子,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慢慢地剥开。橘子皮很薄,汁水溅了一点在手指上,带着那种新鲜的、略微发苦的清香。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不是那种加了糖精的甜,是水果本身的、淡淡的、自然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像这个秋天的早晨一样干净。

      她撕了张纸,写了两个字“吃了”,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很甜”,折好,递回去。

      纸条在她们之间来来去去,像一只小小的、来回穿梭的燕子。每一张纸条都很短,有时候是一个表情,有时候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有时候什么内容都没有,就是一个折好的方块,对方打开看了,笑一下,然后扔进桌斗里。没有人知道她们在传纸条,也没有人需要知道,这是她们之间的、一个小小的、安静的默契。

      课间的时候,洛妍走到江杉娇的座位旁边。江杉娇正在看一本小说,封面素白,书名用的是那种很小的、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的字体。洛妍看了一眼,没看清,也没问。她把吃完的橘子皮放在江杉娇桌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就是想找个理由站在这里,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橘子皮就成了一个笨拙的借口。

      江杉娇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堆橘子皮,又看了一眼洛妍。

      洛妍以为她会说“垃圾桶在那边”之类的话,但江杉娇只是把橘子皮拿起来,随手叠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小方块,放到了桌角,然后继续看书。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她一直在帮洛妍收拾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洛妍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像柠檬汁滴在舌尖上,那种酸不是难受,是一种很奇妙的、让人想要靠近的酸。

      她把自己的椅子拉过来,坐在江杉娇旁边,把下巴搁在江杉娇的肩膀上,往她正在看的那本书上瞄了一眼。

      “你干嘛?”江杉娇偏了一下头,但没有把她推开。

      “看你书。”洛妍说,脸几乎要贴到书页上了。

      “你看得懂?”

      “看不懂。”洛妍理直气壮地说,“但你可以讲给我听。”

      江杉娇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书合上了。她把书签夹在刚才看到的地方——那个书签是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第87页”,字迹跟之前纸条上的一样清瘦。她把书放到一边,转过身来看着洛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洛妍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的睫毛不长,但很密,像两把小刷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想听什么?”江杉娇问。

      “随便,你讲什么我听什么。”

      江杉娇想了想,说:“这本书讲的是一个人离开家乡去外面的世界,走了很远的路,遇到很多人,最后发现最好的东西其实一开始就在身边。”

      “然后呢?”

      “然后他回去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洛妍看着江杉娇的脸,觉得这个故事好像在哪听过,又好像没听过。她不知道江杉娇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她选择不想了,就靠在江杉娇的肩膀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挺没意思的。”洛妍说,但她没把下巴从江杉娇的肩膀上移开。

      “嗯。”

      “但也挺好的。”

      “嗯。”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什么话都没再说。上课铃响的时候,洛妍直起身来,把自己那把椅子拉回自己的座位。走之前她看了一眼江杉娇桌角那堆被叠成小方块的橘子皮,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橘色的、被折叠得很好的记忆。

      中午吃饭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洛妍今天打了一份麻婆豆腐和一份炒青菜,端着盘子找到江杉娇的时候,江杉娇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她今天没有打西红柿炒蛋,打了一份看起来像是某种菌菇炒肉片的菜,肉片切得很薄,混在深褐色的菌菇里,不太看得出来是肉。

      洛妍坐下来,看了看江杉娇的盘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想了三秒钟,站起来,跑回了打饭窗口,排了一会儿队,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端回来了。

      她把西红柿炒蛋放在两个人的中间:“咱俩一起吃。”

      江杉娇看了看那盘菜,又看了看洛妍,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鸡蛋放进嘴里。

      “今天的鸡蛋炒得有点老。”江杉娇说。

      “是吗?”洛妍也夹了一块,嚼了嚼,觉得确实有点老,但也没有老到不能吃的地步,“还行吧,能吃。”

      她们就着那盘西红柿炒蛋吃完了午饭。洛妍的麻婆豆腐太辣了,她吃了几口就开始吸气,嘴红红的,像被蜜蜂蜇了一样。江杉娇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盘子里的米饭拨了一半到她碗里:“解辣。”

      洛妍扒了两口米饭,辣意确实下去了一些,但嘴巴还是红红的。她抬头看江杉娇,江杉娇还在吃她自己的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拨米饭这件事跟呼吸一样自然,不值得注意,不值得提起,更不值得感谢。

