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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好米的小姐姐 认识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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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江杉娇是在开学第二周的周三。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洛妍照例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发呆。九月的阳光已经没有八月那么毒了,但晒久了还是会出汗,她把校服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那根系着金色小铃铛的红绳。风偶尔吹过来,铃铛就发出一串很轻很轻的声响,像某个遥远的地方有人在摇一个小小的风铃。
操场上有几个女生在跳绳,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啪的,节奏很稳。篮球场那边照例有人在打球,但她没往那边看。她这一周做得很好,真的很好,好到她自己都快相信她成功地把那个人从脑子里清除了。
“这儿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像冬天的第一口凉白开——清冽,干净,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洛妍抬起头。
阳光正好从那个人的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刺眼的白边。洛妍眯了眯眼,才看清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女生。高,比她大半头,大概一米七的样子,瘦但不单薄,骨架舒展得像一棵正在抽条的杨树。头发没有扎,披在肩上,黑色的、直直的、亮亮的,被风吹起来了一缕又落下去。五官清淡,眉毛弯而不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瞳色很深,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嘴唇抿着,不是不高兴,就是天生不太爱动的样子。
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校服,白短袖、深色长裤,但穿在她身上就是不一样——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是气质的问题,好像她的身体和这套衣服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空气,衣服是衣服,她是她,谁也没有真正属于谁。
“没人,坐吧。”洛妍往旁边挪了挪,拍拍台阶上的灰。
女生坐下来,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她坐的姿势很放松,但不是那种刻意的松弛,是真的不在意。她坐下来之后就没再说话,目光落向操场远处,看着围墙外面那排老旧的居民楼,表情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里用淡墨轻轻扫过的一笔,有颜色,但没有重量。
洛妍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了一两分钟,谁都没有开口的欲望。洛妍觉得这个气氛挺舒服的,不像跟有些人在一起的时候,不说话就觉得尴尬,非要找点什么话题来填满每一秒的空白。这个女生身上有一种很安静的能量,像深水区的水面,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但光是表面那层平静就已经让人觉得很安定了。
“你是哪个班的?”洛妍先开了口。她不是那种会刻意忍着不说话的人,想说了就说,不想说了就不说,随性得很。
“三班。”女生说。
“我也是三班,”洛妍偏头看她,“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我上周请了假。”女生的声音还是那个温度,不高不低,“今天刚来。”
“怪不得。”洛妍点点头,也没追问为什么请假。她不是好奇的人,别人不说她就不问,这大概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称得上“体贴”的品质之一。“我叫洛妍,洛阳的洛,妍是女字旁加一个开。”
“江杉娇。”女生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首短诗的标题,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但不过分用力。
江杉娇。洛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杉树的杉,娇气的娇。杉是挺拔的树,娇是柔软的花,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有一种奇妙的矛盾感,就像她这个人——看起来冷冷的,但又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更像是一座冬天的湖,湖面上结了薄冰,但你踩上去会发现冰层下面是活的、流动的水。
“你之前在哪上的初中?”洛妍问。
“本县的。”
“哦,那你对这边很熟吧?”
“还行。”
洛妍笑了一下。她发现跟江杉娇说话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像是打乒乓球的时候对面站着的是一个只会挡球不会进攻的人——你把球打过去,她给你挡回来,力度刚好,不会让你接不到,但也绝对不会主动给你一个扣杀。这种人不累,挺好的。
体育课剩下的时间她们就坐在那里,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各发各的呆。洛妍在纸上画了一只猫,画完觉得不太像,又画了一只,像了一点,但猫的胡须画得太长了,看起来不像猫像一只长了胡子的兔子。她看了觉得好笑,自己笑了一下,又怕旁边的人觉得她莫名其妙,侧头看了一眼。
江杉娇在看她画的东西。
“画得挺好的。”江杉娇说。语气很平,没有恭维也没有敷衍,就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
“哪里好了,这只猫长得像兔子。”洛妍把纸递过去给她看。
江杉娇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只是嘴角的线条发生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变化,从平直变成了一道极浅极浅的弧。但就是这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让她的整张脸突然生动了起来,像一幅黑白素描被人用彩铅轻轻地添了一笔——不多,但那一笔就够了。
“像兔子也好看。”江杉娇说。
洛妍把纸拿回来,低头看了看那只猫——不对,那只像兔子的猫——忽然觉得它真的挺好看的。
