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尾巴草遇暖阳》默小

19、“她”和“他”

　　第19章 “她”和“他”
　　一觉苏醒，已然是隔日正午。
　　温暖吃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浑身透着浓浓的倦意。她下意识朝床头摸索手机，屏幕亮起，时间赫然停在十二点半。她心头一愣，满心疑惑，平日里准时作响的闹钟，今日竟毫无动静。
　　她立刻给助理发去讯息：我还没到公司，你怎么没有给我打电话？
　　消息很快得到回复：温总，您昨晚喝醉酒了，特意说今天会晚点到岗呀。
　　温暖眉宇蹙起，满心不解：我并没有跟你提过这事，你怎么知道？
　　“是昨晚苟总特意发来消息叮嘱的。”
　　听到这个名字，温暖心头微动，追问出声：他还说了什么别的吗？
　　“没有别的内容，只嘱咐不必打扰您休息，等您自行到公司就好。”
　　“知道了，我收拾下就去公司。” 结束对话，温暖放下手机，心绪纷乱。
　　明明昨晚自己是和周洋吃饭，最后究竟是怎么回到家中的？零碎的记忆模糊不清，酒后的片段尽数断片，任凭她回想，也拼凑不出完整经过。
　　迟疑片刻，温暖按下拨号键，拨通了苟俊的电话。
　　铃声只响起一瞬间，对方便迅速接起。
　　“醒了？” 低沉的男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淡然。
　　温暖定了定神，开口问道：昨晚，是你送我回的家？
　　“没错。” 苟俊坦然应声，“当时你喝醉了，周洋一人根本搀扶不住，最后是我送你回去的。”
　　“所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温暖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一紧，心口莫名一空。
　　宿醉后的头痛还残留在太阳穴，嗡嗡作响，可这一刻，混沌的脑海里突然猛地炸开一片零碎的画面。她昨晚好像趁着酒劲给他打了电话，温暖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慌乱地移开视线，声音都下意识绷紧、发虚，带着几分刻意的镇定，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窘迫。
　　“我……”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承认记得，太过难堪；彻底否认，又显得欲盖弥彰，自欺欺人。
　　电话那头的苟俊似乎看穿了她所有的慌乱，沉默了两秒，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沉沉的笃定，轻轻戳破了她的伪装。
　　“你不记得你问过我什么了？”
　　一句反问，温柔又强势，瞬间将温暖钉在了原地，让她无处可躲。
　　昨晚的画面愈发清晰，一幕幕在脑海里飞速回放。她记得自己当时情绪失控，语气又委屈又较真，反反复复纠缠着多年前的那件事，非要一个答案不可。哪怕时隔多年，哪怕两人早已各自前行，她还是在醉酒后，暴露了心底最深的执念。
　　这也太丢人了。
　　温暖恨不得立刻挂断电话，躲开这份难堪。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硬着头皮含糊道：“……我记不太清了。应该是喝多了胡言乱语，你别当真。”
　　她刻意轻描淡写，想要敷衍带过这件事，假装那只是酒后的疯话，毫无分量。
　　可苟俊偏偏不肯就此揭过。
　　他轻声低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里带着几分沉淀的认真，穿过听筒直直撞进她的心底。
　　“温暖。”
　　“你问的不是胡话。”
　　“你问的是当年的事。”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温暖握着手机，僵在原地，浑身的燥热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密密麻麻的心慌。
　　她最不想被戳破的心事，被他坦然摆到了明面上。
　　“我。。。。。。”温暖已经被他反问到不知怎么反驳。
　　“温暖，当年的事，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好好解释，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褪去了方才的试探，嗓音格外低沉郑重，带着不容辜负的认真，缓缓开口。
　　听到这句话，她怔怔地握着手机，贴在耳边，连指尖都微微发颤，不知该如何回答，匆忙的说了句“我还有事”就连忙挂断了通话。
　　从床上起身开始洗簌，尽量让自己忙起来，不去想刚才苟俊最后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含义。

　　连着几日温暖都心神不宁，被苟俊的那句话搞得魂不守舍，工作中老是发呆，连倒水也是走神直接倒满杯外。
　　无聊赖间，沉寂了许久的高中同学群突然弹出一连串消息提示。
　　屏幕顶端的消息提示条不停跳动，红色的未读数字飞速暴涨，几十条消息刷屏，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平静。上一次这个群这么热闹还是苟俊进群的时候，今天是又有什么事？
　　温暖本无意翻看，只当是同学们闲聊打趣，可手机消息弹窗不断跳出，刺眼的刷屏提示，让她下意识点了进去。
　　指尖刚点开群聊页面，一条置顶的发言便直直撞入眼底，精准攥住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我前两天在上海偶遇苟俊了！说来你们可能不知道，苟俊大学时候是不是谈过一个女朋友？我偶然撞见他俩站在一起，气质太搭了！】
　　这条消息像是一颗石子，瞬间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引爆了整个群聊。
　　沉寂的群聊瞬间被彻底盘活，原本潜水的同学们纷纷冒头，消息一条接一条，飞速刷屏。
　　【我听说那个女生好像和他是同系的，叫苏晚对吧？长得超级漂亮，当年可是系花级别的！】
　　【我也听过，他俩当年真的是全校公认的郎才女貌，金童玉女，一个沉稳优秀，一个温柔漂亮，走在校园里回头率百分百，没人不羡慕这一对。】
　　【听说苏晚当年毕业就出国进修了，在国外待了好几年，一直没回来。】
　　【原来回来了？难怪这次能在上海碰到！那这么说，他俩现在都在上海？不会是和好了吧？】