      洛妍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她刚认识江杉娇的时候,她们之间还隔着礼貌的距离。那时候她不会在江杉娇面前说“这个好辣”,不会在她面前张嘴吸气,不会把自己吃不了的菜推到一边等着她来收拾。那时候的她,在江杉娇面前是一个得体的、亲切的、温和的、但始终隔着一层薄纱的人。

      那层薄纱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她说不清楚。

      也许是在某个课间,她拉着江杉娇的胳膊说“陪我去厕所”的时候。也许是在某个放学后,她赖在江杉娇的座位上不肯走的时候。也许就是今天早上,她把橘子皮放在江杉娇桌上,而江杉娇什么都没说就把它们叠好了的时候。

      那层薄纱不是突然消失的,是被人一点一点地抽走的。抽走它的人是江杉娇,但洛妍也是同谋。她心甘情愿地让那层薄纱被抽走,甚至在被抽走的时候,她没有觉得冷,反而觉得暖。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洛妍的物理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多好,每次考试都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晃荡,不高不低,刚好够她自己不觉得丢人但也绝对不好意思跟别人说“我物理学得很好”。今天讲的是自由落体运动,陈老师在讲台上拿着一个铁球和一个羽毛管做实验,球和羽毛同时落下,在真空管里同时到达底部,在空气里羽毛慢了很多。

      洛妍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铁球和一个羽毛,铁球画得像个圆圆的土豆,羽毛画得像个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她看了一眼自己画的图,觉得不太满意,又把羽毛重新画了一遍,这次画得像样了一点,至少看起来像是鸟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她画画的时候余光扫到教室的另一边,看见林越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简南星不在。

      洛妍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她的羽毛。她没有转头去看那个空着的位置,没有必要看,她知道他不在这里就可以了。他今天大概是去打工了吧——她记得王舟琪说过,他有时候会去给一个摄影工作室帮忙,给淘宝店的模特拍照,一天能赚百八十块。她也记得他说过“读书是唯一的路”,但他自己却很少坐在座位上听课,这件事她一直觉得有点难过,但那种难过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尖锐了,更像是一个钝钝的、笨笨的、不怎么锋利的东西,搁在那里,不碰就不疼。

      她不该难过的。她告诉自己,她跟他不熟,他的人生跟她没有关系,她不需要为他感到可惜,也不需要为他感到难过。她有她自己的人生要过,有她的书要读,有她的考试要考,她不能把情绪浪费在每一个她觉得可惜的人身上。

      但是那个空着的位置就是很扎眼。像一个被留在棋盘外面的棋子,孤零零的,没有人知道它该往哪儿放。

      洛妍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开始认真听陈老师讲重力加速度的计算公式。她把公式抄下来,把例题抄下来,把解题步骤一步一步地写清楚。她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个数字都写得圆圆的,像一排排整齐的小豆子。她用尺子把等号画直,在答案下面画了两条横线,表示这是最终结果。

      做完这些,她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位置。

      还是空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到黑板上。

      放学的时候,洛妍在教学楼门口等江杉娇。她靠在门柱上,书包只背了一边肩带,歪歪斜斜地挂着,像随时会掉下来但就是掉不下来的那种平衡。她百无聊赖地看着操场上的人来人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每一张脸,像一个没有目的的扫描仪,只是机械地运转着,没有在找谁,也没有在等谁。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背影。

      灰色的卫衣,帽子上两根带子一长一短,左手拎着一个看起来挺沉的袋子,右手牵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背着一个旧书包,书包上挂着一只鼻子都磨掉了的小熊。两个人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步子不紧不慢的,哥哥走得稳当,妹妹走得轻快,但两个人的节奏惊人的一致,像是已经这样一起走了很多很多年。

      洛妍看着那个背影走了很远,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校门口的梧桐树后面。

      她没有放慢呼吸,没有加快心跳,没有那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悸动和紧张。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个灰色的点消失在秋天的暮色里,然后收回了目光。

      “走吧。”江杉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嗯,走。”洛妍把书包的另一边肩带也挂上了,挽住了江杉娇的胳膊。

      她们走在建设路上,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洛妍故意去踩那些脆的、已经干透了的叶子,一脚下去“咔嚓”一声,那声音让她觉得很解压,她踩了一片又一片,像个三岁小孩一样。

      江杉娇被她拉着走,偶尔也踩一片叶子,但她的动作很克制,不像洛妍那样恨不得把所有叶子都踩碎。

      “你今天怎么了?”江杉娇忽然问。

      “什么怎么了?”