从那天起,洛妍和江杉娇就在一起了。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走到哪里都要手挽手的关系,就是很自然地、像两条小溪流到同一个水洼里一样,汇在了一起。课间的时候洛妍会去找江杉娇说话,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会坐在一起,放学的时候如果王舟琪没来找她,她就跟江杉娇一起走一段路。
江杉娇这个人很有意思。
她的“清冷”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太会主动跟人热络。但你跟她熟了之后会发现,她不是冷漠,她只是话少。话少到什么程度呢?有一次洛妍跟她从食堂走到教室,大概七八分钟的路程,江杉娇一共说了四句话,其中两句是“嗯”,一句是“不知道”,还有一句是“你鞋带散了”。洛妍低头一看,鞋带真的散了。她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笑出了声,江杉娇站在旁边等她,面无表情,但等她站起来的时候,江杉娇说了一句“系好了”,语气和“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洛妍就是觉得那一句“系好了”很温暖,像冬天捧着一杯不太烫的水,温度刚好暖手,不会烫到掌心的那种。
洛妍发现跟江杉娇在一起的时候,她不会想起简南星。
不是刻意的,是真的想不起来。江杉娇身上有一种力量,能把人的注意力牢牢地吸在当下——她说话的时候你会认真听,她不说话的时候你也不会觉得需要去找别人。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不快不慢,但每一分钟都是实实在在的,不会飘走,不会溜掉,像沙子被装进了一个有底的袋子里,不会再漏了。
洛妍开始跟江杉娇一起吃午饭。她们的口味意外地合得来——都不爱吃鱼。洛妍是因为嫌麻烦,江杉娇是因为从小就不喜欢鱼腥味。两个人端着餐盘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两盘西红柿炒蛋、两碗米饭和一份清炒西兰花,素的,绿的,红的,黄的,颜色还挺好看的。
“你也不吃鱼啊?”洛妍第一次发现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战友,“你也是因为嫌麻烦吗?”
“不是,”江杉娇夹了一块西兰花,“就是不喜欢。”
“那太好了,以后咱俩都不用去排鱼那个窗口了。”
江杉娇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极淡极淡的笑意,淡到如果不是洛妍已经习惯了她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根本不会察觉。
洛妍越来越觉得江杉娇这个人像一杯凉白开。不是贬义,是真的觉得凉白开是最好的东西——不甜不腻,不苦不涩,喝下去不会让你觉得惊艳,但你每天都需要它,离开了它活不了。她在这座陌生的县城里,二姨奶家是她的落脚处,王舟琪是她的开心果,江杉娇是她的定心丸。有江杉娇在,她的心是定的,不会飘,不会慌,不会像之前那样在一个人身上反复地、无用地、毫无意义地绕圈。
她很久没去注意最后一排了。
不是故意不看的,是真的忘了。
简南星照例每天来上课,照例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照例不怎么听课,照例被老师点名的时候说“不知道”。但洛妍不再在他被点名的时候停下手中的笔了,她继续写她的笔记,写完一道题,翻页,写下一道题。她的笔尖不再在那个瞬间停顿,墨水不再在纸上洇出多余的点。
她偶尔会在走廊上碰见他。两个人迎面走过来,目光撞上,点个头,或者不点,然后擦肩而过。她不会在他走远之后回过头去看他的背影了,她的脚步不会慢下来了,她的心跳不会快了——至少她没有感觉到快了。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她真的放下了,还是因为江杉娇的出现让她有了一个可以寄存注意力的地方,所以不用再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锚点都系在一个人身上。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现在的状态是:不想了,不纠结了,不折磨自己了。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都无所谓了,反正日子要过,课要上,试要考,未来要奔。
简南星注意到了洛妍的变化。
他注意到她不再在课间的时候往最后一排看了。他注意到她有了新的朋友,一个很高的、不怎么说话的女生,两个人总是走在一起,像两棵并肩长着的树,一棵活泼些,一棵安静些,但根缠在一起。他注意到她笑的时候不再往他坐的方向偏头了,她笑的时候要么看着江杉娇,要么看着王舟琪,要么看着自己的课本,好像整个教室里已经没有她需要偷偷看一眼的人了。
这是好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本来就是最好的结果,她不再关注他了,她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自己的节奏。她是属于阳光下的那种人,而他是角落里那株见不得光的植物,它们本来就不该长在同一个花盆里。
林越有一次在课间问他:“你跟那个洛什么——就那个坐第三排的女生,是不是有什么过节?我感觉她好像最近都不怎么看你这边了。”
简南星正在转笔,笔在指间翻了一圈,稳稳地停在虎口。“没有过节,”他说,“本来就没关系。”
林越挠挠头,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也就不说了。
简南星继续转笔。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台运转平稳的小机器,没有情绪,没有波动,只是一圈一圈地转着,直到下课铃响了,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出教室。
他站在走廊的栏杆边,看着楼下的操场。洛妍和江杉娇正在从食堂走回教室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洛妍在说什么,表情很生动,嘴巴一张一合,江杉娇偏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她们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洛妍抬手拍了拍江杉娇的肩膀,然后自己先跑上了楼梯,马尾辫在后面晃来晃去,活力十足的样子。
简南星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教室。
他在座位上坐下来,翻了翻面前摊着的那本语文课本。课本是新的,一个多星期了还是新的,封面干净,内页空白,连名字都没写。他其实不是完全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只是他没办法在脑子里同时处理太多东西——安安的助听器电池快没电了,房租下个月要交,饭馆那边的工钱还没结,林越表哥的摄影工作室这周末有个活问他去不去。这些事情挤在他的脑子里,像一屋子的人同时说话,他听不清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所以他跟老师说“不知道”,不是因为真的不知道,是因为那些知道的东西被别的东西盖住了,挖不出来,或者说他懒得挖。挖出来又怎样呢?知道这道数学题的解法又怎样呢?能当饭吃吗?能帮安安把助听器的钱交了吗?
