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纹》清于佳

23、飙车 江烬是晚上

　　江烬是晚上八点来的。

　　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但里面的灯还亮着。他敲了两下门，不等回应就弯腰钻了进去。苏纹衍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清洗最后一把纹身枪。手套还没摘，围裙还系着，看见江烬进来，只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洗枪管。

　　“打烊了。”苏纹衍说。

　　“不是来找你纹身的。”江烬站在门口，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他换了件黑丝衬衫，蓝发扎成低马尾搭在肩上，喉结上的荆棘纹身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手腕上那圈绷带已经拆了，扭伤好得差不多。“带你出去。”

　　苏纹衍把纹身枪搁在托盘上，摘下手套。“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不去。”

　　“你怕？”

　　苏纹衍没有接这个茬。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纹身椅扶手上，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玻璃面上那两个暗红色的指纹还在——一个已经干涸成暗褐色，是江烬第一次来时留下的；另一个颜色稍浅，是两周前新摁的。苏纹衍每天擦柜台都会绕过这两个指纹，今天也不例外。

　　“你每天待在这个店里，”江烬靠在门框上，蓝发从肩头滑下来，“画手稿，纹身，洗枪管，擦柜台。四年。你不觉得闷？”

　　“不觉得。”

　　“我觉得。”江烬把车钥匙攥在手里，“所以我替你觉得闷。走吧，苏老板。就今晚。你的店不会跑，你的枪管也不会长腿。换件衣服，我在门口等你。”

　　苏纹衍把抹布放在水池边上。他看了眼窗外——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和蹲在垃圾桶上的野猫。然后他走进休息室，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寸头刚用水抹过，发茬上还沾着水珠。

　　“车停哪。”

　　“巷口。”

　　黑色迈巴赫停在路灯下面，引擎已经发动了，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关在铁笼里的豹子。阿成不在车里——江烬自己开。苏纹衍坐进副驾驶，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动作不带任何犹豫。江烬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然后猛打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

　　迈巴赫像一支黑色的箭射进了老城区的夜色里。江烬开车的风格和他打架一样——狠，快，不给人留余地。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挂挡，油门踩得果断，超车的时候贴得极近，对面车道的大货车擦着后视镜呼啸而过，他连眼皮都不眨。

　　苏纹衍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抓扶手，没有叫，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被速度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红的，黄的，蓝的，在他脸上飞速掠过。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像一尊冷硬的石膏像。

　　“你以前飙过车吗。”江烬的声音在引擎轰鸣里压得很低。

　　“没有。”

　　“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速度快，怕翻车，怕死。”

　　“你不怕死。”苏纹衍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纹身护理注意事项，“你开车的速度是正常人的两倍，但你握方向盘的手很稳。和你在店里翻杂志时一样稳，和你打架时一样稳。”

　　“你观察我？”

　　“你在我的沙发上躺了几个月。我不想观察也观察了。”

　　江烬笑了一声，拐上了环山公路。这是城北的一条老山路，以前是运输走私货的通道，后来废弃了，就成了飙车党的地盘。路面坑洼不平，护栏生锈了，弯道急得像被掰弯的钢筋。但夜景好看——整个城市在山脚铺开，万家灯火像打翻了一地碎金子。

　　他猛打方向盘过了一个接近直角的急弯。轮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叫，橡胶烧焦的味道从车窗缝里灌进来，车身侧倾到一个几乎要翻的角度。离心力把苏纹衍的身体甩向车门。他的手终于从膝盖上抬起来，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东西——江烬的衣角。衬衫下摆被他攥在手指里，布料揪成一团，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叫，没有喊“慢一点”，只是抓着那一小块衣角，像在洪水里抓住一根浮木。江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揪住的衬衫下摆，又抬头看路。嘴角慢慢往上扬。

　　“苏老板，”他的声音在引擎轰鸣里压得很低，“你抓我衣服。”

　　“看路。”苏纹衍说。声音还是那样，平，稳，没有任何起伏。但他的手没有松开。每一个急弯，他的手指都会收紧一点，衬衫下摆在他手里越攥越紧。

　　江烬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不是很多，只是一点，刚好够让离心力不再把人往车门上甩。然后他过了下一个弯，轮胎的尖叫声比之前轻了一截。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飙车。”苏纹衍问。

　　“因为每次打完一架之后，或者见完傅忱之后，或者深夜睡不着想起我妈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开车上山。把油门踩到底，把脑子掏空，用肾上腺素代替酒精，用引擎声盖过脑子里那些声音。”江烬过了下一个弯，车速又降了一点，“今晚我不想一个人。”

　　苏纹衍没有说话。但他攥着江烬衣角的手指没有松开。引擎轰鸣在车厢里回荡，山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他寸头上的汗珠吹干。他转头看着车窗外——山下的城市在夜色里铺开，万家灯火像碎金子撒了一地。跨江大桥的灯带勾出一条纤细的光弧。

　　“好看吗。”江烬问。

　　“好看。”苏纹衍说。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说“别动”或者“看路”或者“你话真多”。他只是看着窗外，手里还攥着江烬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