      “你踩叶子的力气比平时大。”

      洛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叶子,那一脚下去确实挺用力的,叶子碎成了好几瓣,连叶脉都断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那么大的力气,大概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需要找一个出口,而叶子刚好在那里,就成了那个倒霉的出口。

      “没什么,”洛妍说,“就是因为物理课讲的那个自由落体太无聊了,我脑子都是铁的铅的球的,烦。”

      江杉娇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洛妍有时候觉得江杉娇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她懂得什么时候应该问,什么时候不应该问。她不问,不代表她不知道,她只是选择了不问,因为她知道洛妍想说的时候会自己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反而会给洛妍增加压力。

      这份“不问”的体贴,比很多人的“问”还要有分量。

      走到建设路中段的时候,她们路过了老周家菜馆。门口的铁锅炖鱼的招牌还在,油烟从排气扇里冒出来,裹着一股蒜蓉和酱油的味道。洛妍从门口经过,步子没有慢,但她闻到了那股味道,脑子里出现了一秒钟的画面——一个人在厨房里端着一个汤盆走出来,说“小心烫”。

      就一秒钟,然后画面就散了。

      她继续走路,踩着梧桐叶,“咔嚓咔嚓”的声音一直在脚下响着,像一首节奏不太稳但很欢快的曲子。

      “江杉娇,”洛妍忽然说,“周末要不要去那个公园再划一次船?”

      “你想划?”

      “嗯,上次没玩够。”

      江杉娇想了想:“这周末可能降温,多穿点。”

      洛妍笑了,笑得很大声,引来路边一个大爷的侧目。她不在乎,她就是觉得江杉娇说“多穿点”的时候那个语气太好笑了——明明是在关心人,但听起来像在念天气预报,平铺直叙的,没有起伏,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你就是知道那是关心。

      “知道了,妈。”洛妍故意说。

      江杉娇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反应。

      洛妍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厉害了,弯着腰扶着江杉娇的胳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觉得自己真的变了,以前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笑成这样,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把“妈”这种称呼挂在嘴上开玩笑,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这么多真实的、不加修饰的情绪。

      是江杉娇让她变成这样的。不是江杉娇做了什么特别的事,而是江杉娇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做,她只是在那里,安静地、稳定地、不容置疑地在那里,给了洛妍一个可以放心地做自己的空间。

      回到家,洛妍洗完澡坐在书桌前。今天是周一,作业不算太多,她很快就写完了。她把课本收好,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人。那个人很高,披着头发,五官清淡,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像是在忍笑又像是真的没有在笑。洛妍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小心,但画完之后她觉得那个人不像江杉娇,像谁呢?她也说不上来,就是不像,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缺了那个人站在你面前时你感受到的那种安静的、笃定的、让你安心的力量。这种力量是画不出来的,只能感受。

      她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课本里。

      然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自动播放着今天的画面——早上纸条上“橘子记得吃”那五个字,中午江杉娇拨到她碗里的那半碗米饭,下午那个空着的位置和那个消失在校门口的背影,傍晚建设路上踩碎的那些梧桐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画面串在一起,也不知道这些画面之间有什么联系。它们就是同时出现在她脑子里了,像一盘被打乱的拼图,每一块都是独立的,但把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你总觉得它们应该能拼出点什么来,可你暂时找不到那个把它们凑在一起的方法。

      洛妍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翻开课本,看了一眼那张被她折好的画。白纸上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铅笔的痕迹浅浅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条溪,指腹上沾了一点铅灰,灰黑色的,像一小片薄薄的阴影。

      她把课本合上了。

      窗外的月亮很瘦,像一弯被谁啃了一口的薄饼,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不太亮,但很倔强地亮着。

      洛妍关了台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看不见的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远处的摩托车的轰鸣声。这个县城的晚上比城市安静太多,没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白光,没有出租车的喇叭声,没有醉酒的人在马路上唱歌的声音。这里的夜晚是真正的夜晚,黑得纯粹,静得彻底,像一块巨大的、柔软的、吸音的黑布,把所有声响都吞了进去,连带着把人的心事也一起吞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梦里没有江杉娇,没有简南星,没有考试,没有作业。梦里有很大一片橘子园,金黄色的橘子挂满了枝头,她伸手摘了一个,剥开,吃了一瓣,很甜,甜得她想哭。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橘子园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坑。

