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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在乎   运动会 ...

  •   运动会结束后的日子,洛妍过得挺轻松的。

      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每天就是上课、写作业、跟江杉娇待在一起,偶尔被王舟琪拉着去吃碗麻辣烫。她发现自己其实挺适合这种小县城的生活的——节奏慢,没什么压力,二姨奶做的饭好吃,学校的老师也都不错。除了有时候会想起自己没考上重点高中这件事会在心里堵一下,大多数时候她都觉得,在这儿待三年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没怎么想简南星。

      不是刻意不想,是真的没空想。物理开始学力学了,那些受力分析图画得她头疼,一个物体放在斜面上,重力要分解成沿斜面和垂直斜面两个分力,她总是画反,画完一对答案发现方向错了,又得擦掉重画。英语单词也越来越多,每单元二十多个,背完就忘,忘了再背,背了又忘,循环往复,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她每天光应付这些就够累了,哪还有精力去琢磨一个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跟她没什么交集的男生?

      再说了,他有什么好想的?

      长得好看?是好看了点,但学校里好看的男生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跑得快?跑得快又怎样,她又不用他帮她跑。会做饭?她自己又不会做饭,她也不需要别人给她做饭——二姨奶做的饭够好吃了。

      她想不出来一个必须想他的理由。

      所以她就没想了。

      偶尔,真的是偶尔,在某些瞬间,他会突然出现在她的意识里。比如上体育课的时候,她跑过弯道,脑子里会闪过一个画面——运动会上他跑一千米的样子,白色的运动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一凸一凹的。但那画面闪得极快,快到她还来不及抓住就没了,像一道闪电,你看到它亮了,但它已经灭了,你想追都追不上。然后她就继续跑步了,没有在这个画面上停留,因为她腿在跑,肺在喘,呼吸都来不及,哪有空想这些。

      比如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看到有人端着一碗米饭和一碟青菜从她面前走过,她会想起某个人好像也吃得很简单。但也就想那么一下,然后她就低头继续吃自己的西红柿炒蛋了。今天的鸡蛋炒得还不错,挺嫩的,西红柿的酸甜也刚好,她吃得挺开心的,不会因为想起一个人就吃不下饭。

      她对简南星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了。

      像什么呢?像一个你不经意间看到的、觉得还挺好看的风景。你看的时候会觉得“嗯,挺不错的”,但你不会因为这个风景就改变你的人生计划。你不会说“我要搬到这个风景旁边住下来”,你只会多看两眼,然后继续走你的路。

      洛妍觉得这样挺好的。

      她不喜欢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什么“他到底喜不喜欢我”“我到底喜不喜欢他”“我们之间有没有可能”——这些问题太麻烦了,她懒得想。她是那种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人,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开心就笑,不开心就不笑。她不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人,不会为了一条没回的短信焦虑半天,不会反复分析一个人看她的眼神里到底藏着什么含义。太累了,不值得。

      她的人生哲学很简单: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想太多也没用。

      所以她真的没怎么想简南星。

      那天下午,洛妍和江杉娇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等着上课铃响。

      秋天的下午阳光很好,不冷不热的,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洛妍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她的校服袖子撸到了手肘,露出了那根红绳,小金铃铛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江杉娇在旁边看书,换了一本新的,封面还是素素的,白色的底,上面有一枝素描的梅花,寥寥几笔,画得简单但很好看。她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在琢磨什么。嘴唇偶尔动一下,大概是在默念书里的某句话。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远远地传来“嘭嘭”的踢球声和喊叫声。跑道上有人在慢跑,步子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消磨时间。篮球场上有人在投篮,球砸在铁篮筐上发出“哐”的一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听起来特别脆。

      洛妍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操场,目光从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像一只在觅食的鸟,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没什么重点,也没什么目的。

      然后她看到了简南星。

      他和几个男生在篮球场边的树荫下站着。他穿着校服,深蓝色的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他靠在树干上,一只脚踩在树根上,另一只脚随意地伸着。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搭下来,时不时遮住眼睛,他就偏一下头把它甩开,动作很轻很懒,像是连甩头发都不想太用力。

      林越在他旁边说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表情很丰富,好像在讲什么有趣的事。简南星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点得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洛妍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

      就两秒。

      她看到他的时候,心里没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呼吸变快,没有“天哪他怎么在这里”的那种大惊小怪。她看到他,就像看到操场上的那棵老槐树、看到跑道上的那根白线、看到看台上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塑料椅子一样,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对她来说,就是三班的一个同学。跟她隔了大概七八排座位,不常说话,不常交流。仅此而已。

      “你看什么呢?”江杉娇头都没抬,书还翻着,目光还在那枝素描的梅花上。

      “没看什么。”洛妍说。

      江杉娇没追问。她把书翻了一页,那枝梅花被翻到了背面,换成了几行字。

      “江杉娇。”

      “嗯。”

      “你说,一个人一定要喜欢另一个人吗?”

