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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梦呓 江烬开始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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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烬开始说胡话。
不是清醒时那种带着刺的、半真半假的调侃,是烧糊涂了之后从喉咙底里往外倒的碎片。语速很慢,断断续续,有时重复好几遍同一个词,有时忽然沉默很久,嘴唇还在动却没有声音。
苏纹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靠着墙。他本来在闭眼假寐,被江烬的第一句梦呓叫醒了。那两个字的发音很含糊,但他还是听清了。江烬叫的是“妈”。不是道上□□头目惯常叫的切口,是一个很小的孩子才会用的叫法——尾音往上扬,像在找人。
“妈,别走。”
苏纹衍睁开眼。床头灯被调得很暗,昏黄的光只够照亮枕头边缘。江烬蜷在被子底下,额头全是汗,眉头拧成一团,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妈,粥好了没有。”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个在等的孩子,“我饿。”
苏纹衍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伸手探了探江烬的额头——还在烧,但比昨晚那滚烫的程度降了不少。他起身去拧了条冷毛巾,敷在江烬额头上。江烬被冰凉的毛巾激了一下,忽然伸手抓住了苏纹衍的手腕,那只手滚烫,手心全是汗,力道大得不像一个病人。
“别怕。”苏纹衍没有抽手,“你做梦了。你在做梦。”
江烬没有醒。他抓着苏纹衍的手腕,嘴唇抖了很久,然后说:“妈,别……”后面的话碎得听不清,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然后他忽然挣扎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手指攥着床单往两边扯,呼吸越来越急。
苏纹衍按住他的肩膀,把那些散落在枕边的蓝发拨开,不让发丝缠住他的脖颈。江烬猛地挣了一下,力气大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苏纹衍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固定在床上。
“江烬。醒醒。你在做梦。”
江烬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睁开。他的嘴唇还在抖,重复着“别”——一直说“别”,却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求谁不要离开。苏纹衍按住他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拉过被子把他胸口盖住。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名字。不是碎片,是一个完整的名字。江烬叫“小泠”,尾音往下沉,不是叫妈时那种往上扬的、在找人的语调,是往下沉的、在道歉的语调。
“小泠,别走。”江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清楚得不像在说梦话,“别松开哥的手。哥在这儿。哥带你回家。”
苏纹衍低头看着他。这个人叫“小泠”的时候,比之前所有的梦呓都要痛苦。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喊,是压抑的,像被人捂住嘴还要拼命从牙缝里挤出来。江烬的喉结上的荆棘纹身随着这些梦呓微微震动,那些墨色的线条此刻看起来不像王冠,像枷锁。
“小泠是谁。”苏纹衍问。他知道江烬听不见,但他还是问了。
江烬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床单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但他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道很久以前就算出答案但至今不能接受的题目。
“是他杀了她。他欠了债,跑了。债主找上门,她把我推到床底下。我在床板缝里看见她的手指——指甲掐在地上,全是血。她从头到尾没叫一声。我在床底下也没出声。她死了。我没出来。”
苏纹衍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刚被送进福利院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对着空气,对着墙壁,对着所有不会回答的东西。后来他学会了不当着任何人的面说这些话,把所有的声音都锁在骨头里。这个在□□一言九鼎的Figema,烧糊涂了之后嘴里念的不是仇家不是地盘不是钱,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这两个人显然已经不在了。
“你十四岁那年。”苏纹衍说。
江烬没有回答。他在被子底下蜷起来,肩膀在抖。苏纹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伸出手,把江烬那只还攥着床单的手掰开,放在被子上面。
“你妈不会怪你。你当时十四岁,不出来是对的。出来你也会死。她把你推到床底下,就是让你活。”苏纹衍的声音很轻,没有安慰的语气,只是告知。像他在纹身时告诉客人“痛感是三倍”一样——不是安慰,是事实,“你活下来了。你现在是Figema,□□掌权人。你妈的命没有白费。”
江烬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没有说话,但他蜷着的身体慢慢展开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高烧开始真正退去,汗水浸湿了枕头。
苏纹衍低头看着手腕上被江烬攥出来的红印。他把袖子拉了拉,盖住了那个红印。然后他发了一条短信:“你的纹身师昨晚没睡,今天不营业。”
几秒后,屏幕亮了一下。江烬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屏幕没有锁,通知栏里直接显示着那行字——“你的纹身师昨晚没睡,今天不营业。”苏纹衍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不是发给任何人的,是发给此刻躺在他床上这个烧糊涂了的Figema。虽然他就躺在这里,但他录下来了。以后可以放给他听。跟昨晚那句“怕你睡了”两清了。
江烬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薄荷味,他闻到那股味道,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开了。苏纹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暴雨还在砸门,但他没听见。他只听见江烬在梦里又叫了一声“妈”——尾音往上扬,这次不像在找人,像在报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