      然后她就醒了,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

      她翻了个身,把湿了的那一面压在底下,继续睡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洛妍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泾渭分明的几块:上课、写作业、和江杉娇在一起、偶尔跟王舟琪吃顿饭、偶尔给爷爷奶奶打个电话。这几块拼图拼在一起,构成了她在这个县城完整的生活图景。她在这幅图景里待得很舒服,像一块被嵌进拼图的碎片,不多不少,正好合适。

      她不再刻意去关注简南星,也不再刻意不去关注他了。她从“刻意不去想”的状态,进化到了“真的不怎么想”的状态。这个进化不是一蹴而就的,是经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在几百次课间休息、几十顿午饭、无数张传过的纸条里,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完成的。

      现在,简南星在她心里成了一个背景——像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字、画了什么画,但你不会专门去看它,它就是你视野里的一部分,不是焦点,不需要特别关注。他在最后一排坐着的时候,她不会下意识地放轻呼吸,不会用余光去确认他的存在,不会有那些让身体紧张的、微妙的反应。她只是坐在第三排,写她的笔记,画她的画,偶尔听到他说“不知道”的时候心里有一瞬间的、很淡很淡的波动,但那波动太小了,小到她自己都觉得不算什么。

      他已经从“那个特别的人”退回到了“人群中的一个,恰好坐在最后一排而已”。

      而江杉娇,从“一个新认识的、还不错的朋友”,变成了洛妍在这个县城里最重要的人。

      这种变化没有仪式感,没有标志性的事件,没有那种“就是这一刻我认定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的戏剧性时刻。它更像是一种持续的、反复的、每一次相处都在加固的东西。每一次江杉娇把盘子往她那边推的时候,每一次江杉娇在纸条上写一个简短的“嗯”字的时候,每一次江杉娇在她说话的时候安静地、认真地听的时候,那根看不见的线就更紧了一些,更结实了一些,更深地嵌入了洛妍的心底。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历史。

      历史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讲到激动处手上的粉笔会在黑板上戳出一个白点。她今天讲的是秦统一六国的过程,从灭韩到灭齐,讲得绘声绘色,把秦始皇描述成了一个雄才大略但又残暴不仁的矛盾体。

      洛妍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词——远交近攻、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她写字的时候,前面的赵敏转过头来小声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去超市?我想买点零食。”

      “好。”洛妍小声说。

      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在小声聊天,教室里嗡嗡的,像一锅快要煮开的粥。历史老师在上面讲自己的,也不太管下面的纪律,反正只要不太过分,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周五最后一节课了,谁还有心思认真听课呢。

      洛妍的笔在本子上继续写着,她正准备记录“焚书坑儒”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视线上方飘了过去——一张纸。

      不是纸条。

      是一张叠成方块的、稍微大一点的纸,从最后一排的方向飞过来,越过好几排课桌,精准地落在了她旁边那个空座位的桌面上。飞行轨迹不太直,它在空中转了几个弯,像一个没有导航的无人机,歪歪斜斜地降落了。

      洛妍看了一眼那张纸。白色的,用的是那种很薄的、有点透的作业纸,叠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方块,边缘有些毛糙,看得出来叠得很匆忙。纸落在她旁边的桌上,离她的胳膊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她能看见纸张的边角微微翘着,像一只等待被打开的、安静的蝴蝶。

      她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林越正趴在桌上,嘴里叼着一支笔,看起来在睡觉。他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简南星在。他坐得笔直,这在他是很少见的。他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着,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几乎要遮住眉毛,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偏头甩开,就那么让它搭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课本上——那是今天历史课用的教材,翻开的那一页大概有配图,因为洛妍看见他的视线在页面的某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另一个位置,像是在看图,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张纸是谁扔的。

      但她知道纸不是给她的,因为它落在她旁边那个空座位上,不是她的桌面。也许是谁扔偏了,也许是给那个空座位的人,而那个人今天请假了没来,所以这张纸注定要落在一个无人认领的地方,像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在错误的地址停靠片刻,然后被遗忘。

      洛妍把视线从最后一排收回来了。她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她只是看了一眼,确认了纸不是给她的,然后就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清除了,像删除一条不需要的信息。

      她继续写她的笔记。焚书坑儒,公元前二百一十三年,坑杀儒生四百六十余人。

      下课后她去找江杉娇,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天已经黑了,操场上还有几个跑步的男生,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跑道上快速地移动着,像一群被释放的、不知疲倦的兽。

      洛妍今天心情不错,哼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大了些,把江杉娇甩在后面了又停下来等,等到了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像一个电量充足的、不需要充电的玩具。

      “你今天吃兴奋剂了?”江杉娇在后面淡淡地说。

      “没有啊,周五嘛,高兴!”洛妍转过身来,倒着走,面对着江杉娇,一边退一边说,“明天不用早起,可以睡懒觉,可以躺着什么都不干,可以吃很多好吃的,你不高兴吗?”