他把课本合上,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洛妍不知道简南星在看她。
她跑上楼梯的时候在跟江杉娇说周末的安排。王舟琪之前提过要去老周家吃饭,但这一周王舟琪忙着学生会的事,一直没再提,洛妍也没问。她对“去老周家吃饭”这件事的态度已经从“期待”变成了“随便”——不是刻意降温,是真的没有那么在意了。人就是这样,当你把注意力从一件事上移开,它就会慢慢褪色,从彩色变成黑白,从黑白变成模糊的一团,最后变成一个你曾经在意过但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在意的影子。
“周末要不要去哪里?”洛妍问江杉娇,她们已经走进了教室,坐回了各自的座位。江杉娇坐在第二排,在她前面隔了一排。
江杉娇回头看了她一眼:“去哪?”
“我也不知道,”洛妍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随便逛逛?你带我去看看这县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江杉娇想了想:“有一个公园,有个湖,可以划船。”
“划船?”洛妍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假的,这地方还有湖?”
“小的人工湖,不算大,但有船。”江杉娇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但洛妍已经学会从她不咸不淡的语气里读出“她觉得还不错”这个信息了。
“那周六去吧,上午?”
“行。”
洛妍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一周过得挺好的,认识了新朋友,适应了新学校,没有再去想那些不应该想的事情。她觉得自己正在沿着一条正确的、健康的、积极向上的轨道前进,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这一次,她念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踏实。不是因为说服自己相信了,而是因为她真的开始相信了。
放学的时候,洛妍和江杉娇一起走出校门。建设路上的人还是那么多,夕阳还是那么橘红,小卖部前面还是聚着几个买水的男生。一切都跟开学第一天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洛妍的心情——她不再在路过老周家饭馆的时候放慢脚步了,她的步子一直很稳,不快不慢,跟她这个人一样,散漫但笃定。
简南星走在她们后面,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
他看着洛妍和江杉娇的背影消失在建设路的拐角处,看着那个低马尾和那头披肩长发一起转了个弯,像两条颜色不同的丝带被风卷进了巷子深处。他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面有几道裂口,用胶水粘过,但粘得不牢,又裂开了,像他身上那些怎么也缝不好的伤口。
“南星,”林越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的,“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没走快。”
“你都快走出残影了还没走快?”林越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直起身来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感觉你心情不太好。”
“我心情挺好的。”简南星说。
林越看了他一眼,想说“你心情好的时候不长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简南星认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人了——他把心情分成了两类:“还行”和“不太好”。但他从来不会说“挺好的”,因为“挺好的”这个级别对他来说太高了,高到他从来没有真正到达过。
所以当简南星说他“心情挺好的”的时候,林越知道,他心情一点都不好。
但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走过建设路,走过老周家饭馆,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走过那个总是聚着几个老太太聊天的巷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一个胖一个瘦,一个走得快一个走得慢,但它们的方向是一样的,步调虽然不一致,但始终没有分离。
洛妍回到二姨奶家,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她翻开数学课本,找到今天讲的那一节,开始做课后习题。她写题的速度很快,思路也很清晰,遇到不会的就翻前面的例题看一看,看完继续往下写。她做题的样子跟平时散漫的样子判若两人——专注,投入,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连等号都用尺子比着画,直直的,一丝不苟。
她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有一盏灯亮着,橘黄色的,像是谁家在阳台上点了一盏小夜灯。她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空的,像一片被风吹得很干净的天空。
然后她低下头,把最后一题写完了。
“挺好的。”她说。
这次她说的是数学题。
不是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