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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麻烦 苏纹衍是在 ...

  •   苏纹衍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发现的。

      那天下午没有客人。他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铅笔夹在耳后,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巷子里有人吵架——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粗一个细,隔着卷帘门传进来,断断续续。

      “你说那个纹身店?别去,江烬罩的。”粗嗓门的语气带着几分忌惮。

      “江烬?那个Figema?”细嗓门显然不信,“他怎么会罩一个纹身店,又不是他的地盘。”

      “屁。你去道上打听打听,上个月东区老六的人来这条巷子找茬,被江烬亲手堵在码头,三个人,全送进医院了。老六现在连这条巷子的名字都不敢提。还有再上个月,有个在赌场闹事的Alpha,把纹身店一个客人打了——那Alpha后来在城西被废了一只手。不是江烬亲自动的手,是他那个朋友,赌场的傅忱。傅忱是谁?跟江烬穿一条裤子的。你说这家店是不是江烬罩的?”

      细嗓门沉默了几秒。“那苏师傅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粗嗓门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听人说,江烬放话不让任何人告诉他。你想想,他图什么?一个Figema,天天往这条破巷子里跑,给一个纹身师修空调、换门帘、挡仇家,谁都不许动他——你说他图什么。”

      后面的话被三轮车的铃铛声盖住了。苏纹衍手里的铅笔不知什么时候从耳后滑落在柜台上,滚了两圈,停在那杯凉白开旁边。他重新把铅笔拿起来夹回耳后,摊开账本继续翻,但刚才翻到哪一页,他对着那页数字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算了算时间——东区老六的人来店里找茬那次,江烬在他店里处理完伤口,当晚就走了。第二天阿成来送修复膏,随口说了句“烬哥昨晚没睡”,他没在意。后来码头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他以为就是普通的帮派火拼。

      还有那个在赌场被打的客人。肩胛骨裂了三根、右手粉碎性骨折的Alpha,江烬当时只说“让我朋友帮忙处理一下”。他没问什么朋友,也没问怎么处理。现在他知道了——傅忱,赌场掌权人,江烬唯一的生死挚友。他们把人废了,用的是见血的规矩。

      还有那个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过肩龙——老六的人。那天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不是“不敢来闹事”,是连这条巷子都不敢靠近。江烬说“我亲手堵的”,是在码头,带着手下把老六所有退路都断了。这个人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

      他还想起更早之前,他第一次发现麻烦少了的时候。当时有三个新客人破天荒跑来老城区找他纹身,说是“朋友介绍的”。他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朋友。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他的朋友,是江烬的朋友。是江烬把自己的渠道,自己的人脉,悄无声息地送到他店里,连一个名字都没留。

      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那两个人已经走了,只剩下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和蹲在垃圾桶上的野猫。窗外一切如常。

      他想起江烬每次说“明天还来”时那个表情——不是邀功,不是等表扬,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个人替他挡了这么多麻烦,一个字都没提过。修空调说是“怕热死在我店里晦气”。送器材说是“当房租”。替他挡仇家说是“顺手”。就连把老六的人堵在码头,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以后不会来了”。这个人嘴里永远只有“习惯了”和“没用力”和“顺手”。

      苏纹衍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窗框的手指。那双手给无数人纹过身,从Figema到Beta,从□□大佬到普通上班族。他用纹身枪给人盖住旧疤,给人在皮肤上刻下新的纪念,但他从来不问那些伤是怎么来的。纹身师只管皮肤,不管故事。他以前觉得这是专业。现在他知道这不是专业——这是怕。怕知道得太多就会在意,在意就会靠近,靠近就会被灼伤。江烬不问他左手腕上那些细白伤疤是怎么来的,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尊重他的沉默。而他自己,从来没有主动问过江烬——那些伤疤背后还有多少他没说的故事。那个叫“小泠”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他妈死之后他一个人怎么活下来的,他为什么替那么多人挡刀,为什么每一次都说“顺手”。

      他想起江烬刚来店里那几天。这个男人满身是血地踹开他的门,脖子上的旧刀疤还没盖住,虎口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当时只觉得麻烦来了。现在这张沙发是江烬的固定座位,扶手上还有几个烟头烫出来的焦痕。这个人在这里坐了好几个月,从冬天坐到春天再到夏天,从陌生坐到熟悉,从他厌恶的Figema坐到他没有拒绝的江烬。

      他拿起了手机,对着那个没存名字但背得出来的号码看了很久。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他打了一行字——“下次修空调提前说,我好开门。”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刚才有客人在巷口骂你,我不认识他们。”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两个字和一张照片。照片是那个德国器材箱的箱角,以及新纹身枪搁在托盘上,旁边放着那把他用惯四年、刚好被新枪取代的旧枪。旧枪被擦得锃亮,没有丢,和新枪并排放着。“还在。”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回复来了。没有任何客套,只有三行字。“那把旧的是你第一把纹身枪吧。别扔。放柜子里锁好。以后你要是换更大的店,新枪会有很多,旧枪只有那一把。”

      苏纹衍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屏幕上这三行字。他想起自己跟江烬说过那把旧枪用了四年,从没提过是第一把。这个人靠观察知道了枪柄上磨出来的弧度,也靠观察知道了他不会扔掉旧的东西。他发了一个字:“好。”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然后那头似乎把打好的一串字全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下午你空。器材里那把新枪可以先试试手感,我当模特。”

      苏纹衍看着那行字,手肘搁在柜台本子上蹭掉了一小块铅笔印,没管。他打了两个发过去:“模特要脱。”

      “我天天脱。你又不是没看过。”

      “你身上没地方纹了。”

      “有。左肩后面有块空白,专门留的。”

      “什么时候专门留的。”

      “刚才。现在它留了。”屏幕上停了片刻,又弹出一张图片——江烬对着镜子拍的自己后背,左肩胛骨上那片空白的皮肤被他用口红笨手笨脚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桃心。下面跟了四个字:“给你留的。”

      苏纹衍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朝下。他看着窗外那盏路灯,又把手机翻过来,对着那张图看了片刻。口红圈出的范围里够纹好大一朵荆棘。他回:“行。明天下午。自己带修复膏。别再让我送你。”

      巷子里,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踩着积水走了。苏纹衍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账本还是合着的。他把铅笔放回笔筒,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巷子尽头那盏昏黄的路灯。手指碰到窗框上的旧漆,又想起刚才那人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不是“给你留的”,是刚才他发“模特要脱”那一瞬,对面已经画好了心形发过来了。两个人都没多说话,但两人都知道,明天下午他不会真让江烬光着膀子在纹身椅上坐两个小时。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口红印大概会在江烬肩胛骨上留到明天。反正他说过明天会来。反正明天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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