      江杉娇看着她倒着走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极其微小,如果不是洛妍已经非常熟悉她的脸了,根本不会注意到。

      “看路。”江杉娇说。

      “没事,后面又没人。”

      话音刚落,洛妍的后脚跟踢到了路面上一个凸起的小石子,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两只手在空中划了两圈,像一只试图扑腾起飞但失败的鸭子。江杉娇伸手拽住了她的校服袖子,把她拉回来了。洛妍站稳之后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笑得很大声,笑到弯下了腰,把脸埋在江杉娇的肩膀上。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丢人。”江杉娇说,语气还是平平的,但她拽着洛妍袖子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你这样说话真的好像我妈。”洛妍笑得停不下来。

      “那你叫我一声妈?”

      “妈。”洛妍立即接上了,没有一点犹豫,语气干脆得像在说“到”。

      江杉娇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点松动的痕迹——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动。那是被需要的时候才有的眼神,是被信任的时候才有的光泽,是一个习惯独处的人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的时候,那种微妙的、不知所措的、温暖的表情。

      她们在校门口分开。洛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江杉娇还站在路灯下,披着头发,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整个人瘦瘦高高的,像一株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的白杨。她没有动,就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看着洛妍的方向。

      洛妍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幅度很小,只有手腕动了一下,像一个很微弱的信号,但洛妍收到了。

      信号的内容是:我在看,你去吧,明天见。

      洛妍转回头,走进了建设路的夜色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和江杉娇走出校门的时候,简南星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手里拿着那根没点着的烟,在指尖转着。他看着她们走远,看着洛妍倒着走路差点摔倒被江杉娇拽住,看着她笑得弯下腰,看着她把脸埋在那个高个子女生的肩膀上,看着她挥手告别然后消失在路灯尽头。

      他看得很清楚,甚至看清了她挥手的那个动作——右手举起来,掌心朝外,五指张开,像一朵在夜风里开放的花。他见过她挥很多次手,跟安安挥手,跟王舟琪挥手,跟同桌赵敏挥手,每一次都差不多,动作大,幅度宽,有一种她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热情。

      但今天她最后一次挥手,他看见了。

      然后她把那个手势带走了,带进了建设路的夜色里,带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而他站在二楼走廊上,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了烟盒,烟盒已经彻底空了,他把烟盒捏扁,塞进了裤兜。金属拉链硌着手指,凉凉的,像一个很小的、很具体的提醒——他没有资格站在这里看她挥手。

      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直到操场上的路灯把他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然后走进了教室,拿起书包,关了灯,锁了门。

      安安在教学楼门口等他。

      “哥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慢?”安安抬起头看他,助听器在路灯下反射出一小片光。

      “收拾东西。”简南星接过安安的书包,挂在自己肩上,那只鼻子掉了的小熊一晃一晃的,“走吧。”

      安安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嘴里念叨着今天英语课上老师表扬她了,说她发音越来越好了。简南星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偏头看她一眼。安安说到高兴的地方会用手比划,助听器在她耳朵上歪了一下,简南星伸手帮它扶正了,动作快得只有安安注意到了。

      “哥哥,”安安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他,“你心情不好吗?”

      简南星看着她,安安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里面有他的倒影。她的听力不好,但她的眼睛太会捕捉了,她能从一个人的沉默里读出比语言更多的信息,这是戴助听器的人特有的能力——因为听不清所有的声音,所以学会了看所有的表情。

      “没有。”简南星说。

      安安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两根手指,但握得很紧,像一个不会松开的、小小的誓言。

      简南星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回握,但他把步子放慢了,让安安不用小跑着跟上来。两个人慢慢地走在建设路上,走在满地的梧桐叶上,沙沙的声音在脚下响起,像一条很轻很轻的河流。

      周六的早晨,洛妍睡到了自然醒。

      她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明亮的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大概一分钟,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那种空不是空虚,是一种奢侈的、不用担心任何事的、纯粹的放松。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床上滚了两圈,把被子卷成一个团,像抱着一只巨大的毛绒玩具一样抱着那团被子又赖了五分钟。然后她坐起来,拿起床头的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头发经过一晚上的翻滚,乱得像一个鸟窝,她用手指慢慢梳顺了,一根一根地梳,不急不躁的,这是她每天早上为数不多的、认真的时刻。