　　这句猜测一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调侃、唏嘘、八卦的消息铺天盖地，彻底将群聊推向热闹的顶峰。
　　所有人都在感慨年少遗憾，感慨昔日璧人再度同城，言语间全是对两人般配的认可，字里行间都在默认，他们是彼此最契合的旧人。
　　温暖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是热闹喧嚣的字句，却让她浑身泛起一阵阵刺骨的凉。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事。
　　她认识苟俊的时候，已经是她小心翼翼靠近他、默默心动的年纪。在她的认知里，苟俊向来是清冷寡言、待人疏离的样子，她只当他性子本就如此，从未深究过他的过去，从未知晓，他的青春里，早就有过这样一位惊艳众人、与他极致般配的姑娘。
　　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淡。
　　原来他青涩热烈的年少时光，早就完完整整、认认真真地交付给过别人。原来她心心念念、耿耿于怀好几年的那段过往，在他的青春里，从来都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这八个字，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她的心底，尖锐又酸涩。
　　她忽然就懂了。
　　就在群里的八卦愈演愈烈，各种猜测和唏嘘层出不穷时，一条冷静的消息突然弹出，瞬间止住了满屏的热闹。
　　【行了，都别瞎聊了，收敛点。温暖也在咱们群里，忘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方才还飞速刷屏的消息瞬间停滞，原本叽叽喳喳的群聊，骤然死寂。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只顾着看热闹聊苟俊和苏晚的旧事，全然忘了温暖也是本班同学，一直安静潜伏在群里。当年温暖对苟俊炽热的追求可是班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下一秒，刚刚还在起哄的人纷纷撤回消息，剩下的几条零散发言也悄无声息消失，群里瞬间干干净净，只剩方才那一句提醒孤零零挂在页面上。
　　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可这份迟来的安静，来得太过刻意，也太过残忍。
　　之前电话里那句郑重其事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此刻想来，忽然变得无比讽刺又荒唐。
　　他要给她什么交代？
　　是交代他年少时轰轰烈烈、人人皆知的挚爱，还是交代她这场从头到尾、不值一提的独角戏？
　　原来这么多年，困住的只有她自己。
　　她攥着手机，指尖泛白，眼底的温热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凉与落寞。
　　三日后。
　　眼下项目进入最终收尾阶段，所有细碎问题都已整改完毕，只差最后一次高层对接确认，敲定细节便可正式落地归档。
　　而最终对接负责人，只有苟俊。
　　避无可避。
　　上午十点，温暖整理好最终版项目资料，打印装订整齐，抱着文件走出了办公室。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层层跳动，每往上一格，她心底的沉郁就重一分。
　　她早已收拾好情绪，面上一片平静，没有多余的神色，只剩下职场该有的得体与疏离。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顶层到了。
　　整层楼格调简约清冷，宽敞通透，办公区域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落地玻璃窗将室外的天光尽数引进来，明亮却冰冷。
　　温暖走出电梯，径直走向最深处的设计总监办公室。
　　门口的助理看见她，立刻起身，态度客气又礼貌。
　　“温总，您是来做项目最终对接的吧？”
　　温暖点头，声线平稳无波：“嗯，过来确认收尾细节。”
　　“辛苦您稍等片刻。”助理侧身指引着一旁的休息沙发，语气带着几分为难，“苟总办公室现在有客人在接待，暂时不方便进去，您先坐这边等一会儿，很快就好。”
　　温暖微微颔首，没有异议，轻声道了声谢谢，转身走到靠墙的休息沙发落座。
　　她将文件轻放在膝头，目光无意识地抬眼，却直直对上了整片通透的落地玻璃。
　　苟俊的办公室是全透明玻璃隔断，仅磨砂边框做了简单遮挡，室内景象清晰可见，一览无余，这风格简直就像他人一样的干净冷静。
　　下一秒，温暖的目光骤然定格。
　　办公室的待客沙发上，正坐着一位女生。
　　她身形高挑挺拔，身姿纤细匀称，是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出众身形。一头柔顺的长发随意披在肩头，妆容清淡素雅，穿着简约的米白色针织套装，大方温柔，气质干净又温婉，浑身透着经年沉淀的从容雅致。
　　与这间冷硬商务的办公室截然不同，她像是一缕温软的风，妥帖又亮眼。
　　而办公桌前的苟俊，没有平日工作里的严肃冷沉。
　　他微微侧身看向女生，眉眼松弛，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姿态放松。两人隔着茶几低声交谈，氛围轻松融洽，没有丝毫生疏客套，默契得像是相识多年的旧人。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内的谈话悄然结束。
　　苏晚起身，随即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微凉的室外风涌进来。
　　女生抬脚走出，目光下意识抬向前方。
　　四目相对。
　　一瞬之间，空气骤然凝滞。
　　苏晚的目光轻轻落在温暖身上，带着几分打量与从容，温和却有距离感。
　　而温暖坐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早已褪去所有波澜，只剩一片清冷的沉寂。
　　短暂的对视过后，苏晚率先收回目光，礼貌地朝她微微点头示意，便提着包从容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缓缓远去，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苟俊紧随其后走出办公室，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沙发上的温暖身上。
