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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山顶 车在山顶停 ...

  •   车在山顶停下来。

      引擎熄火之后,耳朵里那种被轰鸣灌满的感觉突然抽空了,只剩下风的声音。山顶的风很大,呼呼地灌进车厢,带着深秋草木枯萎后的清苦味。江烬拔了钥匙,推开车门,走到引擎盖前面,靠着车头点了根烟。山下的城市在夜色里铺开,万家灯火像打翻了一地碎金子,跨江大桥被路灯勾出纤细的轮廓,江面上偶尔有货船拉响汽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

      苏纹衍从副驾驶出来,站在车旁边。山顶的风掀起了他T恤的下摆,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他没有去车头,也没有靠着车门,就站在离车两步远的地方,风吹得他眯了眯眼睛,寸头的发茬在风里微微抖。

      “你每次都一个人来。”苏纹衍说。不是疑问句。

      江烬把烟夹在指间,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从不在问题后面加问号,他说话的方式是把答案提前放好,等你自己去确认。“你怎么知道。”

      “你开车的速度。没有人坐在副驾驶上,你会更快。”

      江烬笑了一声,把烟灰弹掉。“以前带过别人。一个Beta,路上吐了,弄脏了我的座椅。从那以后就一个人来。”

      苏纹衍没有问那个Beta是谁。他往前走了几步,在车头旁边的空地上坐下来,双腿垂在崖边,下面是整座城市的灯火倒影。江烬低头看着他——苏纹衍的后背挺得很直,肩胛骨在薄T恤下绷出两道锋利的轮廓,山风从背后推他,但这个人坐得很稳,像钉在那里。

      他踩着碎石走到崖边,在苏纹衍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你第一次来老城区那个晚上,”苏纹衍开口,声音被风拉得有点散,“进门之前在想什么。”

      江烬把烟叼在嘴里,想了想。“在想怎么弄死陈三。”

      “那个叛徒。”

      “嗯。我让他活着,送医院了。”江烬吐出一口烟,烟雾被山顶的风一下子撕碎,散在两个人之间,“然后上车,阿成说老城区有个纹身店,师傅姓苏,手艺一绝,就是脾气怪。我当时想——脾气怪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砸店。”

      “你砸了。”苏纹衍指出事实的语气像是在陈述纹身护理事项。

      “没砸成。”江烬把烟灰弹在脚边的碎石上,“你开门太慢了。我在门外等了一阵,看见你那块招牌——墨色,手写的。笔锋很利,写得比我见过的任何招牌都好。我就想,能把招牌写成这样的人,纹身应该也差不了。”

      “所以你进来就踹门。”

      “习惯了。”江烬低头看着手里的烟,“你那扇门我没用力,真的。你见过我踹门吗?第二天我踹陈三的门,直接踹断了门轴。你那个门我只踹开了锁。”

      苏纹衍转过头看他。江烬的侧脸被山下城市的灯火映出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线。他替苏纹衍挡过刀,被碎玻璃扎过背,在苏纹衍门口守过两个通宵,半夜修空调把旧外机擦干净放在角落里。但他嘴里永远只有“习惯了”和“没用力”。

      江烬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喉结下方那片荆棘纹身。指尖从左划到右,从荆棘尖刺的收尾位置一直摸到锁骨上缘。“这个纹身的来历,你知道吗。”

      苏纹衍看着他。

      “三年前有人捅了我一刀,差点切断气管。出院以后疤留下了,一到变天就又痒又疼,烦得要命。但我不是因为这个纹的。”江烬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我纹它,是因为每回摸到那道疤,我就会想起在病床上醒来的感觉——喉咙里插着管子,说不了话,地盘被人吞了三分之一,手下死了十几个。那种感觉比刀口还疼。我要把它盖住。不是盖住疤,是盖住那种感觉。”

      他松开手,转头看着苏纹衍。“然后你帮我盖住了。”

      苏纹衍沉默了一会儿。山顶的风忽然停了,世界安静得只剩远处江面上货船汽笛的低鸣。片刻之后他开口:“你上次说,我给你纹身的时候手很稳,从头到尾没抖过。你说那一个半小时我在你喉咙上扎了上千针,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对。”

      “但你不知道那一个半小时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苏纹衍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被山风拉得断断续续,“你躺在我的纹身椅上,把Figema的腺体亮在我针尖下。你的信息素被疼痛激得往外翻涌——龙舌兰,辛辣的,灼热的,正常人闻到都会本能地退后。我没有退。不是不怕。是我的手不能抖,因为一抖,你的荆棘就会歪,你的旧疤就会多一道新伤。所以我从头到尾没有抖过一次。”

      他停了一拍,抬起眼看向江烬。“但我的信息素在往外漏。你第一次说‘冰碴子’的时候,不是在挑衅我。你是闻到了。我的薄荷味从手套边缘往外渗——不是刻意放的,是Figema的信息素压制力太强,Enigma的本能防不住。你以为我不怕你吗。你躺在我椅子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的喉结在针尖下滚动,能感觉到你的血从虎口滴下来。你每一次咽口水,都在提醒我——我针尖下面这个人是Figema,是可以强行标记我的人。但你没有。你从头到尾没有释放攻击性信息素,没有试图压我。你只是躺着。”苏纹衍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从不手抖的手此刻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所以我纹完了那一个半小时。所以后来你说‘下次你给我纹’,我没有真的拒绝。所以你每次来,我没锁门。”

      江烬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出手,把苏纹衍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握着。拇指按在他虎口上——和第一天晚上苏纹衍按他下颌骨的力度一样,不轻不重。

      “那一个半小时,我盯着你眼睛看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他说,“我以为你不怕我。原来你是在怕。怕我,但手里的针从来没歪过。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狠。”他把苏纹衍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着那些被纹身枪磨出来的薄茧,“你手上的茧又破了。上次给你那把螺丝刀好用吗。”

      “好用。纹身椅的扶手已经修好了。”

      “那下次我给你带别的。不是修复膏,不是咖啡,不是螺丝刀。”江烬把手指穿过苏纹衍的指缝,扣住,“下次我给你带个东西,你得自己选。你选好了告诉我。”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碎石,“下山。你明天有客人。”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在山顶坐了很久也没催我走。你平时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江烬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回头看了苏纹衍一眼,“你是想多待一会儿。所以我陪你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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