      洗漱完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宽松的奶白色卫衣,帽子上有一对小小的猫耳朵,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背遮住了一半。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裤脚收口的,露出一小截脚踝。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就是脸有点肿,大概是昨晚喝水喝多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拍了几下,脸更红了,她觉得这样也行,至少看起来气色好。

      吃完早饭她给江杉娇打了个电话。二姨奶家的座机是那种老式的白色电话机,拨号盘是圆的,要用手指伸进去转的那种。洛妍第一次用的时候不太习惯,拨了三次才拨对号码,现在已经很熟练了,手指转起来飞快,像在玩一个古老的游戏。

      “喂?”江杉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更清冷,大概是刚睡醒还没开嗓。

      “你起床了吗?”洛妍问。

      “起了。”

      “骗人,你声音明明像刚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刚醒。”

      洛妍笑了,笑了好一会儿,笑得江杉娇在那边等了她好几秒。“去划船吗?今天天气特别好,我查了天气预报,今天最高温二十二度,没有雨。”

      “几点?”

      “十点?公园门口见?”

      “行。”

      洛妍挂了电话,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跑回房间换了双鞋。她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松松的,脚踝那一截光着,凉飕飕的,但她不觉得冷,秋天的风对她来说是一种享受,不像冬天的风那样刀子一样割脸,也不像夏天的风那样黏糊糊的,秋天的风是干爽的、清冽的、有味道的——落叶的味道,桂花初开时那种甜丝丝的味道。

      她出门的时候二姨奶在阳台晾衣服,老太太探出头来喊了一句“早点回来,晚上有红烧肉”,她应了一声“知道了”,就蹦蹦跳跳地下楼了,五层楼她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跑完了,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弄亮了好几盏,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像被熄灭的、没人看得见的星星。

      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江杉娇已经到了。

      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打底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裤线笔直。头发还是披着的,被风吹起来了几缕,她没有去理,就那么让风把头发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吹散。

      洛妍跑过去,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来看着她:“你是不是又提前到了?”

      “刚到。”江杉娇说。

      “你每次都说是‘刚到’,但我每次来你都已经站在这儿了。”洛妍指着她脚下的位置,槐树的影子正好落在那里,形成一个大小刚好的阴凉,“你起码等了十分钟,对不对?”

      江杉娇没有回答,往公园里面走了。

      洛妍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笑,笑得脚步都不稳了,在公园的水泥路上走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

      人工湖今天的水面很平静,像一面被擦得很干净的镜子,把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都倒映在里面,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有几只鸭子船已经在湖上漂着了,黄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像一碟被随意摆放在蓝色桌布上的彩色糖果。

      她们去租船,还是上次那家租船点,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晒太阳,眼睛眯着,看起来快睡着了。洛妍走到他面前喊了一声“叔叔,租船”,他才慢慢睁开眼,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湖面,说“鸭子船,一个小时二十块,押金五十”。

      洛妍掏钱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口袋里只有四十块现金,她翻了翻另一个口袋,也没有。她看向江杉娇:“你带钱了吗?我差十块。”

      江杉娇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钱包,蓝色的,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她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的递给老板,动作不快不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回去还你。”洛妍说。

      “不用。”

      “要还的,亲兄弟明算账。”

      “我们不是亲兄弟。”

      洛妍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那你是什么?”洛妍问。

      江杉娇已经走到码头边上了,正在弯腰检查鸭子船的踏板有没有问题。她直起身来,看了洛妍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接上了船,坐在了左边那个位置,把右边空给了洛妍。洛妍跟着上了船,船晃了一下,她“啊”了一声赶紧坐下,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船沿,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猫。江杉娇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动了。这回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大到洛妍可以确定那是一个微笑了——虽然只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后洇开的那个程度的微笑,但那确实是笑。

      “你笑了。”洛妍指着她,像抓住了什么了不起的证据。

      “没有。”江杉娇把目光移向了湖面。

      “你明明笑了,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江杉娇你居然撒谎!”

