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纹》清于佳

28、器材 打烊后，苏

　　打烊后，苏纹衍坐在柜台后面清点这个月的账目。店面租金下周到期，颜料的库存还剩不到三分之一，纹身椅的右边扶手虽然用江烬给的螺丝刀修好了，但马达最近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异响——用了四年，差不多该换了。他正打算合上账本，门口传来引擎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拍门声，节奏不紧不慢，三下，停顿，又三下。

　　苏纹衍拉开门。江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纸箱，箱角有点压变形了，看起来像是从后备箱里翻出来的时候磕的。蓝发今天扎成低马尾搭在肩上，穿了件黑色短袖，小臂上那几道指甲划出的旧血痕已经褪成很淡的粉色。他把纸箱放在柜台上，震得账本滑到一边。

　　“送你的。”

　　苏纹衍低头看着那个纸箱。纸箱上印着德国某专业纹身器材品牌的LOGO，里面装着四把纹身枪、全套针头、一套马达、墨水、专业电源。他曾经在网上看过这些型号，然后把网页关掉了。这些东西加起来够他付一整年的房租。

　　“我不要。”苏纹衍把账本合上。

　　江烬已经靠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已经买了，退不了。你不要就扔了。”苏纹衍看着那个纸箱，又看着江烬。“这些东西够你买一辆新车。你送我干什么。”

　　江烬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随手拿起账本翻了两页。在看到租金那一栏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账本放回柜台上。“当房租。”

　　苏纹衍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感动，是生气。那种被触到底线、但又因为对方完全没有恶意而无法发作的生气。“我不需要你替我付房租。我自己付得起。”

　　“我没说你付不起。”

　　“那你什么意思。”

　　江烬靠在柜台上，低头看着苏纹衍。这个纹身师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琥珀色的瞳孔里藏着某种被人踩了界却又不好发火的恼意。他想起苏纹衍说过的话——店里每一支颜料罐都是他亲自挑的，每一幅手稿都是他亲手画的，纹身椅是他存了三个月的钱买的二手货。这个人不靠任何人，不欠任何人，这是他活了这么多年来唯一的骄傲。

　　“苏老板，我不是要养活你。你不需要任何人养活。”江烬的声音忽然放缓了，不再是平时那种痞气的调侃，“我只是想让你用最好的东西做你最喜欢做的事。颜料快用完了，你舍不得买。那把纹身枪的声音都快赶上拖拉机了，你说还能用。纹身椅的马达已经开始异响了，你也不肯换。你不花我的钱，行。但这些器材已经买了，退不了。你不要——那就放着。放在角落里，和你那些没拆的快递箱一起。放一辈子也行。”

　　苏纹衍盯着江烬的眼睛。这双眼睛黑漆漆的，里面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老子有钱所以你得收着”的跋扈。只有一种东西——想给。单纯的、固执的、不讲道理的想给。给完了还要找借口说不是送你的，是付房租。

　　“你怎么知道纹身椅的马达有异响。”他问，声音不自觉轻了几分。

　　“上次你在给客人纹身的时候我没事干。你纹了多久，我就听了多久。那个马达每到第三分钟会‘咔’一声，过了第三分钟又恢复正常。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因为你太专注了。”江烬用手指在柜台玻璃上比了个位置，“大概是这个频率。”

　　苏纹衍没有接话，只是把纸箱打开。箱子里整齐地码着那些他曾在网页上一一看过又关掉的器材——全新的纹身枪，轻了至少三分之一，针头排列更密，马达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把其中一把纹身枪拿起来握住，金属壳在掌心里慢慢温热，手感合适得像是量身定做。连枪柄的弧度都刚好契合他虎口的形状——这个人量过他纹身枪的手柄，或者是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偷偷握过。

　　“顺手吗。”江烬靠在柜台上看着他，嘴角翘着一个弧度，但眼神里没有邀功的得意，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关注。

　　“还行。”苏纹衍把纹身枪放回纸箱，又把箱子盖好，推到柜台角落。然后他拿起旁边的马克笔，在墙上日历今天的日期旁边打了个勾。那是他这个月第十九个勾——每一个勾都代表一天江烬来过。

　　江烬看见那个日历了。墙上总共三十个格子，十九个勾，从他第一天踹门那天开始，隔三差五被标记，最近的几天几乎没有间断。他没有问那些勾是什么意思，只是记住了那个数字。然后他拿起柜台上的车钥匙。

　　“我明天还来。”他拉开门，回头看了苏纹衍一眼，“你那个预约本——明天下午那个客人，他改时间了。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下周三再来。所以你明天下午有空。”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苏纹衍一个人站在店里。纸箱在柜台角落占了很大一块位置，他把箱子重新打开，把器材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柜台上——四把纹身枪，全套针头，马达，电源。每一件都是他曾经想买又放下的东西。他把纹身枪的针头拆下来检查了一下，又装回去，然后拿起手机给明天那个客人发了条确认短信。然后他把江烬刚才碰过的账本拿起来想放回抽屉，看着扉页上被江烬翻过的折痕，停了片刻。他把纸箱打开，把器材一件一件放进柜台下面的柜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和颜料罐一样按功能排列。关柜门之前，他拿出那把全新的纹身枪，放在托盘上——明天就用这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