　　方才面对苏晚的松弛温和尽数褪去，眉眼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清晰看见她眼底的淡漠，像是一层厚厚的冰，将他隔绝在外，瞬间让他心头生出几分莫名的慌乱。
　　“久等了。”他开口，声线不自觉放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办公室冷气太大了，我给你倒杯温水吧。”
　　温暖闻言，缓缓起身，双手稳稳抱着项目文件，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语气公式化且疏离，没有半分多余温度：“不用，直接对接工作就好，不耽误苟总时间。”
　　她坐在苟俊对面，背脊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他一眼，姿态疏离得像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合作甲方。
　　苟俊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微微一顿，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不过短短几日不见，她的态度冷得猝不及防。之前通话时她虽慌乱窘迫，却依旧带着柔软的余温，可此刻，她眼里只剩全然的冰冷与抗拒，仿佛那天牵动两人心绪的通话，从未发生过。
　　他敛去眼底的困惑，缓缓坐下，压下心头杂念，回归工作状态，却始终忍不住留意着她的神情。
　　温暖将装订整齐的项目终稿平铺在办公桌上，指尖利落翻开文件，字字句句都精准扣着工作内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专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是项目最终整改版本，所有细节已经全部核对完毕，剩余收尾流程都标注在尾页附件里，请苟总过目确认。”
　　她全程垂着眼，目光落在纸面，不抬头、不对视，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全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苟俊草草扫了几眼文件内容，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他视线落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低声开口试图关心：“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
　　问话温柔克制，带着真切的担忧。
　　可温暖只是淡淡掀眸，眼神清冷无波，语气带着刻意的距离感，淡淡避开他的关心：“还好，工作太忙而已，不影响接下来的收尾工作。”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将他的好意隔绝得干干净净。
　　苟俊指尖微顿，心头闷得发沉。他明显察觉到她的刻意疏远，不肯接他的话，不肯与他有任何私人牵扯，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流露都不肯给他。
　　他沉默片刻，再次尝试缓和气氛，放软了语气：“等项目收尾结束后，我请你吃饭，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不用了苟总。”温暖毫不犹豫地回绝，合上文件，动作干脆利落，“等项目结束后，我和你就没有再见面的必要，我没什么话想和你单独说。“她连一点点独处的机会，都吝啬给他。
　　苟俊彻底察觉出不对劲，眉宇间染上明显的困惑与无奈。他实在想不通，不过几天时间，她为何变得如此冷漠决绝。
　　他想开口追问，想问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可看着她一脸冰冷疏离的模样，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卡住。

　　苟俊，你是瞎了吗？
　　同学群里关于你和苏晚的消息热火朝天，所有人都在感慨你们破镜重圆、年少般配，刷屏的字句沸沸扬扬，你是半点都看不见？
　　你一边对着醉酒失态的我，郑重许诺会给我一个交代，撩拨得我心绪难平、辗转难眠，让我忍不住对陈年旧事、对你，生出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一边却转身和你的前任旧人相见，在办公室里谈笑风生、温声闲话，重温旧日温情。
　　真是可笑又虚伪。
　　渣男。
　　这两个字，在她心底一遍遍盘旋、落地、扎根，冷得她浑身发颤。
　　苟俊握着钢笔，迟迟没有落笔，抬眼凝着她冷淡的侧脸，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与无奈：“温暖，你是不是……对我有误会？”
　　温暖闻言，终于缓缓抬眼，直直看向他。
　　眼底无喜无悲，只剩一片彻底的凉薄与疏离。
　　面对他带着试探与困惑的问话，温暖没有半点回应的欲望。
　　所有的解释、辩解、追问，此刻都显得多余又滑稽。她心里那点残存的、为他保留的柔软与期待，早在看见他和苏晚谈笑风生的那一刻，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误会？
　　她低头，目光落回办公桌上已经翻开的签字栏，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误会。”
　　“工作对接完毕，苟总如果没有修改意见，就尽快签字。后续流程我会正常跟进。”
　　他沉默几秒，终究没有多问，提笔落下签名，字迹工整凌厉，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签完字，他将文件推回她面前，嗓音低沉：“辛苦了。”
　　温暖伸手利落收回文件，合上装订册，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更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告辞，苟总。”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步伐平稳从容，没有半分犹豫和留恋。