      江杉娇不再理她,开始蹬踏板。鸭子船慢慢地离开了码头,朝着湖中心的方向漂去。洛妍也不蹬,就坐在那里,把手伸到船外,在湖面上划着水。水很凉,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一种清冽的、让人精神一振的凉。她的手指在水面上划过,留下一道很快就会消失的痕迹,像一只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然后飞走,水面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们在湖上漂了大概四十分钟。

      洛妍大多数时间在发呆。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看着那些秋天的云缓缓地从头顶飘过。秋天的云和夏天的不一样,夏天的云是厚厚的一团,堆积在天边,像一堆要下雨的棉絮;秋天的云是薄薄的、散散的,像谁撕碎了的宣纸,一小片一小片地洒在蓝色的画布上,风吹一下就散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江杉娇在慢慢地蹬踏板,不急不躁的,偶尔调整一下方向,让船不会撞到湖中心那个小岛上去。她蹬踏板的节奏很稳定,像一台运转良好的发动机,声音不大,但一直在转。

      洛妍偏头看她。阳光从侧边照过来,落在江杉娇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珍珠般的光泽。她的眉毛在阳光下显得更淡了,像两弯被水洗过的墨痕,很浅很浅地横在她的眼睛上方。她今天没有扎头发,长发披散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洛妍忽然觉得江杉娇很好看。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呼吸紊乱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想要一直看下去的好看。像一幅水墨画,你第一次看觉得太淡了,但你看第二遍、第三遍、第十遍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些淡墨下面藏着很多很多的细节,每一笔都是经过斟酌的,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江杉娇。”洛妍叫她。

      “嗯。”

      “你有没有觉得跟我做朋友很烦?”

      江杉娇的踏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蹬。“没有。”

      “真的?我这么无赖,今天早上还让你等我那么久,吃饭的时候还老偷你的菜,你还天天帮我叠橘子皮——”

      “不烦。”江杉娇打断了她。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铺直叙的,没有任何煽情的成分,但洛妍就是从那两个字里听出了很多东西。那不烦不是因为她有耐心,不是因为她的性格好,而是因为——她是真的不觉得烦。洛妍那些在别人看来可能很烦的特质,在她的眼睛里都不是缺点,甚至不是需要包容的东西,就是洛妍这个人本身的一部分。

      就像橘子皮上的白色筋络,你剥橘子的时候可以把它撕掉,但撕掉了橘子还是橘子,没撕掉橘子也还是橘子。而江杉娇是那个不仅不撕,还把它叠成小方块收起来的人。

      洛妍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把脸转过去,看着湖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眨了眨眼睛,把那点热意眨掉了。

      “你以后不能跟别人这么好。”洛妍说,声音有点闷。

      “为什么?”江杉娇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带着一点淡淡的不解。

      “因为我跟你先认识的。”

      “你跟我不是最先认识的。”江杉娇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跟你表妹王舟琪认识更久,你跟你同桌赵敏也先认识你。”

      “那不一样!”洛妍急了,转过头来看着她,脸涨得红红的,卫衣上的猫耳朵耷拉着,看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我说的不是那种认识,我说的是那种——就是——你知道的。”

      江杉娇看着她,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洛妍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不是温暖,不是柔情,而是更接近于一种“确认”——像是在迷雾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个路标,上面写着“你在这里,方向没错”。

      “知道了。”江杉娇说。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你答应我了?”

      “嗯。”

      “真的?”

      “嗯。”

      洛妍看着江杉娇那张淡淡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上当了。江杉娇答应得太快了,快到让人觉得她根本不是被说服的,而是她本来就打算这么做,只是洛妍先开口了,她就顺势点了点头。就像两个人在一个岔路口准备分开,其中一个人还在犹豫该走哪条路,另一个人已经迈出了步子,回头说“跟我走”,而你除了跟上去,没有别的想法。

      洛妍把两只手从水里拿出来,在裤子上擦干了,然后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鸭子船剧烈地晃了一下,江杉娇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干嘛?”江杉娇的声音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紧张,那种紧张被她的语气包裹得很好,但洛妍还是感觉到了。

      洛妍没回答,她跨过船中间那道隔板,坐到了江杉娇旁边。鸭子船往她们这一侧偏了一下,船身倾斜了几度,但很快就稳住了。洛妍把自己的身体缩在江杉娇和船沿之间的缝隙里,肩膀紧紧地贴着江杉娇的手臂,头靠在江杉娇的肩膀上。

      “这样船就不会歪了。”洛妍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糯糯的尾音。

      “船本来就没歪。”江杉娇说。

      “现在更不歪了。”

      江杉娇没再说话。她没有推开洛妍,也没有侧身让出更多的空间。她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还握着方向用的那根铁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离洛妍的手只有一拳的距离。