      江杉娇把书合上了,看着洛妍。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洛妍知道她在认真想这个问题,因为她的拇指在书脊上慢慢地摩挲着,来来回回地,像是在抚摸一个很光滑的、很舒服的、不会咬人的东西。

      “不一定。”江杉娇说。

      “那就好。”洛妍说。

      她笑了,笑得轻松极了,像一个放下了什么包袱的人。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摸到了那团忘了扔的糖纸——纸鹤还在,皱皱巴巴的,翅膀还是那副歪歪扭扭的样子,一只大一只小,脖子还是有点歪,尾巴还是太短。但她没把它拿出来,就让它待在口袋里,待在那个温暖的、黑暗的、没有人会去翻的地方。

      “走吧,快上课了。”洛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江杉娇把书收进书包里,站起来,拉上了外套的拉链。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她看起来像一棵被包裹得很好的、即将过冬的树,枝干被裹上了保温的草绳,等着来年春天再发芽。

      她们走下看台,走过操场,走上教学楼的台阶。走廊里有几个同学在跑,大概是怕迟到,脚步声咚咚咚的,像一群被放出来的、不知疲倦的、精力旺盛的小马驹。有个男生跑得太快,差点撞到洛妍,她侧身一让,肩膀擦着墙壁过去了,衣服上蹭了一点白灰,她拍了拍,没拍掉就算了。

      她们走进教室,回到各自的座位上。洛妍坐下,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赵敏从前面转过来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赵敏又说了一遍,原来是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书店。她说“好啊”,然后赵敏转回去了。

      铃声响了。

      物理老师走进教室,把一叠卷子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说:“上次的测验成绩出来了,整体还不错,但有些同学受力分析还是不熟练,要多练习。”

      洛妍看了一眼自己卷子上的分数,八十七分。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被扣分的那道题——果然是受力分析方向画反了。她叹了口气,在错题旁边重新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这次画对了,重力分解成两个分力,一个沿斜面,一个垂直斜面,箭头标得清清楚楚的。她用红笔在错题旁边写了一个“注:注意力的方向”,写完之后觉得这句话写了跟没写一样,因为她下次可能还是会画反,但她就想写,写了好像就代表她记住了。

      她听课的时候偶尔会走神,但走的也不远,就是看看窗外的那排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越来越黄了,有的已经开始掉了。等叶子掉光了,冬天就要来了。等冬天过完了,春天就来了。等春天来了,就是高一下学期了。时间过得真快,她到这个县城才一个多月,但感觉已经过了很久了。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不一样的房子,不一样的路,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节奏。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件事都是第一次,这种新鲜感让时间变得特别长,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怎么抻都抻不到头。

      她后排的男生在打哈欠,打得很响,嘴巴张得像一个洞,洛妍都能看到他的扁桃体。她差点笑出来,忍住了,但肩膀抖了一下。赵敏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用嘴型问“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下课铃响了。

      洛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整个人拉得直直的。她的腰响了一声,“咔嗒”,很轻,但她听到了。她转了转脖子,听到脖子也响了几声,像一台很久没上油的旧机器。

      “出去走走?”她走到江杉娇桌前。

      江杉娇正在收拾书,把课本摞好,笔插进笔袋里。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新买的笔,笔杆是黑色的,上面有几个白色的字,洛妍没看清写的是什么,就看到一个“梅”字——大概是梅花的意思。江杉娇在纸上画了一朵梅花,五片花瓣,画得很工整,花的形状很规整,不像洛妍画的,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一朵快要被风吹散的、花瓣不全的残花。

      “走吧。”江杉娇把笔放下。

      她们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闹,有人在靠着栏杆发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黄色,像一条流着蜂蜜的、很甜很甜的、但你不能吃的河流。

      洛妍靠着栏杆,看着楼下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草坪上坐着聊天。远处的旗杆在夕阳下投下一根长长的、细细的影子,像一根被拉长的针,插在地上,插在草坪里,插在这个温暖的、安静的、没什么大事发生的秋天的下午。

      她在人群里看到了简南星。

      他跟林越走在操场边上,从篮球场的方向往教学楼走。他走得不快不慢,跟他做大多数事情一样,不急不躁的。林越比他矮了半个头,走在他旁边,嘴巴一张一合的,大概在说什么。简南星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说了什么,洛妍听不到,隔得太远了,风把声音都吹散了,什么都听不见。

      洛妍看着他,看了大概一秒。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转向身边的江杉娇。

      “你周末真的不去书店吗?”她问。

      “不想去。”江杉娇靠着栏杆,面对着洛妍的方向,但目光落在走廊的天花板上,那里有一盏日光灯,没开,灯管灰灰的,落了灰,看起来像一个很久没被人注意过的东西。

      “为什么啊?你上次不是说想买一本新书吗?”

      “网上买便宜。”

      “哦,也对。”

      洛妍点了点头。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操场——简南星已经走进了教学楼的阴影里,看不到他了。她没有再去找,因为她知道他去哪儿了——他回教室了。等会儿上课的时候,她会走进教室,坐到第三排,他会走进教室,坐到最后一排。他们会在同一个教室里,上同一节课,听同一个老师讲同一个知识点。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七八排课桌,二十多个同学,和一道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她不知道能不能跨过去的线。

      洛妍没去想那条线。

      她靠在栏杆上,跟江杉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们聊了周末要吃什么、物理最后一道题怎么做、赵敏今天穿的那双新鞋好不好看、孙雨桐换了新眼镜之后看起来怪怪的。她们聊了很多有的没的,聊到上课铃响了才回去。

      洛妍坐在座位上,拿出课本,翻开到老师要讲的那一页。她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飘下来了,打着旋儿,慢悠悠的。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黑板,等老师开始讲课。

      她没有想简南星。

      她真的没有。

      就算想了,也就是想一下,然后就过去了。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波纹,很快就平了。水面还是那个水面,平静的、好好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她不需要跟任何人说,不需要跟江杉娇说,不需要跟王舟琪说,甚至不需要跟自己说。因为它太轻了,轻到不值得被提起,轻到不算是心事,轻到她可以假装它不存在。

      也许它本来就不存在。

      洛妍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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