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纹》清于佳

18、粥 江烬醒来的

　　江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淡金色的长方形。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意识才慢慢回笼——这里是“墨色”的休息室，他躺在苏纹衍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额头上搭着一条已经变温的湿毛巾。昨晚的暴雨、高烧、苏纹衍开门把他拽进来的细节一件一件浮上来，拼成一副不太体面的画面。

　　他撑着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换过了——不是他自己那件深灰色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T恤，领口有点松。他抬手摸了一下衣领，布料上是洗衣液的淡香，混着一丝极浅的薄荷味。苏纹衍的。

　　厨房里传来电磁炉的嗡嗡声。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砖上，循着声音走过去。苏纹衍站在电磁炉前面，围裙系在腰上，手套摘了，左手握着长柄勺子在奶锅里慢慢搅着。锅里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粒都熬化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的盘子里放着两个水煮蛋和一小碟榨菜。

　　江烬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苏纹衍的背影。寸头，肩胛骨在白T恤下若隐若现，握着勺子的手很稳——和他握纹身枪时一模一样。

　　“厨房没有椅子。”苏纹衍没有回头。

　　“我不坐。我就靠着。”江烬的声音还带着刚退烧的沙哑。

　　苏纹衍关了电磁炉，把粥盛进两只碗里。一碗搁在台面上推给江烬，一碗端在自己手里。“冰箱里只有过期牛奶和老干妈。米是隔壁水果店老板娘过年送的，还没过期。榨菜是上个月买的，还能吃。你别嫌弃。”

　　“不嫌弃。”江烬端起碗，忽然开口，“你是谁？”

　　苏纹衍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是谁？”江烬皱起眉，表情认真得近乎真诚，“这里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你又是谁？”

　　苏纹衍看着江烬，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叫江烬。这里是墨色纹身店。我是苏纹衍。你昨晚发高烧，在暴雨里站了四个小时，我把你捡进来了。”

　　江烬眨了眨眼。“那你是谁？”

　　“我是你纹身师。”

　　“我纹过身？”

　　苏纹衍放下碗，伸出手探向江烬的额头。手指刚碰到那片皮肤——温热的，不烫了——江烬就笑了。眼角先弯，然后嘴角跟上，整个表情从迷茫的失忆患者变成了得逞的坏蛋。

　　“逗你的。”

　　苏纹衍收回手，重新端起自己的碗。他应该生气，但他没有。他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粥，因为刚才江烬笑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烧了一整夜，眼球上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却还有力气装失忆。

　　“你上次也这样。”苏纹衍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你两次都上当了。”

　　“我没上当。我知道你在装。”

　　“那你还摸我额头？”

　　“确认退烧了没有。”苏纹衍靠着厨房台面，端着碗喝了一口粥，语气平淡，“你昨晚说梦话了。”

　　“说什么了。”江烬的声音还是轻松的，但他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不到一秒。

　　“叫了‘妈’。叫了‘小泠’。说你在床板缝里看到她的手指，说她没叫一声。说你没出来。”

　　江烬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碗放在台面上，手指从碗沿上滑下来。“还说了什么。”

　　“还说你活下来了。现在是Figema，□□掌权人。你妈的命没有白费。”苏纹衍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后面这句是我说的。你当时在说梦话，不知道你听进去没有。但你昨晚问过我一个问题——你问我要是那袋米也过期了怎么办。我说没过期。你说那就好。然后你翻了个身，叫了声‘苏纹衍’。”

　　“我叫你名字了？”

　　“叫了。尾音往上扬，像在找人。”

　　江烬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片刻之后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口。“比龙舌兰好喝。”他说，声音沙哑但郑重。

　　“你上次也说过。”

　　“那再重复一次。”江烬把碗捧在手里，靠在厨房门框上，蓝发垂在肩侧，发尾沾了一点灶台上的水渍。

　　苏纹衍没有接话。他靠着台面继续喝粥，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只有一直盯着他看的人才能发现。江烬看见了，没有戳破，低头继续喝粥。

　　晨光从厨房那扇小窗里漏进来，落在电磁炉旁边那只空碗上。巷子里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轮子在积水里碾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野猫在垃圾桶后面叫了一声。两个人各自靠着厨房台面喝完了一碗白粥，谁也没有提昨晚的事。有些秘密一旦说出口就不再是秘密了，而有些沉默不是冷漠，是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