      洛妍的手指慢慢移动,一点一点地靠近江杉娇的手。她移动得极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正在沉睡的东西。她的指尖碰到了江杉娇的手背,凉凉的,皮肤很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她在那个触点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然后她的手指覆了上去,轻轻地、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插进了江杉娇的指缝里。

      十指扣在一起。

      江杉娇的手比她的大一点,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洛妍的手指嵌在那些指节之间,像一把尺寸刚好的钥匙插进了锁孔——“咔嗒”一声,不是真的听到了声音,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对了,就是这样。

      洛妍没有去看江杉娇的表情。她不敢看。她怕看到任何让自己不确定的东西——怕看到抗拒,也怕看到接受,这两种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所以她不看,她只是把那只手紧紧地握着,扣着,像握着一个随时会飞走的、重要的、脆弱的东西。

      船在湖面上慢慢地漂着,没有人蹬踏板,也没有人掌舵。风吹着它往岸边靠,但岸边还没到,它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在湖面上转着圈,像一颗不急着落到地上去的、被风吹起的叶子。

      洛妍把头靠在江杉娇的肩膀上,闭着眼睛,闻着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江杉娇用的洗衣液是薰衣草味的,淡淡的,不甜不腻,闻起来让人觉得很放松。洛妍想,她以后大概会选择这个味道的洗衣液,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薰衣草,而是因为这个味道会让她想起这个秋天的下午,想起湖面上的风,想起那只握着自己的、凉凉的手。

      “江杉娇。”

      “嗯。”

      “你说我们能做多久的朋友?”

      江杉娇偏头看了她一眼。从这个角度,洛妍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和一小截脖子,皮肤很白,喉结不太明显,但能看到一个小小的、柔和的弧度。

      “很久。”江杉娇说。

      “很久是多久?”

      江杉娇想了想。“很久就是很久。”

      洛妍笑了。这个答案听起来很敷衍,但她就是觉得够了。她不想要一个具体的数字——三年、五年、十年,这些数字听起来太像合同了,太像一种需要履行的义务。而“很久”不一样,“很久”是一个承诺,但不带期限,它意味着“只要可以,就一直这样”,没有压力,没有负担,没有“到了这个时间点就必须结束”的焦虑。

      只要可以,就一直这样。

      洛妍把江杉娇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船靠岸的时候,洛妍先跳了上去,然后把手伸给江杉娇。江杉娇握着她的手跳上了码头,站定之后,两个人的手还牵着,谁都没有先松开。洛妍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江杉娇的脸。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那种光是白色的、柔和的、不刺眼的,像一个在清晨的薄雾里渐渐亮起来的灯。

      “我饿了。”洛妍说,终于松开了手,把手插进了卫衣口袋里。

      “想吃什么?”江杉娇把被她握过的那只手也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西红柿炒蛋。”

      “食堂没开。”

      “那就去外面吃,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小饭馆,老板做的西红柿炒蛋特别好吃,蛋炒得特别嫩。”洛妍说着,已经在前面带路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来拉江杉娇的手,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拽出来,十指再一次扣在一起。

      秋天的阳光落在她们的肩上、头发上、扣在一起的手指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暖的光。建设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着,像在为她们的步伐打着节拍。

      那家小饭馆在建设路的一条岔路里,门面不大,招牌写着“小李餐馆”,字体是很普通的楷体,红色的油漆有些褪色了。洛妍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中年妇女在擦桌子,看见她们进来,热情地招呼了一声“坐”。

      她们点了两份西红柿炒蛋盖饭。老板炒的蛋确实很嫩,金黄色的,裹着红色的西红柿汁水,浇在白米饭上,看起来就让人有食欲。洛妍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存粮食的仓鼠。

      江杉娇吃得不快不慢,吃到一半的时候,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鸡蛋放到洛妍碗里。洛妍愣了一下,看着那块金黄色的鸡蛋落在她的米饭上,愣了一下。

      “干嘛?”

      “太多了,吃不完。”江杉娇说。

      洛妍看了一眼江杉娇的碗——她明明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饭了,鸡蛋都快吃完了,根本不存在“太多了吃不完”的情况。这个借口找得太拙劣了,拙劣到洛妍甚至不好意思拆穿她。

      洛妍把那块鸡蛋吃了,嚼着嚼着,鼻子又开始酸了。

      她把那点酸意咽了下去,继续吃饭。米饭有点硬,鸡蛋有点咸,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西红柿炒蛋盖饭。

      不是因为味道。

      是因为那块鸡蛋,是江杉娇夹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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